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五个人被铁链锁在一起,却谁也不会看谁的眼睛。不看别人的眼睛,就不会看见自己。
配图 | 电视剧《边水往事》
2015年6月19日,端午节前日,我怀揣着翻本梦,拨打了小勐拉签单代理的电话。寥寥几句沟通后,我拍下身份证发过去,不过两小时,当晚的机票信息便弹进了手机。
如此高效,透着股令人心惊的迫不及待。假使我还有半分理智,都该明白这绝非通往希望的坦途。
可一个自认穷途末路的赌徒,哪里还有清醒可言?我胡乱收拾了几件行李,便踏上了这趟注定永生难忘的路途。
“赌狗”,这个充满鄙夷的贬称,精准地戳破了赌徒最不堪的宿命:狗改不了吃屎。
很不幸,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背叛朋友,伤害家人,用我父亲的话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我相信在戒赌吧里,我不是第一个被至亲如此唾弃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永远会有新的血液注入,赌狗源源不断。至于我是怎么成为其中一员的——那条路,每一个赌徒都走过,无非是几个不同的岔路口,只是每个人都在路口看见了相同的海市蜃楼。
2015年6月19日夜,我从家乡包头启程,在西安乘机飞往昆明,而后又转西双版纳。抵达景洪机场时,代理联系的司机已在等候。他是本地人,负责境内打洛到景洪的接送。
沿途的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香蕉林,司机介绍说,这些香蕉都是未熟先摘,装箱运输一两天后到达各个城市,正好熟透,新鲜得不得了。
我没心情欣赏,满脑子都是百家乐的路单,想着怎么用十万块打出一片天。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就跟这些青香蕉一样,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摘下来,装箱运往一个叫“单房”的地方去“催熟”。
途中,我们偶遇骑着摩托风驰电掣的年轻和尚。司机说这些都是傣族小和尚,从小出家,修的是小乘佛法——“不度众生,只度自己”。他们可以吃肉喝酒交女友,只要不被总佛寺的大佛爷知晓便无妨。十二岁可还俗一年,之后继续出家,直至十八岁。若未选上“小佛爷”,便可彻底还俗。
我不知怎么冒出一句:“会有被选上却想还俗的和尚吗?”
司机摇摇头:“有我们也不知道。”
我也自嘲地闭了嘴。是啊,世人总愿意相信修行之人六根清净,怎会有苦修多年,却贪恋红尘的?为了配合佛法的妙处,这样的和尚必须没有。世人需要一个干净的佛,赌徒需要一个能翻本的自己——都是自我安慰。我也一样,我必须相信,这趟小勐拉之旅,是我翻身的第一站。
而后经过一处荷枪实弹的检查关卡,边境近在咫尺。司机提醒:“检查问了,你就说去勐海玩。”
约一个半小时后,车抵达打洛镇边的无名小村。司机提前致电,刚下车,摩托车便已候着。“我这车只能到这,过境得换摩托。”
接应的摩托车手是个黝黑壮实的小哥,留着短寸。
坐在后座上,我问出一个蠢透了的问题:“大哥,刚还俗吗?”
小哥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本地的,我红河的。”
红河。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那些关于红河小鬼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了起来。小鬼是红河的一个苗族小伙,十六岁初婚,三任老婆,“桃子开花,苗子搬家”说的就是他们这支苗族每逢桃花盛开,便会又一次迁徙。我突然意识到,比起那个为了玉米地不停迁徙的苗族少年,我这个为了赌桌不停流窜的汉人,又高明在哪里呢?
“我加一下油。”小哥在一个加油站停下车,将我的思绪从红河拉了回来。
加油站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面容清秀,带着浓郁的东南亚风情。小哥告诉我,这孩子是“老缅”(他们对缅甸人的称呼),从果敢来,因为那边打仗,就跑来小勐拉投奔亲戚。
我知道,已踏入缅甸境内。
山路崎岖,小哥却单手握把打电话,车技娴熟,全然不顾后座的我心跳飙至嗓子眼。挂断电话,他头也不回:“前面下车,换小车。”
没走多远,路边停着一辆轿车。小哥催我下车,伸手索要120元车费。我忍不住嘟囔:“这才十分钟不到,哪要这么多?”
