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开着,我蹲在地上往编织袋里塞衣服。
背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没转头,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我。
胳膊环在我腰上,勒得很紧。
苏玉昕的声音闷在我后背上:“老公,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我掰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看她。
她穿着那件结婚时买的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
我说:“明天民政局还得排队呢,早点睡。”她愣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
我没再看她,拎着编织袋进了客房。
关上门那一下,我靠在门板上,眼泪就下来了。
隔壁卧室,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砸在我心上。
01
我叫罗博,和苏玉昕结婚十二年。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能把一个人的耐心磨光,短到有些话憋在心里还没说出口。
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我坐在客房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号码。
电话打通了,我妈接的:“博啊,睡没?”
“还没。”
“那个……高杰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捏了捏眉心。
何高杰是我弟,同母异父,比我小五岁。
从小被惯坏了,念书念不进去,三天两头惹事。
一个月前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对方父母咬死要二十万。
我一个在国企上班的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四五千块,孩子身体又不好,哪儿来的二十万?
“妈,我明天就离婚了,钱的事……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离了也好,你俩这日子过的……”
我没接话。她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进去。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这些年,何高杰的事我没少瞒着苏玉昕。
她是超市主管,精明能干,嘴硬心软。
我们结婚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工资卡交到她手里,她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零花钱,多一分都不肯要。
可她知道我背着她给家里拿钱吗?
她知道我晚上去工地搬水泥,白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身,推开客房的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有苏玉昕放的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杯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明天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字迹有些歪,像是手抖着写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十二年前,我跟苏玉昕相亲认识。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很温柔。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我问她喝什么,她说:“我不爱喝咖啡,太苦了。”
我问她想喝什么,她说白开水就行。
那会儿我心里就想,这姑娘挺实在,不矫情。
后来结了婚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矫情,是根本不会矫情。
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苦都自己扛。
有时候我故意找茬,想让她跟我吵一架,她也不吵,就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问我:“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那种时候,我心里有火也发不出来了。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明天就要离婚了。
我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念了好几遍,觉得不真实。
隔壁卧室传来声音,像是翻了个身。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边又安静了。
我转身回到客房,关上门,把编织袋放在床角。
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还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我翻出来的,里面全是我跟苏玉昕结婚那年拍的合照。
有一张是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服,俩人在公园里拍的。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我搂着她的腰,她也搂着我的腰,俩人傻呵呵地对着镜头乐。
那会儿是真高兴啊。
我把相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塞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手机亮了,是何高杰发来的短信:“哥,妈说你明天离婚,真的假的?”
我没回。
手机又亮了:“哥,那五万块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人家说了,再不还钱就去单位找我老板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我搬进来那年就有了,一直没修。苏玉昕说过好几次让我补一下,我嘴上答应着,一直拖着。
现在也不用补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呜呜响。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会儿是何高杰催债的脸,一会儿是苏玉昕沉默的眼睛,一会儿是我妈叹气的声音。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见隔壁卧室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朝客房这边过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脚步声在客房门口停住了。过了大概有一分钟,门把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把手。
门把手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接着是脚步声往回走,跟来时一样轻,走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墙角那道裂缝融进了黑暗里。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天亮以后,一切就结束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
可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02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十分。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全亮。
我穿上拖鞋,推开客房的门。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动。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玉昕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往锅里下饺子。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那件白毛衣,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饺子快好了,你先洗把脸吧。”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翻了一下锅里的饺子,又直起腰,把火关小了。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一点都看不出今天就要离婚了。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刷了牙。回到厨房时,苏玉昕已经把饺子盛出来了,两碟子,一碟子放着醋,一碟子放着蒜泥。桌上还摆着两杯白开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韭菜馅的。”我说。
“嗯。”她也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没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饺子,谁也不看谁。筷子碰着碟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她一向这样,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连一杯水都是。
“罗博。”她忽然开口。
我放下水杯,看着她。
“那个……”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算了,没事。”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再说话,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饺子。然后站起来,把碗收拾了,拿到水龙头底下冲。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站起来,回到客房,把编织袋拎出来,放在门边。苏玉昕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看都没看那个袋子,直接走到鞋柜边,弯腰换鞋。
“走吧。”她说。
我穿好鞋,拎起袋子,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按了一楼的键,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着电梯壁站着。
我站在她旁边,盯着电梯门上贴的小广告,上面写着“专业疏通下水道,电话XXXXXXX”。
到了一楼,她先走出来,我后脚跟上。
出了单元楼,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她招了招手,车靠过来了。
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然后把编织袋放到后备箱,自己也上了车。
“师傅,民政局。”她说。
出租车发动了,沿着马路往前开。
车窗外,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油锅里翻腾,热气腾腾的。
几个赶着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我们旁边飞快地经过。
车里谁也没说话。司机放了首老歌,好像是九十年代的什么情歌,旋律悠扬婉转。苏玉昕歪着头看着窗外,肩膀微微缩着。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条旧手链。
那是结婚第一年,我花了三十块钱在夜市上买的。
银色的,上面吊着一个小小的心形挂坠,不值钱,但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挂坠上磨出了很多细小的划痕,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还行,老样子。”
“嗯。”
“你妈呢?”
