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旅社大门,整个人钉在原地。

右手边那面墙,整面没了。

砖头碎了一地,水泥灰飘得满屋都是。

胡欣瑜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若溪靠在门框边,嘴角挂着一抹笑。

我问她们墙呢。

胡欣瑜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哑得不行:“拆了。”

我说好好的墙你拆它干嘛。

她盯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看一个外人。

“墙里有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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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哥的丧事办完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大哥的遗像,黑白照片里大哥憨憨地笑着,露出两颗大门牙。她盯着照片,手一直摸着相框边,一句话都不说。

我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妈,吃点东西。”

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死的前一个月,天天晚上不睡觉。”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嘴里嘟囔着什么‘墙’啊‘债’的。”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我问他是啥意思,他说没事,让我别管。”

“可能……大哥最近压力大吧。”我说。

“压力大?”我妈把粥碗推开,声音突然尖起来,“他一个种地的,能有啥压力?他这辈子最愁的事,就是你!”

这话像根刺,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我妈为啥这么说。

十年前我跑到边境开旅社,五年后娶了胡欣瑜,三年后又娶了林若溪。

两老婆的事在老家传得沸沸扬扬,我妈觉得我丢尽了赵家的脸。

三年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敢主动打。

我放下粥碗,蹲在我妈面前。

“妈,大哥的事,我会查清楚。”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大哥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像个啥事都不往心里放的人。

可我仔细看他的眼睛,总觉得那笑里头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妈说的话。

墙?什么墙?

债?什么债?

我点了一根烟,走到院子里。老家的院子不大,大哥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不大,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不知道是啥意思。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想着再过几天就回旅社了,大哥的事多半是我妈伤心过度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大哥的遗物。

衣服、鞋子、农具,都旧得很,大哥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我翻了翻他的床头柜,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生锈了,锁扣都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我把橡皮筋解开,打开铁盒子。

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一沓单据,还有一个信封。

照片里有大哥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站在村口,笑得很精神。

旁边站着一个人,我看着眼熟,仔细一瞧,是老村长吴信义。

两个人肩膀搭着肩膀,看样子关系挺好。

单据都是这几年大哥给人干活的收据,零零散散的,没什么特别。

信封是棕色的,封口没粘,里面装着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的底片,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管好自己的事,别问。”

纸条没有落款,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心有点冒汗。

大哥床头柜里锁着这个,是什么意思?谁给他的?

我把照片底片对着灯看,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影,但看不清脸。

我把这些东西原样放回铁盒子,又用橡皮筋箍好。不是想瞒着我妈,是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回旅社的前一天,我去大哥坟前烧了纸。

坟是新垒的,土还湿着。纸钱烧起来,灰飘飘悠悠地飞到天上,我跪在坟前,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哥,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欠了谁的债。”

风呼呼地吹,纸灰散了一地,没人回答我。

我在那跪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走。

走的时候,我在坟头看见一朵白色的小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出来的,孤零零的,在风里摇来晃去。

02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总算到了瑞丽。

大巴车停在镇口,我拎着包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旅社那栋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归客旅社”的招牌,油漆有点旧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一直没来得及刷。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里面黑乎乎的,没开灯。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整个大厅照得清清楚楚。

一切还是老样子。

柜台、沙发、茶几、墙上贴的旅游海报。就是那面西墙,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走过去看了看。墙面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浸过,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正看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

胡欣瑜的声音。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

“嗯。”我把包放在沙发上,“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水杯,发现她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手怎么了?”

她把手缩了缩,垂下眼睛:“没事,前几天不小心划了一下。”

“划的啥?”

“玻璃。”她说得很快,眼神躲闪着,“刷杯子的时候碎的。”

我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胡欣瑜这人话少,她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林若溪呢?”我问。

“楼上,睡觉呢。”

我“”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喝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点不舒服。

胡欣瑜站在柜台后面,手一直在摸那圈纱布,看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旅社这几天有人住吗?”我问她。

“有,不多。”她说,“来了一个老头,住了三天,走了。”

老头?哪的?

“不知道,口音不像本地人。”她想了想,又说,“他问过你。”

“问我啥?”