小哥语气平淡:“20块是刚才那村子的过路费。剩下100,我还得跟两个放哨看路况的分。”
换乘小车,驾驶位在右侧。车牌上再无“蒙桂云渝”等熟悉字样,陌生的标识让我一阵恍惚,这才真切意识到,早已踏出国境。
车行途中,代理来电,吩咐司机直接开往“嘉赢大酒店”。
电话刚挂,便到了进入小勐拉的收费站。那是个破旧低矮的小屋,立在边境上,像一颗蛀牙。门口站着腰别手枪的武装士兵,给收费站点添了几分肃杀。下车交费,收费的亦是士兵,一口南方普通话标准得令人咋舌。
我买到了一张买断尊严,通往地狱的门票。
交完钱上车,沿途商铺皆是缅甸文配中文。那蚯蚓般的缅甸文像极了蒙文,恍惚间还以为身在内蒙。若真是内蒙多好。移动联通信号皆是满格——若非亲眼所见,说这是南方某小县城也无人怀疑。
我们很快便抵达嘉赢大酒店。“嘉赢”二字,简直是为赌徒量身打造的美梦。
下车后,我见到了线上联络的代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趿着拖鞋,穿着大短裤和黑色T恤,形象邋遢,和澳门那些体面的洗码接待差距颇大。
我暗自告诉自己,这个趿着拖鞋、形象邋遢的广东人,就是通往翻身之路的那扇门。至于一扇如此破败的门后面是什么——我不愿意去想。
他让我喊他和尚,自称广东人,来小勐拉签单几次后,便留在此地做了签单代理。
跟着和尚走进酒店房间,屋内还坐着一个男人。和尚介绍道,这是老赵,同为签单代理,黑龙江人。
老赵看上去比和尚年轻不少,戴着黑框眼镜,透着几分斯文气。他笑着说当天是和尚生日,晚上要一起出去喝三五瓶。和尚让我先休息,老赵起身去了隔壁房间,说是还有一名签单赌客,他过去对接几句。
一路奔波,我确实疲惫不堪,躺下没多久便昏昏欲睡。意识正在模糊的边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的信息。她说知道我来了缅甸,劝我千万别签单,此前吵架说的都是气话,从来没有不认我这个哥哥。
妹妹的劝阻,加上对代理们糟糕的印象,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这单,还是不签了。可转念又开始恐慌,不知道该如何跟和尚开口,他会不会同意,不同意又会对我做什么。可能实在是累了,想着想着,我竟沉沉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老赵便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过来,喊我跟和尚一起去吃饭。席间得知,老赵带来的人叫小叶,福建人,说是玩时时彩输了几千万,打算来小勐拉签五万块翻盘,若是掉单,就问家里要十万。看着衣着讲究、戴着名表,一脸得意的小叶,我只觉得无言。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了签单条件。小叶是另一名代理老李的客户,老李给他的条件是“抽五底抽十水”,也就是签十万到手九万五,每赢一万抽取一千元水钱。老赵闻言嘿嘿一笑:“老李吃得狠。”
小叶立马追问老赵这边的条件,是不是要好一些,老赵摇头:“你是老李的客人,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小叶当即掏出手机就要给老李打电话,老赵立马拦下:“要打回酒店打,别在这打。”
小叶明显是坐不住了,匆匆扒了两口饭便提前回了酒店。看来果然如贴吧上所言,小勐拉的代理之间互相撬客是常态。
兴许是生日助兴,老赵和和尚越喝越起劲。我不喝酒,只能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等候。等他们喝得高兴,我开口问道:“要是不签单的话怎么算?”