“也还行。”
然后是沉默。
出租车拐了个弯,民政局几个大字出现在前方。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停着几辆车。今天是工作日,来办事的人不多。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我付了车费,下车拎出编织袋。苏玉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户口本,看着我。
“进去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大厅。大厅里很空旷,有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见我们进来,抬起头问:“办什么业务?”
“离婚。”苏玉昕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递过来两张表:“先填表,填好了给我。”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苏玉昕低头填表,笔尖沙沙地响。
我拿着笔,看着表上的空格。
姓名、性别、年龄、住址……
这些信息我都记得,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苏玉昕已经填完了,她站起来,把表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女方这边的填好了,男方的还没填。”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填表。
写到“感情状况”那一栏时,我停住了。
我抬眼看了苏玉昕一眼,她站在柜台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我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但咬着嘴唇忍着。
“那个……”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超市那个老板,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那是她跟苏建军站在超市门口说话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他是我爸。”
我愣在原地。
“亲爸?”
她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上百只蜜蜂在飞。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超市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对。
我问过苏玉昕两次,她都说:“你多心了。”我不信,又问了两次,她烦了,跟我吵了一架。
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
可心里那个疙瘩,一直解不开。
03
我倒退两步,靠在大厅的柱子上。
苏玉昕站在我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工作人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我俩,又缩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从小就知道了。”她声音很闷,“我妈改嫁前就告诉我了。他是她前夫,离开的时候我才两岁。”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跟你说?”她接过我的话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跟你说过一次,你还记得不?”
我猛地想起来了。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她突然问我:“罗博,你说一个男人,狠心到连自己亲闺女都不要了,那样的父亲,叫不叫人?”
我当时在看手机,随口答了一句:“叫什么叫,那种人就不配有娃。”
她没再说话。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织毛衣,织针一下一下地戳着线,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以为她只是在感慨什么,没放在心上。
“那时候我不敢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怕你知道他就是我亲爸,会觉得我这个人……”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不配。”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打了一下,“怕你嫌弃我。”
我心里猛地一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她继续说:“那个超市,是他开的。他找到我妈,老说想认我。我妈不想让那个姓陈的知道。姓陈的脾气你晓得,要是知道……”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陈振华那人,暴脾气,大男子主义,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背着他跟前夫有来往,非把房盖掀了不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她,声音有点大,“这都多少年了,你一个字都不讲。我问了你几次,你都说是普通老板。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我怎么讲?”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讲他是我爸,你信吗?你跟陈振华一样,觉得我这个人就是个拖油瓶。”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她擦了把眼泪,“你跟你兄弟何高杰,你为他补了多少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瞒着我把工资拆成两份,一份交给我,一份偷偷转给你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说,“我为什么没问?因为我觉得,你心里有事不跟我讲,那我也不跟你讲。咱俩就这样,互相瞒着,互相憋着,谁也别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眼泪一直没断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柜台后,工作人员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苏玉昕转身,拿起柜台上那张离婚协议,看都没看,塞进包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去哪?”我喊她。
她没回头。
“苏玉昕!”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上。
出租车发动了,扬长而去。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填完的表格。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我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空格,一个字也填不下去。
工作人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哥,这婚还离不离了?”
