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院门被人砸得山响。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灶房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赵大刚!你老婆肚子里怀的,是我的种!”
邻居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切菜的刀。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大刚走出来,从我手里把刀拿过去,塞进他自己的杀猪围裙里。
他推开院门,像座铁塔似的堵在门口,闷声说了一句:“你说啥?”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刘鹏涛那张脸在晨光里发白。
01
半年前,我也是站在门口,被人堵着骂。
不过那次,我手里没刀,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
唐巧珍站在刘家大门里面,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许明美,我们刘家养了你三年,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你还有脸赖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她就回头喊了一嗓子:“鹏涛!你给我下来!”
刘鹏涛从二楼阳台上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一会儿,他下楼了。走到门口,站在他妈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鹏涛,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看着他说。
他没抬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明美,你……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等我劝劝我妈。”
我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
嫁给他三年,他妈说啥他就是啥。我跟他妈吵架,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我跟他妈打架,他能躲到邻居家去。
“回娘家?”我苦笑了一下,“我娘家就剩我姨一个人在镇上,你让我回哪儿去?”
“那你去镇上租个房子也行。”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着,“我给你掏两个月房租。”
唐巧珍一听,一把掐在他胳膊上:“你给她掏啥钱?她一个不能生的,你掏钱养她,以后你还要不要娶媳妇?”
刘鹏涛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吭声了。
我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二十多步,身后传来唐巧珍的声音:“把钥匙交出来!”
我停下来,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回头扔在地上。
钥匙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了好几下。
那天我走了将近十里路,从刘家村一直走到镇上。
路上碰见好多熟人,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我,有人远远地就绕道走了。
只有一个吴婆婆,在村口拦住了我。
“闺女,你这是咋了?”她拉住我手腕,看了看我身后的行李箱。
我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吴婆婆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搬了块砖头坐在我对面。她听完我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闺女,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的那个人,叫赵大刚。
三年前死了老婆,难产,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家里有个六岁的闺女,他妈帮着带。他在镇上杀猪卖肉,日子勉强过得去。
“就是年纪大点,比你大个十来岁。”吴婆婆说,“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和说和。”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脚趾头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
“他……”我犹豫了一下,“他挑人吗?”
“挑啥挑?”吴婆婆一摆手,“他都死了老婆三年了,带着个闺女,有人肯嫁他就不错了。”
“那……他嫌不嫌我不会生?”
吴婆婆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事,我跟他提一嘴。”
第二天,吴婆婆就带我去见了赵大刚。
见面的地方在镇上的菜市场,他就在他自己的猪肉摊子旁边。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他穿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腰上别着一把杀猪刀,手里拎着半扇猪肉,正往铁钩子上挂。
他看到我,把猪肉往钩子上一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你就是许明美?”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生孩子的。”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去收拾摊子上的碎肉,声音闷闷的:“我前妻就是生孩子死的。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别的女人遭这个罪。”
吴婆婆在旁边看着,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
赵大刚收拾完摊子,扛起半扇猪肉,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把证领了。彩礼啥的,吴婆婆跟我说了,你自己开个数。”
我转过头看了看菜市场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又看了看他沾着猪血的围裙。
“行。”我说。
02
嫁给赵大刚的头一个月,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挨了赵晓娟一凳子。
那天我刚进门,把从娘家带来的几件衣裳往柜子里放。赵晓娟突然从门口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板凳,往我腰上狠狠砸了一下。
我疼得弯下腰,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泪。
“你不是我妈!”她冲我喊,“我妈在相框里!你走!你走!”
我蹲在柜子边上,后背疼得直冒冷汗,但还是挤出一个笑来:“我不是来当你妈的,我是来给你做饭的。”
“我不吃你做的饭!”她又喊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赵大刚回来得很晚。他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看见我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墙,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我说。
他没追问,去灶房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去赵晓娟的房间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站在桌边,闷声说了一句:“她打你了?”