老赵随口回道:“把机票钱还了就行。”
和尚却皱了皱眉:“我已经跟老板说你到了,明天先跟老板吃顿饭,再带你去赌厅转转,到时候再定签不签。”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同样戴着眼镜,肥头大耳,稀疏的短发紧贴头皮,眼神阴鸷凶狠,像一尾在浑水里游了太久的鱼。进门就追问小叶的下落。老赵告知他小叶回了酒店,男人便急匆匆离去。老赵低声告诉我,这就是老李,小叶的代理。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依旧与和尚同住一间。洗完澡准备休息时,和尚突然开口,让我先去老赵的房间坐一会。我疑惑追问,他才坦言,要叫炮友过来陪自己过生日。此前吃饭时,老赵就调侃和尚,说和尚来小勐拉不到一个月就搭上了伴,和尚还辩解称对方只是正规按摩店的服务员,长相普通。
我想着毕竟是他生日,避让一下也无妨,便起身穿衣准备离开。谁知和尚又凑过来,问我有没有现金,说自己昨天打鱼输光了最后一千块,叫炮友过来即便对方不要钱,不给点表示也不合适。
我心里暗笑,嘴上推脱身上没现金,只有银行卡里剩几百块。本以为能就此作罢,没想到和尚竟说:“那你去楼下商店刷出来。”
小勐拉没有银联取款机,取现只能去商铺刷卡,每笔要收三十元手续费。我懒得纠缠,把银行卡找出来给了他。他信誓旦旦承诺:“明天我找老板拿钱还你。”出门前还不忘叮嘱:“别跟老赵讲,不然他又要生气。”
我暗自感叹,原以为在没脸没皮这条路上我已经走出了很远,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来到老赵和小叶的房间,两人正相谈甚欢。凑近一听才知道,小叶打算甩掉老李,转投老赵门下签单。老赵撬客成功,满脸喜色;小叶自以为弃暗投明,亢奋不已,两人天南海北地侃个不停。我只能躺下玩手机,默默祈祷和尚尽快完事。
许是太过困倦,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两点多。和尚正和小叶说话,唯独不见老赵的身影。只听和尚对着小叶泼冷水:“你想甩开老李根本不可能,他在小勐拉混了五六年,哪个不给他面子?想绕开他找老赵签单,门都没有。”
我听得一头雾水,想必是昨晚到今晨,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变故。和尚见我醒来,招呼我起床洗漱,说晚点跟老板一起吃个饭,晚上再去赌厅看一看。我收拾妥当跟着和尚回到原房间,老赵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脸色难看。
没过多久,老李找上门来,问和尚跟小叶沟通的结果,和尚点头称都说清楚了。老李拽着和尚往外走,说要再去跟小叶谈一谈。路过老赵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傻逼,留下满脸尴尬的老赵和我。
就这样到傍晚五点多,和尚带着两个男人回到房间。一人三十五六岁,留着短发,气质沉稳;另一人年纪稍轻,颈挂粗金链,手戴大金戒,眼里却透着几分狠戾。和尚介绍称,这是勇哥和峰哥,我连忙起身打招呼。峰哥大手一挥,直言一起去吃饭。
一行人抵达饭馆,峰哥翻看了我的身份证,当即拍板:“十个没问题,想玩的时候让和尚打给我,阿勇去给你出码。”
和尚接话:“晚上先带他去赌厅看看,再决定。”
饭后,峰哥先行离开,阿勇开车载着我、和尚和老赵前往赌厅。山路颠簸不堪,老赵解释道,中国查边境线附近开设赌场查得紧,因此小勐拉的赌场不少迁到了山上。
半小时的颠簸路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小勐拉赌场。下车那一刻,满心期待瞬间化为失望,眼前只有几栋两三层高的低矮楼房,毫无影视剧里赌场的奢华气派。一行人走进其中一栋,门口赫然贴着“中国公民禁止入内”的醒目警示标语,大门却敞开着。往里走几步,才看到赌厅名号——金沙。同是金沙赌场,这里与澳门的金碧辉煌相比,的确天差地别。
和尚递给我一罐红牛,顺手收走了我的手机,说是赌厅规矩,让我自己随意逛逛。我心里盘算着,转一圈就以赌场环境太差为由拒绝签单,此前老赵也透露过口风,实在不想玩也能走。我以为剧情会按自己的预想发展,却忘了此刻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逛了一圈,总共十来张赌桌,龙虎和百家乐各半。龙虎桌是现金局,人声鼎沸,桌面上铺满了红彤彤的人民币;百家乐桌则是筹码局,落座的人不多,不少人拿着纸笔、戴着耳机,不停对着电话那头汇报战况。这些都是代客打码员,为无法亲临的赌客远程下注。赌厅架设了专属网站,赌客通过实时视频,电话指挥代打员操作,这些代打员赚钱轻松得离谱。
又逛了片刻,我觉得时机成熟,打算找和尚表明态度,却四处寻不到他和老赵的身影,只看到阿勇坐在休息区,正和一个光头大胖子闲聊。
我走上前询问:“勇哥,和尚和老赵呢?”
