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透亮。
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像看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
吕家辉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笑。
他说,薛主管,你今天迟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零一分。
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在会议上说过一句真话。
一年后,公司赔了两千多万。
吕家辉红着眼睛来找我,我把那本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01
那天早上,电动车在半路上爆胎了。
后轮“噗”的一声瘪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车推到路边,蹲下来看,轮胎上扎了块碎玻璃。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平时到公司要二十五分钟,推着车走就更慢了。
我把车往肩上一扛,开始跑起来。
那车不轻,扛了不到两百米,肩膀就酸得不行。
换了个手,继续跑。
路上碰见遛狗的邻居老陈,他喊了一声:“小薛,这么早干嘛呢?”
“车坏了,赶着上班。”我头也没回。
跑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家修车铺。
铺子还没开门,我使劲拍门。
半天,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伙子探出头来,说老板还没来。
我说那你能不能修?
他说他不会,得等老板。
没办法,我又给弟弟薛磊打电话。
他开修车铺的,离这儿骑车要十分钟。
薛磊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迷糊着,听我说完,骂了一声,说“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我到路边蹲着等,又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八。还有二十二分钟。
薛磊骑着摩托车来的,一看我的车,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却没停。
拿工具撬开轮胎,往里塞了新内胎,打上气。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说多少?
他摆摆手,你赶紧走,别迟了。
我骑上车就冲了出去。
路上骑得飞快,好几个路口抢了红灯。到了公司门口,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九。
松了一口气。
把车停到车棚里,锁好,快步往办公楼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见门前站了一排人。
吕家辉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人事部的朱秀荣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吕家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我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薛主管,”他说,“你看看几点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八点零一分。
“八点零一分,”吕家辉说,“规定八点准时到岗,你迟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吕家辉没给我机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几个字——“员工违纪处罚通知书”。
内容写得明明白白:薛民,2023年10月15日,上班迟到,按公司规定,记旷工半天,罚款一万两千元。
“吕总,”我说,“我就迟了一分钟。”
“一分钟也是迟到。”吕家辉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纸。
朱秀荣走过来,小声说:“薛主管,你也别往心里去,吕总新官上任,抓纪律抓得严。你先回去上班,这事回头再说。”
我没说话,攥着那张纸回了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一万二,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多,这一下子罚了将近一个半月的工资。我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罚法。
心里堵得慌,去茶水间接水。碰见财务部的苏桂兰,她看了我一眼,问:“听说你被罚了?”
我说嗯。
苏桂兰压低声音说:“你也是倒霉,今天吕总亲自在大门口抓考勤,你是第一个撞枪口上的。”
我说就一分钟的事,至于不至于?
苏桂兰摇摇头:“新来的这个吕总,不好伺候。你以后小心点。”
我喝了口水,回了办公室。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去了工会。
工会主席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梁,平时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我把处罚通知给他看,梁主席戴起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罚得有点重了。”
“梁主席,您看能不能帮我反映反映?”
梁主席把通知还给我,说:“行,我帮你问问。”
我等了三天,没有回音。再去工会找梁主席,人不在,办公室的门锁着。打他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里清楚,这事没人管。
02
第四天,我直接去找吕家辉。
他去吃午饭的时候,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了,身后跟着赵俊德。
赵俊德是今年新来的研究生,二十六七岁,戴个眼镜,说话嘴甜,吕家辉喜欢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吕总,”我迎上去,“我想跟您说说罚款的事。”
吕家辉进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说:“有什么事,说吧。”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把那天早上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说爆胎了,找弟弟修车,一路赶过来,就迟了一分钟。
我说吕总,十五年了,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迟到过。
这一次确实是特殊情况。
吕家辉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薛主管,公司不是你家。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干十五年也好,干五年也好,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那也不能罚一万二啊,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多。”
“罚款是按规定来的,”吕家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公司制度明文规定,迟到半小时以内,按旷工半天处理,罚半个月工资。你自己看看。”
他把册子扔到我面前。
我没接。心里那股气涌上来,脸都有些发烫。
“吕总,”我说,“我不是不认罚,但这个罚法,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你可以走人啊。”吕家辉说。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一样。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赵俊德站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天台的门没锁。我推门出去,站在天台上,点了支烟。风不小,烟点着了,被风吹得直往我脸上扑。我没动,就那么站着。
干了十五年,从二十三岁干到三十八岁。
刚进厂那会儿,老板还没发家,我们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画图纸,加班到凌晨是常事。
那时候老板跟我们称兄道弟,过年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他老婆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后来公司做大了,老板有钱了,不经常来公司了。
办公室搬到这栋写字楼里,一层楼全是我们的。
新招了一批人,年轻的,一个比一个会说。
老板在外面挖来了吕家辉,说是要搞改革,把公司做大做强。
从吕家辉来的那天起,公司就变了。
每天早上要打卡,迟到一分钟就算迟到。
上班时间不能玩手机,不能吃零食,不能聊闲天。
开会必须带笔记本和笔,不能光坐着听。
方案必须提前一天交,交了就得通过,不通过就是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们这些老员工,私下里没少骂。但骂归骂,活还是要干。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回到办公室,张高义坐在我旁边工位上,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薛哥,怎么了?”
