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蝶跪在母亲床边,把遗物一件件往纸箱里塞。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婴儿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织了拆、拆了又织。
毛衣口袋里滑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二十出头的黄亦玫抱着一个刚满月的男婴,笑得眼睛弯弯的。
杜小蝶翻过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字:我的第一个孩子,李强,妈妈对不起你。
1997年冬。
杜小蝶把毛衣贴在脸上,闻到了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她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她也不知道,母亲临终前喊的最后两个字是“强子”。
01
葬礼结束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杜小蝶站在院子里,看着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跟她说话,最多拍拍她肩膀,叹口气就走了。
外婆肖玉英站在门口送客,脸拉得老长。有人过来安慰她,她就摆摆手说“命不好,有什么办法”。
杜小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上沾了好多泥。
那是刚才在坟前跪着时蹭上的。
舅舅黄大河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拿纸巾擦了擦她的鞋。他也没说话,就是一下一下地擦。
杜小蝶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妈说过,哭没用。哭能把人哭回来吗?哭不回来就别哭。
可她妈没教她,不哭的话,心里的难受往哪儿搁。
“走吧,进屋。”黄大河站起来,拉了她一把。
屋里乱糟糟的。
黄亦玫生前住的那间小屋子,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床上的被褥还是她走那天的样子,枕头凹下去一个坑。
杜小蝶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
凉的。
她妈的身体也是凉的。
送进医院的时候,人就没了。医生说心梗,来得太快,救都来不及救。
杜小蝶那时候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她叫出去,说家里来人了,让她赶紧回去。她看见舅舅站在校门口,眼圈红红的,就知道出事了。
“你妈走了。”黄大河只说了这四个字。
杜小蝶没哭。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空空的。她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走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看见妈妈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白布,她才明白。
走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收拾东西吧。”外婆肖玉英走进来,声音干巴巴的,“你妈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你明天跟我回老家。”
杜小蝶没吭声,打开衣柜开始往外拿衣服。
黄亦玫的衣服不多。几件旧外套,几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杜小蝶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
她妈是个干净人。
不管多穷,衣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常说,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
杜小蝶把最底层的一件外套拿出来。
外套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小毛衣。
杜小蝶手顿住了。
那是一件婴儿毛衣,浅蓝色的,织得很粗糙。有的地方针脚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毛衣很新,像是从来没穿过。
杜小蝶把毛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毛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进去掏。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
杜小蝶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是她妈。
可她妈怀里的那个孩子是谁?
杜小蝶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她妈的字:我的第一个孩子,李强,妈妈对不起你。1997年冬。
杜小蝶的手开始抖。
1997年。
她妈是1996年生的她。
那这个孩子比她大。她妈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孩子?
她从来没听妈妈提过。
一次都没有。
“你在翻什么呢?”外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杜小蝶吓得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肖玉英走过来,弯腰捡起照片。她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这……”肖玉英的手也在抖,“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在毛衣口袋里。”杜小蝶盯着外婆的脸,“外婆,这个孩子是谁?”
肖玉英没说话。
她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外婆……”
“别问了。”肖玉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这照片我收着,你别再找了。”
“可我……”
“我说别问了!”肖玉英吼了一声。
杜小蝶吓得缩了缩脖子。
肖玉英拿着照片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杜小蝶说:“你妈的东西你赶紧收拾,别磨蹭。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杜小蝶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小毛衣。
毛衣上的毛线有点扎手。
她低头看着毛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外婆凶她。
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妈。
02
晚上,杜小蝶躺在外婆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件小毛衣放在枕头边上,她一直攥着。
照片被外婆拿走了。
但她记住了照片上的字。
“我的第一个孩子,李强。”
李强。
这个孩子现在在哪?
活着还是死了?
他妈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旧书,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最底下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边角都磨毛了。
杜小蝶把日记本拿出来。
封面上写着“黄亦玫”三个字,是她妈的名字。
杜小蝶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内容也很简单,记的是1995年的事。
“今天又跟妈吵架了。她说我不听话,我说她太烦。爸在中间和稀泥,谁也不帮。”
“大哥偷偷给我塞了二十块钱。他知道我想出去打工。”
“我想离开这个家。远远地走。越远越好。”
杜小蝶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日记她从来没看过。她妈也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事。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永远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妈从来没发过脾气,也从来不说过去的事。
她以为妈妈就是那样一个人。
可现在看到这些日记,她才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叛逆过,也想逃离这个家。
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
只留下半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那一夜,我跑出来就再也没回去。”
杜小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那一夜”是哪一夜?