我没说话,把那表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拎着编织袋,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手机亮了,是何高杰的短信:“哥,钱的事我真没办法了,你得帮帮我。”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不是回家的地址。
是我妈家的地址。
04
我跟我妈家隔了大半个城。
出租车开了快四十分钟,路过一片菜市场,又拐进一条窄巷子。
老小区,墙皮都掉了,墙根长着青苔。
楼下有几个老头在打牌,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拎着编织袋上了楼。三楼,左拐,门虚掩着。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问:“离了?”
我没回答,把袋子放在门口,坐进对面的椅子里。
“还没离。”我说。
“那咋回来了?”
“苏玉昕跑了。”
“跑了?”我妈放下手里的豆角,“跑哪去了?”
“不知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把电视声音拧小了些,又继续择豆角。豆角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断了,发出清脆的声音。
“高杰呢?”我问。
“上班去了。”我妈头也不抬,“说是找到工作了,在哪个厂里当保安。”
“他那个事,怎么样了?”
“还能咋样。人家要钱,他没有,天天躲着人家。”我妈叹了口气,“我也愁,你说这二十万,上哪拿去?”
我没接话。
客厅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报纸和空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
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到十二月那页就一直没动。
窗户开着,风把那页挂历吹得啪啪响。
我妈忽然看着她手上的豆角,“罗博,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小昕,到底是为什么离?”
“过不下去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过不下去了。我是问你原因。”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摔,“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原因都说不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瞒着我好多事。”
“什么事?”
“她超市那个老板,是她亲爸。”
我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跟你说?”
“今天说的。”
我妈沉默了。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坐回沙发上,喝了口水,说:“她瞒着你,肯定有她的原因。”
“妈,你站在她那边?”
“我不站谁那边。”我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就觉得,你们俩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太可惜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又拿起一根豆角,啪地折成两截,扔进盆里。
折了四五根,她才又开口:“罗博,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装,不往外倒。你跟小昕结婚这些年,你给家里拿了不少钱,她知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
“会……”
我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说。
她会像往常一样,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像她知道我偷偷给家里转钱一样,明明心里不舒服,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她就是这样的人。
“妈,你不懂。”我说。
“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我就没见过哪对夫妻是单方面说离就离的,要离,那也是两个人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楼下几个老头嚷嚷的声音,好像是在为谁打了一张牌吵起来。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时高时低。
手机亮了,是郭宏斌打来的。
“喂。”
“老罗,你在哪?”
“我妈家。”
“你媳妇给我打电话了。”郭宏斌的声音有些急,“她说你俩今天去民政局,她提前跑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跟你说,你媳妇电话里哭得厉害,问啥她也不说,就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郭宏斌放低了声音,“你到底咋了她?”
“我啥也没咋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她瞒着我好多事。”
我顿了一下:“你知道她超市那个老板吧?那男的是她亲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郭宏斌说:“那老板姓苏?”
“对。”
郭宏斌没再追问,只是说:“你媳妇给你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一本日记本。她下午送到我车上,说让我带给你。”
我愣住。
“她说……”郭宏斌顿了一下,“她说让你看了以后,再决定要不要跟她继续。”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卖菜的大妈推着三轮车过去了,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巷口。
郭宏斌的出租车停在我妈楼下,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下了楼,走到他车边。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就这个。”
我接过信封,很薄,里面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说,让你回家再看。”郭宏斌想了想,说“老罗,你媳妇这个人,这么多年我瞧着,是个实在人。有些事,你可能真没看懂她。”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抬头看向郭宏斌:“她说了去哪没?”
郭宏斌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她就说让我把这个给你,其他啥也没说,打她电话也没接。”
我站在原地,看着郭宏斌的车开远了。
手里的信封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像压着一座山。
我拆开信封的封口,里面滑出来一把钥匙。
一把我从来没见过的钥匙。
05
钥匙是铜色的,上面贴着块透明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平安银行”。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苏玉昕的工资卡是建行的,我的是工行,家里从来没存过平安银行的卡。
这把钥匙从哪来的?