“没事。”
“我听说你被罚了,”张高义说,“那一万二?”
我没说话。
张高义也叹了口气:“这个吕总,太狠了。上个星期销售部老王迟到三分钟,也被罚了三千。老王都要去劳动局告了,后来被人劝住了。”
“告了也没用,”我说,“老板向着吕家辉。”
张高义不吭声了。
晚上回家,老婆把饭端到桌上,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把罚款的事说了,老婆一下就急了:“一万二?他们凭什么罚那么多!”
“说是按规定。”
“什么狗屁规定!”老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去告他们,这分明是欺负人!”
“告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你试都没试!”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老婆念叨了好一阵,后来不说了,把碗收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件事——就一分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吕家辉说话时那副嘴脸。凌晨两点,我干脆爬起来,穿了件外套,出了门。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走到薛磊的修车铺门口。铺子早就关了,我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小半包。
手机响了,是薛磊发来的消息:“哥,还没睡?”
我回了句:“睡不着。”
“又出啥事了?”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薛磊打过来:“你在哪儿呢?”
“你铺子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薛磊说:“等着,我过来。”
03
薛磊骑着他那辆破摩托来的。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把铺子门打开,我们俩坐到里面的小板凳上。
“说吧。”薛磊把啤酒开了,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瓶子,灌了一大口。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公司罚了我一万二。”
“啥?!”
薛磊差点把酒喷出来。“一万二?犯啥事了?”
“迟到一分钟。”
薛磊愣了半天,然后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当自己是阎王爷了?”
我没吭声,又喝了一口。
“哥,”薛磊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我说,”薛磊剥了颗花生米丢嘴里,“那公司不值得。你在那儿干了十五年,他们给你啥了?该涨的工资不给涨,该提的职位不给提,现在连迟到一分钟都要罚你一万二。你说你是不是傻?”
“那不是干了十五年嘛。”我说,“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总比在那儿受气强。”
我没接话。
薛磊不了解我那个行当——机械设计,说起来好听,但在这个城市里,对口的工作就那么几家公司。
换一家,工资未必有现在高,福利也未必有现在好。
“哥,”薛磊又说,“你要真不想走,也行。但你得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以前你是啥样?加班你第一个,方案你写最多,开会你话说最多。你图啥?图公司好,图老板念你的好。”薛磊看着我,“结果呢?你图到啥了?”
薛磊把剩下的花生米倒出来,从中间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我:“这颗花生米,是公司。你给它剥了壳,它装好人了。可它心里压根没你。”
我看着那颗花生米,接过来,丢嘴里嚼了。
那天晚上在薛磊的修车铺里坐到半夜。薛磊把两瓶啤酒都喝完了,我喝了一瓶。走的时候,薛磊说:“哥,记住一句话。别再往里搭了,不值当。”
我没应,骑上电动车回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方案,甲方催了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改。今天看这份方案,怎么看怎么烦。
张高义走过来,递了杯咖啡给我:“薛哥,昨天那个方案,甲方那边又提了新要求。”
“什么要求?”