她妈跑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后面的几页都没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日记本里断断续续记着1996年的事。
“肚子里有了小东西。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希望是个女儿,女儿贴心。”
“小东西在肚子里踢我了。我摸着肚子,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盼头。”
“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蝶。希望她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地飞。”
杜小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妈怀着她的时候,写了这些话。
她妈希望她像蝴蝶一样自由。
可现在,她妈不在了。
杜小蝶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后翻。
1997年的日记很少,只有几篇。
其中一篇写得很短,只有两三句话。
“今天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想去看看他,但我不敢。”
“他”是谁?
杜小蝶脑子里一下子闪过照片上的那个婴儿。
难道“他”就是李强?
她妈后来去找过李强?
可为什么又“不敢”?
杜小蝶还想继续往下看,门突然被推开了。
肖玉英站在门口,黑着一张脸:“大半夜不睡觉,翻什么呢?”
杜小蝶赶紧把日记本合上:“没……没什么。”
肖玉英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日记本。
她的脸色更黑了。
“你妈的日记本?”她伸手去拿,“给我。”
杜小蝶没松手:“外婆,我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肖玉英的声音硬邦邦的,“人都死了,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就是想知道我妈以前的事。”杜小蝶的声音有点抖,“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肖玉英一把抢过日记本,“你小孩子家家的,别掺和大人的事。睡觉。”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杜小蝶坐在床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妈走了。
她连她妈过去的事都不配知道吗?
她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发疼。
03
第二天一早,肖玉英带着杜小蝶回了老家。
老家在镇上,是个老院子。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
外公黄德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们回来,慢悠悠站起来。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肖玉英没好气地说,“你那好女儿留下个拖油瓶,我总不能扔了不管吧?”
杜小蝶低着头,没说话。
黄德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进屋吧,外面冷。”
杜小蝶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摆设很旧,但收拾得挺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里,黄亦玫站在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杜小蝶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她妈那时候真年轻。
眼睛里有光。
可后来那些光都灭了。
杜小蝶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但她知道,一定跟那件小毛衣有关。
跟那个叫李强的孩子有关。
下午,杜小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拿出手机,翻出妈妈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不通。永远也打不通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发呆。
“你是不是有事想问外公?”
黄德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杜小蝶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外公,你认识一个叫李强的人吗?”
黄德安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他问。
“我在我妈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杜小蝶说,“照片里她抱着一个小男孩,照片背面写着‘李强’。”
黄德安没说话。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个孩子……”他终于开口了,“是你妈的第一个孩子。”
杜小蝶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是吗?”
“嗯。”
“那他现在在哪儿?”
黄德安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你妈把他送人了。”
“送人了?”杜小蝶愣住了,“为什么?”
黄德安摇摇头:“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原因。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你。我问过她一次,她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杜小蝶握紧了拳头。
她妈把第一个孩子送人了。
为什么?
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妈妈不要自己的孩子?
“你妈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强子’。”黄德安的声音很小,“她是带着遗憾走的。”
杜小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妈走的时候,她在学校里上课。
她没来得及见妈妈最后一面。
她也不知道,妈妈临终前还在惦记着那个叫“强子”的孩子。
“外公,我想找到他。”杜小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黄德安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到死都惦记着他。”杜小蝶说,“我想替我妈找到他。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黄德安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杜小蝶的肩膀。
“你跟你妈一模一样。”他说,“倔。”
晚上,杜小蝶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张照片。
她妈抱着那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
可后来为什么不要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搜索页面。
她想查点东西。
可又不知道该查什么。
她只知道一个名字。
还有什么?
她妈的日记本里,好像提到了一个人。
程惠兰。
杜小蝶坐起来。
日记本里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妈曾经去找过程惠兰。
程惠兰知道什么?
杜小蝶暗暗下了决心。
她要找到那个叫程惠兰的人。
04
第二天早上,杜小蝶趁外婆出去买菜,偷偷溜进她的房间。
日记本放在床头的柜子里。
她拿出来,翻到夹层。
果然,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上面写着:程惠兰,某某县某某村。
杜小蝶把纸条拍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放回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地图。
那个地方离她老家三百多公里。
坐大巴得五六个小时。
她看了看钱包里的钱。
她妈走后,家里没剩多少钱。外婆只给了她一些零花钱。
不够买车票。
晚上吃饭的时候,杜小蝶一直心不在焉。
黄德安看她不对劲,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杜小蝶摇摇头:“没事,外公。”
她知道,如果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外婆肯定会骂她。
外婆最烦她提那件事。
吃完饭,杜小蝶帮忙收拾碗筷。
肖玉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嘴里嘀咕着什么。
杜小蝶洗好碗,走到外公房间门口。
黄德安正在看报,见她来了,放下报纸:“有事?”
杜小蝶咬了咬嘴唇:“外公,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可能知道我哥的事。”
黄德安看着她,沉默了好久。
“你一个人去?”他问。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黄德安的声音很严肃,“你才十五岁,一个人跑那么远,你让外公怎么放心?”