阿勇头也没抬,告知他们已经下山回酒店了,随即问我:“准备出多少码?”
我心里一紧,连忙说道:“和尚还拿着我的手机,这里环境太差,我不想玩,不签单了。”
阿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平淡地说:“没事,不玩就不玩,咱们下山,你手机和尚给我了。”
下山仍是阿勇开车。原本上山的四人,如今只剩我与阿勇。那个在厅里与阿勇聊天的大胖子也上了车,与我同坐后座。
途中闲聊得知,阿勇是柳州人,原是做生意的,输了几百万后,躲债躲到了小勐拉,如今给阿峰打工。大胖子叫大森林,重庆人,也是个输光了的赌徒,比我早到几个月。
车子很快回到小勐拉,却未停车,直接穿镇而过,在漆黑的路上一直跑。车轮碾过坑洼路面,车身剧烈颠簸,窗外景色从稀疏路灯变为吞噬一切的浓黑。
“勇哥,这……不是回酒店的路吧?”我试探着问,声音在封闭车厢内显得干涩。
“嘉赢没房了,带你去另一个酒店。”阿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这也太偏了吧?酒店怎么在这么偏的地方?”我强压喉间颤音。
大森林冷笑一声,笑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未等我反应,他突然一拳砸在我腹部。剧痛瞬间炸开,我疼得蜷缩起来。
他骂骂咧咧:“TMD,你手机里拍的什么!”
“没、没什么啊。”
又是一拳砸在同一处:“装!”
我眼前发黑,强撑着喊出声:“真没拍什么!”
冰冷的刀刃突然抵上我的脖子,寒意渗骨。“别喊!再喊弄死你!”
我不敢再喊。阿勇将我手机扔至后座,顺手把我的钱包也摸走了——里面有和尚还回来的银行卡,他倒是真取了钱,压根没打算还。大森林打开一张我晚饭时拍的照片,问:“这是什么?”
我当时真想骂娘,却不敢,怂了:“瞎拍的。”
大森林指着照片边的人头:“你拍峰哥是几个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立马抓瞎,心慌辩白:“我真没什么意思,也不是故意拍峰哥,就是想拍拍饭菜而已。”
阿勇接过话头:“我信你没想干什么,可老板不信啊。你自己想想,你这就像在别人犯罪现场拍了照,你说你是记者还是想怎样?老板说先拉你到山上住一晚,明天他上来和你谈。”
我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盼明日能说清,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大森林见我不再多话,便未继续动手,只是将刀子拿在手中把玩。
又走一段,阿勇叫我将头趴低,说这是武装驻地,不许路人张望。我依言埋头胸前,双脚抵住前排椅背。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我只能凭颠簸程度判断,这是一段漫长崎岖的山路。
车停。大森林拉我下车,另一辆车已在等候。
阿勇跟他们交代:“今晚先给他过过堂,明天峰哥上山再给他打电话。”
换车后,司机是个身材瘦高的年轻小伙,约莫二十四五岁。我依旧按要求趴着。从谈话中得知,他叫阿明,山上还关着四人,其中两个今天被绑在香蕉树上晒了一天,现在有两个给泡在水里。
这次没走多久便到了“单房”。下车后,大森林押我进入,一股霉味混合着塑胶味、铁锈味与汗味扑面而来。所谓的单房,不过是临时搭建的棚子,内有两张竹床,一张对门,一张靠门旁。
一进棚子,我首先看见的是个白皙清秀的年轻人,穿合身白衬衫、浅蓝牛仔裤,下唇打着唇钉,手臂满是纹身,面容却一脸幼态,像个叛逆的高中生。后来知他叫小黄,广东人,签了十七万要还二十万,已在单房待了六天,白天绑香蕉树上晒太阳有他一份。
小黄坐在对门的床边。大森林将我推坐到地上散乱的塑料布上。另一名看守给我戴上手铐脚镣,铁链与小黄的缠在一起,绕在支撑床铺的木桩上锁好。
看守除了大森林与阿明外还有三人。
大森林说要给我过堂,阿明称工具不在此处。大森林便道:“那算他运气好,你们拿棍子招呼他,我去看看何建。”
一个看守拿起门边一根一米多长、直径略大于乒乓球的木棍,朝我冲来。我当时坐在地上,这一棍便捅在了胸口上。上一次挨打还要追溯到大学时那个醉酒蒙族同学的“铁木真之脚”。说实话,若能交换,我愿用十脚换这一棍。
看我捂胸缩地,他令我起身抬手,又猛给了我肚子两下。我立马又蹲下了,却不敢喊出声,汗像暴雨一样往下滴。他很满意自己的力道,扬了扬棍子:“我完事了,你们谁来?”
