界面新闻特约记者丨魏城 发自伦敦

今年欧洲出现罕见热浪，许多中国读者是在看到欧洲热浪导致的超额死亡人数已破万的报道，才惊讶地发现：欧洲许多国家多数住宅居然没有空调！

目前欧洲许多国家空调普及率仅为‌20%‌左右，有些国家，如英国，甚至不足5%，远低于中国和美国，主要原因是，欧洲相对于世界其他地区，夏季较为凉爽，但近些年来，欧洲成为变暖速度最快的大陆，目前平均气温比前工业化时期高出2.4摄氏度，许多欧洲国家夏季屡屡打破高温记录，今年一些国家的气温甚至超过了摄氏40度，从而引发了一场在许多中国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文化战”——欧洲是否需要普及空调？

这场“文化战”的一方，是那些认为欧洲迫切需要空调来降温、甚至挽救生命的人，包括那些在线上线下抢购“中国制造”的空调设备的普通欧洲人，另一方则是认为欧洲不适于大规模普及传统空调的人，包括欧盟、欧洲多数国家政府、环保团体等。

主张“空调缓行”的一方，并非完全基于保护环境的理想主义，还有一些现实考虑，如欧洲大量住宅属于历史悠久的老建筑‌，法律严格禁止私自改动外立面、打孔或安装室外机；在公寓楼中安装空调，往往需要‌全体业主或绝对多数业主同意‌，协调成本极高；在欧洲，不仅空调设备本身贵，‌安装人工费‌更是高昂，有时高达设备价格的两到三倍；欧洲‌电价也居高不下‌，持续运行空调的电费账单让许多家庭望而却步；空调运行会向室外排热，加剧城市热岛效应，对无力安装空调的低收入群体反而更为不利等等。

虽然欧盟官方不会在口号上宣称“反对民众享受凉爽”，但在实际法律、政策与资金引导上，欧盟对大规模推广传统单冷型或高GWP制冷剂的分体式/移动式空调，持明确的压制与限制态度，但在税收和补贴方面，大力扶持那些欧洲本土的生产热泵等绿色制冷设备的企业：

首先，欧盟推出了全球最严苛的含氟气体限制法规，即《含氟温室气体法规》（F-Gas法案），目的在于逐步淘汰传统分体空调普遍使用的R32等制冷剂，这直接抬高了传统空调进入欧盟市场的门槛和合规成本。

其次，欧盟还出台了《建筑能效指令》（EPBD）与《生态设计指令》（Ecodesign），在政策上极力倡导“被动降温”（如提升建筑隔热、外遮阳板）和集中式区域制冷，将个体自发安装传统分体空调视为一种“高能耗、加剧城市热岛效应的补救手段”。

第三，欧盟在《电气化行动计划》（Electrification Action Plan）和REPowerEU等战略中，将数百亿欧元的补贴和税收优惠几乎全部倾斜给既能采暖又能制冷的热泵系统，而不是单功能或高氟的传统空调。

第四，欧盟今年3月又发布了《工业加速器法案》（The 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旨在推动包括热泵在内的欧洲清洁技术制造业的发展。这项拟议中的法案规定，在法案生效3年后，水系统热泵必须源自欧盟。该法案试图通过设定极高的本土制造目标，并将政府补贴与欧洲本地生产挂钩，从产业政策和贸易保护的角度，进一步挤压直接进口的中国传统空调设备的市场空间。

欧洲热泵协会是欧洲热泵业的行业协会，代表了销量占欧洲市场三分之二以上的热泵企业。该协会在今年4月公布了最新的行业数据：欧洲安装的绝大多数空气对水热泵都是在欧洲组装的。相比之下，在中国组装的仅占10%左右。

对许多中国读者来说，“热泵”听起来像是专用于冬季供暖的设备。但从原理上讲，热泵其实就是能双向运转的空调，它本身不产生热量，而是热量的“搬运工”：冬天把室外的热量搬到室内供暖，夏天把室内的热量搬到室外制冷。欧洲大力推动的热泵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空气对空气热泵，本质上就是中国人熟知的家用冷暖空调；另一类则是欧洲官方重点押注的空气对水热泵，它通过冷却或加热管道里的水来调节室温，旨在直接替换欧洲老旧的燃气供暖锅炉。