我没说话。
他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岁,记不太清,但心里一直念着。”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应该是中午剩的。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排骨。”他说,“你给她炖个汤,她小时候最爱喝她妈炖的排骨汤。”
那个月,我对赵大刚最深的印象,就是他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骑三轮车去镇上杀猪。
走的时候我还在睡,他动作很轻,但关门的声音再轻,我还是会醒。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三轮车在巷子里慢慢远去。
“哐当,哐当,哐当……”
那声音从响到轻,一直到听不见。
叶云是赵大刚他妈,住在隔壁院子里。她一开始就不赞成这桩婚事,但赵大刚铁了心要娶,她拦不住。嫁进来第二天,她就找上门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忙里忙外,也不帮忙,就靠着门框说了一句话:“我跟你说清楚,这个家不是养闲人的。大刚一个月挣的钱,一半要交给我。你不能花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我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她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不够怕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既然你不会生,那就别指望我伺候你坐月子。赵家不养闲人。”
“我知道,妈。”我说。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赵大刚说了。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去镇上买条围巾,天凉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叶云,母子俩在隔壁院子里吵了一架。我没听见他们吵什么,只听见叶云摔了一个碗。
赵大刚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血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我没问,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天亮,我去井边打水,回来烧水煮粥。赵晓娟不吃我煮的粥,我就给她煮面,她也不吃,要吃油条。
我就去镇上买油条。
一个油条五毛钱,来回三里的山路。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十五斤,赵晓娟胖了三斤。她虽然还是不叫我妈,但已经开始吃我做的饭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赵晓娟突然跑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我愣了一下,没敢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低着头说了一句话:“你做的土豆丝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转过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大刚在我身边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他睡觉的样子不像白天那么凶,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我想,这个男人虽然闷,虽然穷,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至少不骗人。
我愿意跟这样一个男人过日子。
但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差点把这个家拆得粉碎。
03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在灶房煮粥,突然闻到锅里那股米汤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
我赶紧放下勺子,冲到院子里,对着墙角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蹲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
赵大刚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墙角,走过来问:“咋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我说。
他没说话,去屋里倒了杯温水端给我。
我没多想,继续煮粥。
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情况越来越严重。
早上闻到任何味道都恶心,中午吃什么吐什么,晚上更是连水都喝不进去。
最要命的是,我开始馋那些以前碰都不碰的东西——酸菜、酸萝卜、酸豆角。
有一天,我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酸菜缸里的酸水。
那酸味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胃里终于感觉舒服了一点。
叶云那天正好过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那天下午,叶云把赵大刚叫到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老婆是不是怀上了?”
赵大刚沉默了很久:“不可能。”
“咋不可能?你天天睡她旁边,你能保证?”
“医生说了,她不能生。”
“医生?”叶云冷笑了一声,“哪个医生?县医院的?县医院的诊断书那都是一张纸,纸能当饭吃?她要是真不能生,这反应咋跟当年翠红一个样?”
翠红是赵大刚前妻的名字。
赵大刚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去问她。”
当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坐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旱烟。
我躺在床上,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一直熬到半夜,他才进屋。他脱了外衣,躺下来,背对着我。
“大刚。”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呼吸声听着也不匀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
“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睡觉。”
但是那一整夜,他一直在翻身。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杀猪。
他骑着三轮车,把我带到了镇上,找了一个老中医。
老中医姓张,六十多岁,在镇上开了几十年的诊所。他给我把了脉,又看了看我的舌头,沉思了很久。
“你身上来那个,有多久没来了?”他问。
我想了想:“好像……三个多月了。”
“之前有过吗?”
