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周秀娥用夜壶敲床头的声音,比闹钟还准时。

我摸黑爬起来,脚趾撞到了床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陈航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鼾声又响了起来。

“沛玲!沛玲你死哪去了!”婆婆的喊声隔着墙传过来,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我拖着那只被撞伤的脚,一瘸一拐走到婆婆房间。她坐在床上,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几点了?你想饿死我是不是?”

“妈,才四点半。”

“四点半怎么了?我饿了就得吃!”

我转身去厨房热粥。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看见自己那张脸——眼眶发青,颧骨凸出,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这是我吗?

那个十多年前穿着婚纱笑得合不拢嘴的女人,哪去了?

我把粥端到婆婆床边,蹲下去给她穿袜子。周秀娥突然用拐杖打我的手背,“这么烫的粥你想烫死我?”

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我咬着牙,没吭声。

“跟你说话呢,聋了?”

“妈,我吹凉了才端过来的。”

“放屁!明明就烫得很!”

我端着那碗粥,蹲在地上,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搅在了一起。

陈航的鼾声从卧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安稳得像这世上从来没有烦恼。

我抱着女儿陈雨桐写过的作业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遍一遍地看。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

但那碗粥喝到最后,我尝到的全是咸味。

是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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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秀娥中风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陈航正在单位开会,接到电话说妈摔倒了,他赶紧让我请假去医院。

我赶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含含糊糊地喊疼。

脑梗,幸好送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恢复期很关键,家属要辛苦一点。

我当时没觉得“辛苦”两个字有多重。

后来才知道,医生说的话,分量有多足。

周秀娥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那天,陈航直接把人接回了家。我当时愣了一下:“妈不是说要住康复中心吗?”

“住什么康复中心?花那冤枉钱!”陈航往沙发上一靠,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再说了,康复中心哪有自己家舒服?妈你说是不是?”

周秀娥坐在轮椅上,嘴角还歪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犀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儿子家。”

我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变了样。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先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布、穿衣服。

然后热粥、蒸蛋、打糊糊,一勺一勺喂。

喂完了洗衣服、拖地、买菜、做饭,中午再喂一顿药,下午给婆婆按摩手脚,晚上洗澡、擦身、哄睡觉。

半夜还要起来两三次,帮婆婆上厕所、喝水、翻身。

这些事情看起来不多,但做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填不满。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第二个月,我开始耳鸣。

第三个月,我半夜起来给婆婆换尿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床边。

我跟陈航说:“要不请个护工吧,白天帮帮忙,我还能喘口气。”

陈航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请什么护工?你把工作辞了不就行了?”

“我的工作怎么能辞?家里房贷、车贷、雨桐的学费,都指着我们俩的工资呢。”

“那我妈怎么办?你总不能把她扔外面吧?”

“我没说扔外面,我是说请个人帮忙,白天来几个小时,晚上我自己照顾。”

“请人不要钱啊?你知道现在护工多少钱一个月?五千起步!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五千块起步,我是知道的。

但我这半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一分钱都不值。

后来我就不提了。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没用。

周秀娥的脾气越来越差。

她瘫了半边身子,但嘴没瘫。

每天变着法子骂我:粥太稀了,菜太咸了,擦身的水太烫了,翻身的速度太慢了,我命好有班上,她命苦要瘫在床上受罪……

有时候她骂得难听,我也会生气。

但气过了,还是得端着粥走过去。

因为没人替我。

陈航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家。

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问一句“妈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手机。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跟他说:“你能不能晚上起来一次?我实在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我明天也要上班。”

“你那个工作……”

我那个工作怎么了?我一个月也挣八千块呢!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从没想过我会这样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手机放下,语气软了一点,“我也累了一天了。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沉默。

那个问题,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答案。

转眼到了冬天。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瘦得像一把干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干枯,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照片上的陈航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我靠在他肩膀上,也笑。

那时候我们住在出租屋里,一个月两千块的房租都嫌贵。

但那时候我不累。

现在有房有车了,我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变了呢?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会垮。

02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拿着单子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

阳性。

还是阳性。

焦虑症筛查,中重度。

颈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

慢性胃炎,有反流性食管炎的趋势。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着我的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是累出来的,”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你是不是长期睡眠不足?”

我点点头。

“家里有病人?”

“婆婆,中风瘫痪了。”

“谁在照顾?”

“我。”

她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我建议你至少休息一个月,不然身体状况会继续恶化。你这种状态,再熬半年,可能会出大问题。”

“工作不能停。”

“那请个人帮忙?”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把病历递给我,语气温和了不少:“女人啊,要学会心疼自己。你倒下了,这个家照样转。但他们不会记得你。”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中介公司,橱窗上贴着几张护工招聘信息。月薪从六千到一万二不等。

一万二。

我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转,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周秀娥正在看电视。

她最近学会了用遥控器,整天开着那个四十多寸的液晶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客厅里全是各种狗血剧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

“妈,电视声音能不能关小点?”