“要加一个应力测试的数据分析,三天的活儿。”
我喝了一口咖啡,说:“行,我知道了。”
嘴上说着行,心里却想的是,我为什么要加这个班?
方案签下来,奖金是大家的,出了问题,责任是我一个人的。
一天三天的加班,换来一句“薛主管辛苦了”,值吗?
那天我没有加班。到点就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碰见朱秀荣。她看我拎着包,有些意外:“薛主管,今天走得早啊?”
“嗯,有点事。”我说。
走出大楼,外面天还亮着。
十五年来,我几乎每天都是天黑才回家,头一回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下班。
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卸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去了菜市场。
买了条鱼,买了斤排骨,买了把青菜。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提着菜进来,愣了一下:“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没什么事。”
老婆接过菜,看了我一眼,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洗了手,坐到沙发上。
老婆在厨房喊:“去,把桌子摆一下。”
我站起来,把碗筷摆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老婆和女儿一边吃一边聊学校的事,说她们班主任换了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说话风趣,全班都喜欢他。
女儿讲得眉飞色舞,老婆听得直乐。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比平时多了不少。
吃完饭,老婆去洗碗,女儿回房间写作业。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支烟。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在拍皮球,拍得“砰、砰”响。
我抽着烟,想了一件事——我为了公司,亏欠这个家多少?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出门,提前十五分钟到公司。
不迟到,也比以前早到了。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不再是第一个到办公室开工的人。
以前我到了先烧水、拖地,把办公室拾掇干净,然后把昨天没干完的活接着干。
现在到了就坐下来,等别人来,别人不动,我绝不动。
开会的时候,以前我喜欢发言。方案有问题,我说。进度慢了,我催。同事有困难,我帮。现在我不说话了。主持人点到名,我就说“听领导的”。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张高义觉得奇怪。开完会,他凑过来小声说:“薛哥,你今天咋一句话没说?那个方案你觉得行吗?”
“领导说行就行。”我说。
张高义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第二次、第三次,大家就习惯了。吕家辉在开会的时候还会点名:“薛主管,你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听您的。”
吕家辉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本子上写的是今天下班买什么菜、明天要做的事。和项目有关的,一个字没写。
有一次开项目评审会,赵俊德拿着一个方案上来讲。
那是我的方案——一个月前我熬夜赶出来的,我把它存档在共享文件夹里,赵俊德改了改页面格式,就成了他的。
他讲的时候,吕家辉频频点头,说这个方案做得好,有深度,有创新。
我心里一万个不爽,但我什么都没说。
“薛主管,”散会的时候,吕家辉忽然叫住我,“你觉得小赵的方案怎么样?”
我看了赵俊德一眼,他脸上挂着笑,厚厚的眼镜片子后头,那双眼睛有点闪躲。
“挺好的。”我说。
吕家辉说:“那就好。年轻人嘛,要多给机会。薛主管,你这当师傅的,多带带他们。”
“好的。”
我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张干了十五年的机械设计图。我看了半天,没动它。
张高义端着水杯走过来,靠在我桌边:“薛哥,你没事吧?”
“没事啊。”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张高义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说话特别多,开会抢着发言,方案写了一大堆,谁有困难你都搭把手。”张高义说,“现在你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那不是挺好吗?领导不就是想要听话的员工吗?”
张高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端着水杯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自己变了。
变到最后,我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以前我对这个公司,是有感情的。
图纸画到了凌晨,困了在地上铺个纸壳子睡一觉,醒了接着干。
给公司省过钱,也赚过钱。
老板以前动不动就夸我,说“小薛是公司的脊梁”。
现在想想,脊梁?
脊梁撑久了,也会断。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甲方是南方的一家设备厂,项目金额两千多万,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单。
老板亲自打过电话,让技术部全力以赴。
吕家辉在会上讲了,这个项目做成了,公司年终奖翻倍。
散会后,吕家辉把我叫到办公室。
“薛主管,这次我要对你委以重任了。”吕家辉递给我一份资料,“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你亲自来写。别人我不放心。”
我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是一个大型设备的控制系统方案。说实话,这种方案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行。”我说。
“一个月时间能搞定吗?”
“差不多。”
“好。”吕家辉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薛主管。”
我拿着资料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张高义凑过来看:“薛哥,这次项目你负责?”