躺着的看守似乎懒得起身:“我明天再弄他。”
坐着玩手机的看守没说话,也没动手。
阿明和大森林在棚外不知说些什么。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大森林的声音穿透棚壁:“让你不老实!”
玩手机的看守开口了:“森哥,你别喊他了,他老实得很。”
大森林骂咧两句,与阿明回到棚内。
大森林脱去上衣,我看到他胸前纹着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弥勒头像在胸口,肚子图案却与大森林的肚腩融合,仿佛他的肚子便是佛肚,弥勒的笑脸在昏黄、斑驳的灯光下却是阴晴不定。
大森林说很久没睡了要睡觉,让玩手机的看守和阿明守夜。他与打我的看守挤在小黄坐着的床上睡下,守夜的看守和阿明两人堵坐在门口玩手机。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人,浙江人,在单房第七天,签了十万。听说最可能成“死单”的就是他。
不久,大森林鼾声响起。我初进单房,加之挨的那几下着实不轻,硬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小黄坐的床上挤了两人,他已经挪至床角边缘坐着,也是没有睡,两眼直直盯着脚镣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截从手铐下露出的手腕,白得几乎透明。
不知过了多久,憋尿难忍。我小声问阿明:“我想上厕所。”阿明没说话,开始翻找钥匙,找了一会没找到,问我大便小便。知是小便后,指了指床底的矿泉水瓶。
小黄见状将头侧向一旁,我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平时轻易之事,在手铐脚镣加身下变得艰难。我只能勉强够到瓶子,费力地打开瓶盖,借着昏暗的光,在冰冷的镣铐碰撞声里小心翼翼地解决。尿液冲进空瓶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死死攥着瓶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这动静惊醒一旁熟睡的大森林。瓶子里的声音一点点变小,我却浑身绷得僵硬,直到最后一滴落尽,我赶紧拧上瓶盖,慌慌张张推回床底,瓶子滚进黑暗里,发出一声闷响。小黄依然别着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忍泪。
我盯着脚镣上生锈的铁链,忽然想起和尚。他是知道我在山上的,还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棚外的虫鸣倒是响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被转移。看守们匆匆收拾行李,把我们一个个塞进车里。
这时,我见到了另外两个被泡在水里的朋友。
一个是重庆人何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只穿着一条沾满黄色泥水的内裤,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泥渍,部分泥水已经在他身上风干结块,显然昨晚是泡在泥塘里。另一个是江西老表,大家喊他大黄,四十岁左右,衣裤虽然齐全,却也裹满泥水,狼狈不堪。
我与大黄、浙江人挤在后排。何建趴在第二排座椅脚下的缝隙里。小黄塞在哪里却是没有看到。期间一个看守负责看守我们三人,他要我们把头埋起来低过车窗,谁敢抬头,他手里的棍子便往谁身上招呼。车在颠簸山路上不时跳动,大黄的位置不易固定,头一下就抬了起来,“啪!”的一声,棍棒砸在大黄背上。我生怕自己抬头,死死把头埋在腿间,不敢有丝毫动弹。看守怕路人发现我们,扯过一床棉被,将我们三人严严实实地捂住。炎炎夏日,棉被里闷热不堪,馊味和汗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就这样捂了半小时,我们被转移到另一处棚屋,条件稍好一些,分为两间,一间是看守的休息室,有三张竹床;另一间是关押室,只有一张竹床,我们五人全都挤在这里。小黄与何建的铁链锁在床柱,坐在床边。浙江人锁在最角落,大黄在床边地上,我则被锁在距门一米处,只能坐地上。