“可我想找到我哥。”杜小蝶红着眼眶,“我妈到死都在惦记他。我想替我妈找到他。”
黄德安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钱。
他数了数,递给杜小蝶。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
杜小蝶愣了一下:“外公……”
“别告诉你外婆。”黄德安说,“你妈以前也存过一些钱,留给你上学用的。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杜小蝶接过钱,眼泪掉了下来。
“外公,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杜小蝶就醒了。
她收拾好背包,把纸条和钱装好。
黄德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走的是小路,避开了外婆的房间。
到了车站,黄德安买了车票,递给杜小蝶。
“到了那边,给外公打个电话。”他说,“记得把地址发给我。万一有什么事,我好去找你。”
“知道了,外公。”杜小蝶点点头。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黄德安站在车站门口,一直看着她。
车开了。
杜小蝶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她妈。
也为了那件小毛衣。
和照片背面那行字。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在一个小县城停下来。
杜小蝶下了车。
县城不大,街道上人不多。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那个村子。
村子在县城外面,还得坐一个小时的车。
她找到车站,坐上了去村里的班车。
班车上人不多,都是些大爷大妈。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路也越来越颠。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村口。
司机喊了一声:“到了!”
村子不大,房子都是老式的。
她拿出纸条,看了看地址。
村口有个小卖部。
她走过去,问老板娘:“阿姨,请问程惠兰家怎么走?”
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你找程惠兰干嘛?”
“她是我家亲戚。”
老板娘指了指前面那条路:“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最后一户就是。”
杜小蝶说了声谢谢,往里面走去。
走到最后一户,她停下来了。
大门是木头做的,油漆已经掉光了。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终于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女人问。
“请问是程惠兰阿姨吗?”杜小蝶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你是?”
杜小蝶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手开始抖。
“这……这照片……”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杜小蝶问。
女人抬起头,盯着杜小蝶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小玫的女儿?”她问。
杜小蝶点点头。
女人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05
程惠兰把杜小蝶领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程惠兰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她擦了好几遍眼泪,才平复下来。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上个月。”杜小蝶说,“心梗,走得很快。”
程惠兰又哭了:“她是个好人。命却这么苦。”
杜小蝶攥着衣角,声音发紧:“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那张照片上的孩子,他叫李强,对吗?”
程惠兰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他还活着吗?”
程惠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但他现在情况不好。”
“什么情况?”
“他得了白血病,在县医院躺着呢。”
杜小蝶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李强过得好,或者过得不好。
甚至是……不在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生病躺在医院里。
“他现在怎么样了?”杜小蝶问。
“不是很好。”程惠兰擦着眼泪,“医生说要尽快做骨髓移植,不然……时间不多了。”
“那……那为什么不给他做?”
“找不到合适的配型。”程惠兰说,“他亲爸早就没了。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做移植的都试过了,都没配上。”
杜小蝶攥紧了拳头。
“我去看看他可以吗?”
程惠兰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小玫的女儿。你去看看他也好。”她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村子离县城医院不远。
坐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程惠兰领着杜小蝶走进住院部,上到三楼。
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程惠兰停下来。
“他在里面。”她低声说。
杜小蝶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瘦,头发剃光了,闭着眼睛。
杜小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就是她妈到死都惦记着的那个孩子。
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她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
程惠兰拉着她的手:“进去看看他吧。他知道是你来了,会高兴的。”
杜小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李强躺在床上,正在输液。
听见开门声,他睁开眼睛。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看见杜小蝶,愣了一下。
“你是……”他的声音很虚弱。
杜小蝶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递给他。
“我是你妹妹。”她说,“黄亦玫的女儿。”
李强接过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他的女人。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我妈?”他问。
“嗯。”杜小蝶点点头,“她叫黄亦玫。”
李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他妈。
程惠兰从来没瞒过他。
他知道她是他的养母,也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叫黄亦玫。
但他从没见过她的照片。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她还好吗?”他问。
杜小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李强问。
杜小蝶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李强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一直想见她一面。”他说,“哪怕就一分钟也好。”
杜小蝶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
“她走之前一直在叫你。”杜小蝶说,“她惦记了你一辈子。”
李强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去世那天,是不是……”
“嗯。”杜小蝶点头,“她走的那个晚上,一直在叫‘强子’。”
李强把照片攥得更紧了。
“那她……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杜小蝶从包里拿出那件小毛衣。
“这是她给你织的。”她说,“应该是在怀我的时候织的。她没织完,线头还露着。”
李强接过毛衣,贴在脸上。
眼泪打湿了毛衣。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程惠兰站在门口,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杜小蝶握着李强的手,眼泪也止不住。
她终于找到他了。
可她妈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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