“嗯。”
“那可得好好干,这项目做成了,你就牛逼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月,我每天都加班。写到第十天的时候,方案框架就出来了。写到第二十天,初稿完成。写到第二十五天,我找到了三处设计隐患。
要换以前,我会直接去找吕家辉,把问题指出来,想出解决方案,大家一起商量着改。这一次,我没有。
我在方案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小字:“本方案存在三处设计隐患,详见附件注释。”
附件注释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问题都列了出来,对应的解决思路也写了。但位置很隐蔽,一般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方案交了上去。
吕家辉看了,很满意,说:“薛主管出手,就是不一样。”
我说:“吕总过奖了。”
第二天,方案被发到各个部门,开始推进。我看着邮件里“方案已通过”几个字,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我手指按在锁扣上,顿了一下。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05
方案通过后的第三天,赵俊德找到我,说吕总让他牵头执行这个项目。他说吕总的意思是,他年轻,需要锻炼,让我从旁协助就行。
我说好。
从那天起,这个项目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赵俊德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技术部那边忙活,每天泡到半夜。
我坐在工位上,该干嘛干嘛。
赵俊德偶尔过来问我几个问题,我也说,但只说一半——够他把事情做完,但不至于把事情做对。
有一次,赵俊德拿着一个参数来找我,说这个数据对不上,问我有没有算错。
我看了看,心里清楚是前期设计时一个参数的取值有问题。
要是按图纸上的来,做到一半肯定要出问题。
“这个数据我没算过,”我说,“你先按图纸上的做吧,到时候再看。”
赵俊德犹豫了一下:“图纸上的数据,总觉得不对。”
“图纸是经过审批的,有问题也轮不到咱们说。”
赵俊德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挺认真的。可惜,他选错了靠山。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高义来找我。
他脸色不好看,说底下的车间已经把样品做出来了,结果装机一试,出了问题。
一个关键部件因为工艺设计的原因,和实际的不匹配,整批货全废了。
“什么情况?”我问。
“不知道,”张高义挠头,“设计图上那个参数,好像算错了。车间那边是按照图纸做的,结果装不上去。”
“那找赵俊德啊,他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找了,他也不懂。让我来找你。”
我坐在椅子上,翘起腿:“图纸不是我画的,我帮不了。”
张高义愣在那里:“薛哥,这个项目,不是你做的方案吗?”
“方案是方案,图纸是图纸。执行的人又不是我。”
张高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赵俊德来找我,急得满头大汗。他说甲方那边催得紧,样品出问题,整个进度都要拖。吕总那边让他三天内搞定,他实在没办法了。
“薛哥,”赵俊德摘下眼镜,擦了擦,“这项目是你做的方案,你最清楚。你帮帮我。”
“小赵,”我说,“不是我不帮你。这个方案我没参与执行,中间改了哪些参数,我不知道。”
赵俊德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吕家辉。他正在打电话,脸色很难看,电话挂了以后,他看见我,叫住了我。
“薛主管,”他说,“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你知道吗?”
“听说了。”
“你有什么想法?”
“吕总,”我说,“这个项目现在是赵俊德在管,我不方便插手。”
吕家辉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满,有疑惑,也有一点点——我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薛主管,”他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帮忙?”
“不是不肯帮忙,”我说,“是不敢。您不是说过了吗,规矩就是规矩。方案不是我执行的,我不了解情况,贸然插手,出了更大的问题,谁负责?”