到新单房不久,峰哥与老李也到了,与看守简单交流了几句。从谈话中得知,我们这些被关进单房的,每天可打一通电话向家里要钱,家里人的反应决定我们在这里的待遇。
片刻后,峰哥拎着那根木棍走进关押室,直奔浙江人。他用木棍疯狂捅打浙江人,浙江人很快便蜷缩在地上,峰哥便上了脚,一脚脚踢踹在浙江人身上,起初浙江人还哼了几声,慢慢连哼也不哼了,我都怀疑他是否还醒着。
毒打过后,峰哥让阿明捡来两个烟盒,在地上间隔二十公分摆开,要浙江人站在两个烟盒之间:“敢动一下,把你手指甲全拔了。”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浙江人蜷在地上缓了几秒,撑着满身伤痛挣扎着爬起,挺直脊背站在两个烟盒之间,纹丝不动。经历如此折磨还能站得这么稳,让人不知该是赞叹还是悲哀。
浙江人之后是大黄,看守告知峰哥,大黄的妻子在电话中已经答应凑钱,峰哥便没有动手,还承诺下午给他饭吃。言毕峰哥环视我们一圈,笑道:“我这人就是这个样子,不给钱,就没好日子过,给了钱,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当然了,前提是你们愿意。”
接着是坐在床上的何建。
峰哥问:“你这边怎么样了?”
何建低声回道:“家里正在想办法。”
峰哥当即一棍砸在他肩头:“你坐着跟老子说话啊?”
何建立马弹了起来:“峰哥,家里已经在凑了,很快就有消息。”
峰哥未理睬,叫大森林拿工具进来,要给何建“过电”,我这才知道他们口中的工具竟是电棍。
峰哥接过电棍就给了何建两下。电流穿过身体,何建瞬间缩成一团,像只熟透的大虾。
峰哥把电棍递给大森林,甩了甩手腕。棚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像有人在抓挠。
他拿起木棍捅了捅何建裆部,回头对老李笑:“哟,起反应了。”
老李跟着笑:“何建,起来,给你点福利,让你把小黄上了怎么样?”
何建斜眼去瞧小黄,还未开口说话,一旁的小黄眼泪先下来了:“峰哥,不要玩这个好不好,我钱这两天一定到位,求你让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吧。”
“打什么!”峰哥直接一棍狠狠捅向小黄的腹部,小黄下意识抬手阻拦,却根本无济于事,棍棒扎实戳在他的腹部,好像陷进了肉里,小黄疼得弯腰闷哼。那声闷哼——不是男声压低了的粗喘,是女声。我头皮一麻,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小黄是个女孩子。
“还敢挡?把手拿开!”峰哥再次扬起木棍,小黄不敢反抗,垂下手任由棍棒落下,每一下都砸在腹部。
“你妈每次都说明天十一点、明天十一点,耍老子玩是吧?”峰哥边打边骂。
小黄咬着嘴唇,双手掐着自己大腿,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冒了出来。
这时老李说话了:“好了,差不多了。”
峰哥侧头对着老李笑了:“你是不是想上她?你肯定是想上她,一直在问她胸到底多平,你上了她我肯定不告诉小怡,谁说谁是儿子。”
老李点头:“回酒店洗干净再说。”
峰哥表示同意:“拉回去洗干净,两千一次,卖我也要卖个二十万回来。”
小黄立马对着他跪下了:“峰哥,峰哥,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好好想一想怎么跟我妈说。最后一次,还不行随你怎么样。”
峰哥冷哼:“行,给你打最后一个电话。再没消息,我弄死你之前让弟兄们爽一下,二十万我亏得起。”
随后,峰哥用木棍指着我问大森林:“这个呢,什么情况?”
大森林答:“他没签单,拍了你照片。”
峰哥盯着我问道:“你之前跟和尚说,想签多少来着?”
我不敢不实:“十万。”
峰哥伸出一个巴掌:“那行,给你打个对折,五万让你回去。”
我鼓起勇气:“峰哥,能不能少点?毕竟我都没玩。”
大森林过来对着我肚子就是一脚:“我们峰哥肖像还不值个十万八万的啊?”