“没有。我月经一直不太准,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
他点了点头,又把了一会儿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之前到底在哪个医院查的?”他问。
我愣了一下,把县医院的诊断书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不太对。”
“哪里?”赵大刚凑过去看。
“这个诊断结论,墨迹和下面那行的不太一样。”张老中医指着一行字说,“你看这里,‘双侧输卵管’这几个字,跟后面的‘阻塞’俩字,墨的颜色深浅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大刚:“我建议你们去县医院,拿原始档案复查一次。”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但我的手开始抖了。
赵大刚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04
从镇上回来那天晚上,赵大刚一直没怎么说话。
晚饭也没怎么吃,就扒了两口白饭,把碗一放,又坐在门口抽烟去了。
赵晓娟趴在桌上写作业,一边写字一边偷偷看我跟赵大刚。她虽然小,但家里气压不对,小孩子是能感觉到的。
“爸爸咋了?”她小声问我。
“没事,他今天累了。”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平时再累也要吃两碗饭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老中医那句话——“这个诊断结论,墨迹和下面那行的不太一样。”
如果诊断书是假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我不会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我在脑子里把三年来发生的事情一桩一桩过了一遍。
刘鹏涛带我去县医院做检查那天,是唐巧珍陪着一块儿去的。她说她认识医院的人,能帮忙找最好的医生。
等检查结果的五天里,唐巧珍天天在家念叨:“要是不能生,你就是个废人。”
结果出来那天,唐巧珍比我还要激动。她一把抢过诊断书,看了一遍,当场就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能生的!”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蒙的。
我没仔细看诊断书上的字,只看见最下面一行写着“双侧输卵管阻塞,受孕率低至万分之三”。
然后就是唐巧珍铺天盖地的辱骂,刘鹏涛一句话不说的沉默,然后就是扫地出门。
现在想想,整件事都有点不对劲。
唐巧珍从来不让我碰那张诊断书,她说是她亲自去拿的结果,要帮我保管。
这张诊断书,我只在去过几次赵大刚家和吴婆婆手里,都没给过别人。
“睡不着?”
赵大刚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我愣了一下:“你也没睡?”
“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美,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刘鹏涛,你们离婚以后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我说,“我连他家电话都没存。”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行。”
“你……是不是也在想医院那事?”我试探着问。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
第二天一早,赵大刚把赵晓娟送到学校,骑着三轮车带我去了县医院。
去县医院的路上,我的两只手一直攥着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赵大刚在前面蹬车,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句话没说,但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到了县医院,找到了妇产科。
赵大刚把我的旧诊断书递给窗口里的小护士。小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个得找档案室调原始记录。”
“那去哪儿找档案室?”赵大刚问。
“三楼,最里面那间。”
我们上了三楼,找到一个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赵大刚把诊断书递过去:“大姐,麻烦帮我们查一下三年前的原始档案。”
那个女的接过诊断书,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编号,转身去后面的铁皮柜里翻。
翻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
“找到了。”她说,递给我们一张纸,“跟你们手上那张一样。”
赵大刚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拧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两张纸确实一模一样,连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
我心里一沉。
但赵大刚的目光在两张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突然说了一句:“你等等。”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看。”
他把两张纸递到我面前。
他把两张纸错开一个微小角度,让我看诊断结论那一栏。
我仔细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旧诊断书上的结论栏,那一行字的墨迹是浮在纸面上的,能隐约看到油墨渗到纸张另一侧的痕迹。
而新调出来的原始档案,同一行字是印在纸里面的,纸张背面干干净净。
“这两张纸,根本不是同一个打印机打出来的。”赵大刚说。
他抬头看着那个档案室的女工作人员:“大姐,你们医院换过打印机吗?”
那女的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三年前换过一次。”
“换打印机之前的单子,和之后的有啥区别?”
“以前的纸厚一点,墨打得比较浮。换过打印机后,纸薄了,墨吃进去了。”
赵大刚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拍:“那你这张新调出来的,纸咋这么厚?”
那女的愣住了。
我拿起新调出来的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纸确实比旧的那张厚一些,手感也不太一样。
赵大刚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女工作人员。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那女的脸色开始变了,她拿起两张纸又看了看,突然说了一句:“不对,这两张纸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的。”
“啥?”我脑子里像炸开一样。
“我刚才调出来的,应该是你本人的原始档案。”那女的说,“但你手上这张……编号和日期虽然一样,但患者名字……好像是手写改过的?”
我低头一看,手上那张旧诊断书的患者名字那一栏,虽然都是“许明美”三个字,但仔细看,“许”字的第一笔稍微有一点粗细不均。
像是用刀片刮掉原来的字,再用笔描上去的。
我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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