但大规模推广热泵系统真的是解决欧洲热浪问题的主要方案吗？带着这个问题，我采访了欧洲热泵协会（The European Heat Pump Association，简称EHPA）总干事保罗·肯尼（Paul Kenny），以下是我们之间的问答实录——

魏城：随着欧洲夏季热浪日益剧烈，即时制冷需求呈爆发式增长。在欧盟委员会《工业加速器法案》重在大幅扩大清洁技术制造能力的同时，您认为欧洲应如何在不让局部电网过载的前提下，平衡短期紧急的夏季制冷需求与长期的冬季脱碳目标？

肯尼：热泵能够提供可持续且可再生的采暖与制冷。得益于热泵极高的能效，空气对空气（气对气）和空气对水（水系统）两种技术路线均可实现全年全天候使用，在为消费者节省能源的同时，助力实现脱碳目标。

更重要的是，热泵有助于缓解电网压力。这是因为热泵具备极高的灵活性——意味着可以在用电需求较低、可再生能源供给充足的时段启动（例如光伏发电极其充沛的正午）。以这种方式使用热泵将有助于“平衡”电力系统，平抑用电高峰，并减少对昂贵的基础设施建设及维护更新的需求。事实上，到2030年，这种灵活调用每年可为电网投资节省高达110亿欧元。

但要充分发挥热泵的这一优势，消费者必须能够使用智能电表和灵活电价（动态电价机制）。这正是我们欧洲热泵协会一直在大力倡导和争取的事情。

欧盟委员会在7月17日最新发布的《电气化行动计划》中提出了多项增强电网灵活性的举措，包括修订相关规则以允许接入更多热泵设备。所有这些步骤都将帮助电力网络承受更大的负荷；当然，继续对电网进行投资和升级改造，以确保其满足实际使用需求，依然至关重要。

魏城： 从技术角度来看，空气对水热泵在极端热浪期间提供室内制冷时面临着特定的局限性，例如水温降至18摄氏度以下会有结露风险，以及与传统暖气片匹配时换热效率较低。欧洲热泵协会是将水系统热泵视为抵御热浪的主力武器，还是认为它们最好作为被动降温措施和城市基础设施的次要补充？

肯尼：提高公众对“热泵同样具备制冷功能”这一事实的认知，是我们欧洲热泵协会工作的核心组成部分。随着气温持续上升，各类热泵在制冷领域的作用将变得愈发重要。被动降温措施固然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但气候变化对欧洲造成的影响早已远远超出了被动降温所能应对的极限，今年6月欧洲多地打破历史纪录的热浪所导致的死亡人数已经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由于欧洲拥有大量的湿式（水系统）集中供暖体系，空气对水热泵在欧洲大部分地区都是极其优良的解决方案。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在用空气对水热泵替换化石燃料锅炉时，只要条件允许，就应同步安装实现制冷所需的配套设备——如风机盘管、排水设施或地暖管网。向公众及安装商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势在必行，欧洲热泵协会正为此与我们的会员单位密切合作。

魏城： 尽管多个欧洲国家提供了丰厚的政府补贴，但由于高昂的前期安装成本、房屋改造带来的生活打扰以及不利的电气价格比，许多房屋所有者对于替换传统燃气锅炉依然持犹豫态度。你们欧洲热泵协会正在如何与政府合作，以消除消费者的这些顾虑并降低推广门槛？

肯尼：我们欧洲热泵协会长期以来一直主张采取措施，降低热泵的前期购置成本和后期运行成本，例如降低电费税率以及下调热泵的产品增值税（VAT）。我们在欧盟层面开展了大量的游说工作，同时也全力支持我们的各国协会会员在各自国家层面展开游说推动。

因此，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我们的许多诉求已被纳入欧盟委员会于7月17日（星期五）发布的《电气化行动计划》中。该计划设定了一个明确目标：到2030年，将欧盟境内的热泵年安装量从2025年的240万台提升至400万台。为了确保市场拥有足够的拉动需求，计划提出了多项具体举措，包括改善电气价格比、确保电力税率不高于燃气税率、支持用电灵活性以及加速工业领域的电气化进程。