我捂着肚子,不敢再说。
峰哥道:“你一会打电话回去,说借了钱赌输了,不还钱回不去。敢瞎说我弄死你。”
看着前几人的遭遇,我不敢多言,点头答应。
大森林又是一脚:“你哑巴啊?”
我只好说:“好的。”
看守把我的手机扔过来,上面已经拨通了我父亲的号码,全程免提,几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父亲熟悉又疲惫的声音,我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原来无论我犯下多大的错,家,永远是最后的港湾。父亲在电话那头又气又痛,沉默了许久,终究心软,答应三天内凑齐钱打过来。
电话一挂,峰哥朝我抬了抬下巴:“你晚上能吃饭。”
之后峰哥与老李下山。直到车声彻底消失,浙江人才敢坐下来。我分明看见,他的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坐在潮湿的地上,手铐硌得腕骨生疼。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我心里竟算起一笔账来:五万块,命没丢。只要回去,只要找对路子……这个念头像记闷棍把我自己敲醒了。原来棍子打在肚子上不算痛,这颗烂掉的心里长出刀来,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个下午格外漫长。大森林时不时地折腾何建,小黄呆呆坐床上,猜想是在琢磨最后一个电话该怎么打。大黄和浙江人瘫坐在地上,大黄偶尔发出类似抽泣的声音,大概是想起了家里不满四岁的小女儿。
雨早就停了,铁皮屋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棚外的泥地里,不紧不慢,像是永远不会停。没有人说话。该打的电话都打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我不知道父亲去哪凑那五万块,也许是跟亲戚借,也许是去求人,我不敢往下想。我们五个人被铁链锁在一起,却谁也不会看谁的眼睛。不看别人的眼睛,就不会看见自己。
看守吃完饭后,给我盛了饭。饭碗沿结着一圈洗不掉的黑霉。
我颤抖着手,端起那碗沉甸甸的霉饭,混着馊味和霉味的饭粒滑入喉咙,我不敢停,更不敢吐,只能机械地咀嚼、下咽,仿佛填满空荡荡的胃,就能暂时压制心底的恐惧和悔恨。
浙江人或许是真饿狠了,问看守能不能给他整根香蕉。看守答应了。
不一会,看守便拿来几根硬邦邦的青色香蕉,递给浙江人一根:“多少了?”
浙江人接过香蕉,剥开皮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七百了。”
看守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根青香蕉上,他嘴角咧开一抹戏谑的笑,扬了扬手里的香蕉:“一百一根,还有谁要吃?”
没有人应声。
他等了几秒,把香蕉往单房外一甩,转身走了,只听见啪嗒一声,香蕉摔落在地上。
三天后,父亲凑齐了五万块钱。
我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面包车。临走前,阿勇把清理过的手机和银行卡扔还给我,又抽了五张一百块的纸币丢过来:“拿着,路费,别说我们不讲规矩。”
颠簸了几个小时后,我被扔在打洛镇边的一条土路上。手铐脚镣已经解开,手腕和脚踝上却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我踉跄着走进中国境内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到景洪之后,我找了一部公用电话,拨了110。
接线员问我叫什么、在哪里、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很专业、很平静。可我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清楚一件事,就要说清楚全部的事。全部的事里,有我自己。
我慢慢把听筒放了回去。
回家后,我戒了赌。并非幡然醒悟,而是那种恐惧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和尚拉黑了我。出于恐惧,我屏蔽了一切和小勐拉有关的消息。
我不知道小叶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他换了代理签了单,也许没有。我不知道大黄有没有回到妻女身边,不知道何建是不是依然在被大森林这个老乡折腾,不知道浙江人是不是每天仍然要被两个小小烟盒禁锢,不知道小黄是不是用最后一通电话换到了生机。
或许那个收费站每天依然有中国人涌入。或许路边的香蕉林还是一茬茬地青着摘下,闷在车厢里,运往各个城市,等它们自然熟透。
只是我经过水果摊时,每次都忍不住会买一两串金黄的香蕉。
说明:文中人物、具体境外地名均使用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宁昕
瘦巴巴的老爷们
戒赌的第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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