吕家辉没说话。
我继续说:“吕总,我一直听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说不需要我说话,我就不说话。您说让赵俊德牵头,就让他牵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说完,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外套的领子直往后翻。我抽了三根烟。
我心里清楚,那个问题只是开始。
更大的,还在后头。
06
第一个项目黄了以后,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吕家辉在会上发了好大一通火,把赵俊德骂得狗血淋头。
赵俊德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吕家辉骂完他,又把气撒到车间主任头上,说车间的水平不行,工艺不过关。
车间主任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姓杨。
他平时不爱说话,但脾气挺犟。
吕家辉骂他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很不服气。
会开完以后,杨主任找到我,拉到楼梯口说话。
“薛主管,”杨主任递给我一支烟,“那个问题,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
“那个参数,”杨主任压低声音,“方案上写的那个参数,本身就是错的。我们车间是按图纸做的,错不在我们。”
“那你找吕总说去啊。”
杨主任吸了一口烟,苦笑了一声:“我说了,吕总不听。他说是车间工艺不行,让我整改。整改就整改吧,但问题根本就不在工艺上。”
杨主任掐灭了烟:“薛主管,你在这公司干得久,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参数,到底是算错了,还是故意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杨师傅,方案不是我画的,我不清楚。”
杨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个项目出事的时候,是半个月后。
那是一个给城建的配套工程,做了一批金属构件。
按照合同,这批构件要在三个月内全部交付。
结果因为设计的时候,有几处力学结构没有验算到位,第一批做出来的构件,只有一半能达到合格标准。
吕家辉这回没骂人,他已经骂不动了。
他让人把所有的设计图纸拿过来,一个一个翻,发现问题出在前期的设计审核上。
按流程,设计方案审核的时候,应该有一份完整的验算报告。
可那批图纸的验算报告,只有前面几页,后面全是空的。
这套图纸是谁审的?
吕家辉问了一圈,最后查到是朱秀荣。
朱秀荣不负责技术审核,但她负责走流程。
设计部门把图纸交上来,她看了看前面的内容,觉得没问题,就盖章通过了。
“你就这么通过?”吕家辉质问朱秀荣。
朱秀荣一脸委屈:“吕总,我也不懂技术啊。我看前面专家签字了,我就过了。再说,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也没出过问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朱秀荣被骂哭了。她跑回办公室,关着门哭了一个下午。
但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损失已经造成了。
第一批构件返工,费用全算公司头上。
甲方那边也推迟了验收日期,要求公司赔偿违约金。
老板听说以后,在电话里把吕家辉骂了一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项目,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全跟着倒。
第六个项目是和南方那个设备厂的合作,因为前期的设计隐患暴露了。
赵俊德熬了三个通宵,也没能拿出有效的修改方案。
甲方那边的代表已经放出话来,如果公司再不能解决问题,就要考虑换供应商。
那天晚上十点多,张高义来找我。他拎了两瓶啤酒,坐在我工位旁边。
“薛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正在看手机,听他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你交上去的那份方案,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注释。那个注释,我看到了。”
“那上面写的三处隐患,现在全出来了。一处都没落下。”张高义把啤酒放在我桌上,“薛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啤酒推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你不知道。”张高义站起来,“但我告诉你,公司完了。八个项目,全黄了。账上一共亏了两千多万,老板那边已经听说了。吕家辉在办公室里摔东西。”
我看着张高义:“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你是公司最有经验的人,”张高义说,“你能救。你也不忍心看着公司就这么倒了吧?”
我没有回答。
张高义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灭了,亮着一根,暗着。我盯着那根灭了的灯管看,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薛磊,问我在哪。我说在公司。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听你说话都没劲儿。
我说没事。
薛磊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要是真难受,就换个地方干。咱不图那口饭,图个心里舒服。”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城市很大,亮着灯的高楼一座连着一座。
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眼前的每一栋楼,都没有属于我的。
07
事情终于在第八个项目上全面爆发了。
那天上午,我到了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对。
朱秀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的脸色铁青,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财务部的苏桂兰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地走来走去。
研发部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吕家辉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张高义凑过来,小声说:“老板来了。”
“老板?”
“早上就来了,一来就把吕总叫到办公室,门关着骂到现在。”
我没说话,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民,你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我站起来,跟着老板去了他的办公室。
老板姓杨,叫杨守仁,五十多岁,是个挺能干的人。
当年他拉着几个人白手起家干成现在这样,不容易。
他平时很少来公司,大部分事情都交给吕家辉打理。
我走进办公室,老板把门关上。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老板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薛民,你在公司干了多久了?”
“十五年。”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公司最近的事,你都清楚吧?”
“知道一些。”
老板转过身来,看着我:“八个项目,全黄了。账上亏空两千多万。要不是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公司就垮了。”
“薛民,”老板走到我面前坐下,“你给我交个底。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杨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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