我拿着钥匙,站在巷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秋风卷着落叶,从我脚边刮过去。巷子口的早点摊都快收了,老板正拿抹布擦铁板,擦得锃亮。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苏玉昕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我站在巷子里,攥着那把钥匙,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妈,我出去一下。”
然后又给单位请了假。
我坐在出租车里,脑子特别乱。平安银行,平安银行……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回苏玉昕跟我逛街,路过一家平安银行的门店,她忽然往玻璃上看了看,表情有些愣。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那玻璃挺干净。
那会儿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去过那里?
出租车停在平安银行门口。
我下了车,推门进去。大堂里冷清清的,就一个穿着西装的客户经理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抬头笑道:“先生,请问需要办什么业务?”
我把那把钥匙递给他:“我媳妇让我来的。”
客户经理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先生,请稍等。”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一个房间。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铁箱,放在柜台上。
他说:“这是您太太三年前寄存在我们行的。按照寄存协议,只有持这把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我看着那只铁箱,心跳得很快。
“我能带走吗?”
“抱歉,先生,协议规定,寄存物品只能在本行营业厅内当着我们的面拆封确认封条完好,然后您可以带走里面的内容物,但铁箱是银行的财产,需要保留。”
我点了点头,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铁箱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旧日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日记本下面压着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医院的诊断书和各种缴费单。
诊断书上写着患者的名字:罗浩。
我儿子的名字。
诊断内容我没仔细看,那些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定期复查,建议尽快手术。
我翻开那沓缴费单。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六张,每张金额都在三万以上。其中有四张写着“已缴清”
“缴清”,还有两张写着“部分缴费,余额待结”。
她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钱?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份手写的合同。
字迹我认得,是苏玉昕的。
合同上写着:甲方苏建军自愿无偿赠与乙方苏玉昕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乙方之子罗浩治疗先天性心脏病……
我拿着那页纸,手在抖。
苏建军。
她亲爸。
那二十万……是何高杰打架赔的钱,还是苏建军给孩子的救命钱?
我往后翻,找到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旧了,封皮上有一层灰。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3月17日小雨”
下面只有一句话:“我爸走了,妈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我又翻了一页。
“2000年6月1日晴”
“妈妈结婚了。继父姓陈,他说以后让我叫他爸。我说不出口。他很凶,我有点怕。”
我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着,捏得生疼。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2005年10月9日”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长得好像我爸。我追了他三条街,最后才发现认错人了。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2008年6月14日”
“他说他想见我。我去了。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他说他一直想来找我,但他觉得自己没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2010年3月7日”
“今天相亲。对方叫罗博,老实人,话不多。跟他吃了一顿饭,他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就行。他笑了,说我实在。我觉得他挺好的。”
我翻到2010年的那几页,手抖得有些看不清。
“2010年5月20日”
“他向我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花,就拿了个红绳子,在上面打了个结。他说现在条件不好,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我买好的。我戴上了。他笑得很开心。”
“2010年10月1日”
“今天结婚。穿婚纱的时候,妈妈哭了。我也差点哭。从今天起,我有自己的家了。我想好好对他。”
我看到这里,眼睛已经开始发酸。
我往后翻,翻到有折痕的地方。
“2011年8月19日”
“发现怀孕了。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晚上他抱着我,说要把最好的都给娃。”
“2012年4月3日”
“孩子出生了。男孩,六斤八两。他给他取名叫罗浩。他说,希望孩子好好的。”
“2012年7月16日”
“孩子检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我看着那些字,眼睛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继续往下翻。
“2013年2月8日”
“他开始去工地搬水泥了。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我给他揉胳膊,他笑着说不疼。我知道他疼。他什么都瞒着我。”
“2014年5月11日”
“我爸找到我,说他知道我孩子病了。他说想帮我。他说他手里有点积蓄。”
“我本来不想理他。但他一直打来电话,说想赎罪。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她说,可以见一面,但别让姓陈的知道。”
“后来我跟他见面了,在超市附近的茶馆里。他说他开了一家超市,赚了点钱。他说他可以把这些年攒的钱都给我。”
“我拿了那笔钱。一部分存在银行里,另一部分交到医院。我没跟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的眼泪砸在日记上,晕开了墨水。手抖得几乎看不清字。
窗口的客户经理递过来一盒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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