问你是不是老板,问我你这旅社开了多久。”胡欣瑜看着我,“还问了那面墙。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问墙?问墙干啥?”

“说觉得那面墙砌得有点歪。”

我没说话,脑子里转得飞快。大哥也问过墙,这个老头也问墙,怎么一个个都对一面墙这么上心?

“他还说啥了?”

没了,就走了。”胡欣瑜低头看着自己缠纱布的手,“我觉得他有点奇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咱们旅社。

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大哥、铁盒子、纸条、还有那个问墙的老头。

胡欣瑜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着。她翻身的动静特别小,像是怕吵醒我。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动静。

先是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分。

我轻轻爬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灯亮着。

林若溪站在那面西墙前面,一只手贴着墙面,像在摸什么。

我喊了一声:“若溪?”

她猛地转过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起来了?”

“我听到动静。”我走下楼梯,“你在干啥?”

她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没啥,睡不着,下来走走。”

“你摸墙干啥?”

“墙?”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哦,我刚才看到墙上有个虫子,想拍死它。”

“虫子呢?”

跑了。”她说,然后打了个哈欠,“我上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在打量我。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面西墙。

灯光下,墙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是林若溪刚才留下的。

她为什么要半夜下来摸墙?

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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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胡欣瑜在厨房忙活早饭,我坐在大厅里抽烟。

林若溪下来的时候精神挺好,还哼着歌,像昨晚的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老板,今天有啥安排?”她坐到沙发上,翘着腿问我。

“没安排,休息一天。”

“那咱们去街上逛逛呗,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我没吭声。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胡欣瑜端了早饭出来,三碗米线,一碟酸菜,还有两个煎蛋。

“吃早饭了。”她说。

我坐到桌边,林若溪也放下手机走过来。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谁也不说话。那气氛说不上来,就是一种闷,像天要下雨前的憋。

吃到一半,胡欣瑜放下筷子。

“我想回一趟娘家。”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好久没回去了。”

“你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胡欣瑜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的。

“没人了,但我想去看看。”

“行,那你啥时候去?”

“明天。”

林若溪在旁边看了胡欣瑜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胡欣瑜收拾了一个包,站在门口等我。

我送她到镇上车站。

上车前,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

“没事。”她摇摇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她坐到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告别。

我站在那送走车,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旅社,林若溪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走了?”

“嗯。”

“切。”她轻轻笑了一声,继续玩手机。

我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旅社的住客登记本,翻了翻这几天的记录。果然有一个叫“刘德福”的住客,住了三天,退房那天刚好是我回来的前一天。

住客登记本上没有留电话号码,只有家庭住址,写的是“贵州遵义”。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贵州遵义离云南瑞丽两千多公里。

谁会专门跑这么远,来一个边境小旅社住三天,还就为了问一面墙?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林若溪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换了一身花裙子就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旅社里,本来想看会儿电视,但脑子里静不下来。

我想起胡欣瑜走前的眼神,想起林若溪半夜摸墙,想起那个贵州来的老头,想起大哥说的“墙”和“债”……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西墙前面。

墙面看起来跟普通的水泥墙没什么区别,就是颜色深了点。

我用手敲了敲,声音挺实,不像是空心墙。

但仔细听,能感觉到中间那块的回音跟边上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动。

转身去厨房拿了把锤子和凿子。

站在墙前面,我有点犹豫。好好的墙,我砸它干啥?

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砸开看看,也许大哥说的东西就在里面。

我咬了咬牙,举起锤子,对准中间那块墙面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锤子砸在水泥上,震得我虎口发麻。墙面裂开一道缝,水泥块掉下来几片。

我放下锤子,抠开那几块碎水泥,看见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

那把塑料袋拽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我一层层撕开,里面是一本旧账本。

账本的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三年前九月十八日,归客旅社,一批。”

下面是一个名字:“赵长根。”

大哥的名字。

我拿着账本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正要往下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啥?”

我猛地回头。

林若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没有温度。

“我……”我张了张嘴,“这墙里有东西。”

“啥东西?”

我没回答,把账本揣进怀里。

林若溪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那面墙上,又从墙上移回我脸上。

“老板,”她慢慢地开口,“你是不是发现了啥不该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