我们欧洲热泵协会将密切跟踪后续进展，并全力推动这些措施得到强有力且快速的落地实施。

魏城： 最近的市场数据表明，中国空调（尤其是移动式和易于安装的分体机）在欧洲的销量大幅飙升，这表明欧洲消费者在面对极端高温时表现出了高度的实用主义。鉴于《工业加速器法案》提出了将欧洲本土制造能力提升至800万台的目标，你们欧洲热泵协会如何看待这些中国制冷产品的涌入？欧盟和中国是否存在着潜在的合作或共存路径？

肯尼：欧洲在热泵生产领域一直与中国保持着合作伙伴关系，双边贸易往来频繁，而且欧洲企业在中国本土市场也拥有业务运营。欧洲本土制造了其所需的大部分热泵，并计划继续维持热泵的本地化生产——同时也欢迎中国热泵企业来欧洲投资设厂制造热泵，如果他们希望有资格获取相关补贴的话。这与中国历史上将鼓励本土投资作为市场准入条件之一的政策极为相似。

在我看来，肯尼的回答确实非常“官方”，虽然欧洲热泵协会仅仅是一个行业协会，并非政府机构。他的解答，既给出了欧盟官方和行业协会的权威立场，也充满了典型的政策说辞与行业游说技巧，不过，他在回答时无意之中暴露的底牌，也从侧面印证了几个事实。

例如，肯尼在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时，为了强调热泵能制冷，下意识地承认了一个关键事实：用水系统热泵替代旧锅炉时，必须同时安装风机盘管、排水设施，或铺设地暖管道。这说明，对于欧洲绝大多数没有经过深度重度改装的传统住宅来说，水系统热泵根本无法直接提供在夏季极端热浪下救命的有效制冷，因为欧洲老旧房屋使用的是传统暖气片，无法直接通冷水制冷。

此外，肯尼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时，提出了热泵可以通过智能电表和动态电价在正午光伏充足时启动，从而帮助平衡电网。但这是一种理想化的中长期政策愿景，完全脱离了极端热浪下的生存现实：当室外气温达到40°C以上、顶层阁楼如同烤箱时，欧洲普通民众需要的是立即开机降温，而不是根据电网负荷去灵活调节温度。

最后，在回答中国空调在欧洲销量大幅飙升这个问题时，肯尼巧妙地偷换了概念，他完全避开了欧洲消费者疯狂抢购的价格才几百欧元的中国产移动空调和易安装分体空调，转而谈论热泵的本土化制造以及欢迎中国企业去欧洲建热泵厂，这种避重就轻正说明了欧洲本土行业协会的尴尬：在几百欧元的救命家用空调领域，欧洲本土几乎没有抵抗力，他们只能把阵地固守在数万欧元的政策补贴型热泵市场上。

公平地说，作为中长期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欧洲大力推广空气对水热泵战略的可行性相当高，因为这种热泵能够同时解决供暖脱碳和夏季制冷两个问题，欧洲对此又有强有力的政策和补贴支持，但如果着眼于应对今年和明年这类迫在眉睫的极端热浪，并大幅降低超额死亡，那么，这种热泵恐怕不是最快、最经济的答案：它成本更高，改造周期更长（尤其涉及老建筑末端系统更换），而且很多在售机型的“卖点”仍然是冬季供暖，制冷是附带功能而非核心设计目标，相比之下，分体式空调或空气对空气热泵的安装更简单，见效更快，对于短期内保护脆弱人群生命安全更直接有效。

目前看来，欧洲应对热浪，比较现实的路径，可能还是两条腿走路：短期用成本较低、安装更快的分体式空调或空气对空气热泵应急保命，中长期把空气对水热泵的普及纳入建筑节能改造和供暖系统更新换代的整体规划中，让“防寒”和“防热”用同一套基础设施来解决，而不是把二者当成互相替代的单一选择。

面对能够应急保命的中国产空调，甚至常常把中国视为主要竞争对手的美国媒体都比欧洲诸国政府和欧盟更现实主义。

美国著名财经报纸《华尔街日报》最近发表社论，标题是《欧洲的空调反叛》。这篇社论引用数据指出：2026年上半年，中国对欧盟的空调出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3%以上，中国家电企业美的为满足需求扩大了产能，近期在一周内向法国运送了两万台空调，然后，这份右翼传媒大亨默多克旗下的报纸得出结论：欧洲对家庭制冷不断飙升的需求，是公民反抗政府和进步派精英的指令与道德说教的又一个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