关小了我听不见!

“那也不能开这么大,邻居会有意见的。”

“邻居有个屁的意见,我看谁敢有意见!”

我走过去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她立刻拿起拐杖敲茶几:“你胆子肥了是不是?连电视都不让我看了?”

“妈,我不是不让您看,是声音太大了……”

“滚!你给我滚!”

她抓起茶几上的一只玻璃杯,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杯子砸在我肩膀上,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周秀娥看见我流血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骂:“活该!谁让你跟我顶嘴!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捡。

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滴在白色地砖上,特别刺眼。

晚上陈航回来,看见我手指上的创可贴,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打碎了一只杯子。”

“哦,小心点。”

他没再问。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汤,突然想说点什么。

“陈航,我今天去体检了。”

“怎么样?”

“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颈椎也有问题。”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你们女人就是容易瞎想。焦虑什么?有什么好焦虑的?”

医生说我要休息。

“休息?谁照顾妈?”

“要不让妈去康复中心住一个月?”

“不行!”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康复中心多少钱?一个床位就要三四千!再加上护理费、伙食费,一个月没一万块钱下不来!你怎么想的?”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妈又没让你一个人照顾,我不是也在家吗?”

我在家?

他什么时候在家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帮忙洗个碗倒个垃圾,就觉得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有给妈换过一次尿布吗?

有半夜起来过吗?

有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陪着笑脸吗?

我想说,但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不想说了。

说了也没用。

没人会懂。

“那我辞职?”

“辞职也行,反正你那工作也没多少钱。”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辞职了,房贷怎么办?”

“我来还呗,大不了日子紧巴点。”

“妈需要买药、做康复,都要钱。”

“总能想办法的。”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在婚礼上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人,现在让我辞职,让我放弃工作,让我在家里当免费护工。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么定了,你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妈,我养你。”

“不用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陈航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跟朋友聊天,笑得很开心。

我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

眼泪混着洗洁精,一起流进下水道。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肩膀上的淤青还在疼,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最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我在这个家里勤勤恳恳十几年,到头来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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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航决定休假三天,亲自照顾他妈。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站在周秀娥床前,一脸自信。

“妈,我请了三天假,这几天让沛玲歇歇,我来照顾您。”

周秀娥斜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怎么不会?不就是翻身、擦洗、喂饭吗?又不是多难的活儿。

我在厨房里切菜,听见这话,菜刀钝钝地剁在砧板上。

我没吭声。

第一晚,陈航就崩溃了。

凌晨十二点,周秀娥要上厕所。陈航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本能地想要爬起来,突然又顿住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

陈航!陈航你死了吗?

“妈,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

“这才几点啊……”

“我憋不住了!”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陈航的拖鞋在地上拖沓地响,然后是轮椅被推过去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里的各种动静。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凌晨两点,周秀娥要喝水。

“陈航!水!”

妈,水在床头。

“太凉了!我要热的!”

“半夜哪来的热水?”

“那你去烧啊!”

陈航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好了,周秀娥又嫌烫。

“你能不能干活细心点?跟你媳妇比差远了!”

“妈,她照顾您半年了,我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第一天就能糊弄我?

凌晨四点,周秀娥要翻身。

凌晨五点,周秀娥说被子厚了,要换薄被子。

凌晨六点,周秀娥说饿了,要喝小米粥。

陈航站在厨房里,盯着那口煮粥的锅发呆。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跟我这半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起床后,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像是被车撞了。

“怎么了?”

“没事。”

我没追问。

中午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爸,那个护工……您认识靠谱的吗?

“不是,我就是问问价格。”

“多少?……一万二一个月?这么贵?”

“知道了,我再想想。”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在客厅里帮他叠衣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天晚上,陈航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在手里握了半天也没吃下去。

“沛玲,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请个护工。”

我抬起头看他。

“请护工?你不是说贵吗?”

“是贵,但是……我扛不住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照顾了三天,就三天,我感觉快死了。你照顾了半年……你怎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

“我想好了,请个护工,白天的,晚上我们自己照顾。一个月一万二,我已经打听好了。”他抬起头,带着一点讨好的笑,“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请的是本市最贵的护工。

我问他价钱的时候,他说五千太贵了。他自己累了一次,就知道一万二的护工香了。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好。”

“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怎么……”

“我没事。”

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半年,我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圈,眼睛下面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这些他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他自己累了三天。

04

护工姓蒋,全名叫蒋晟瀚,三十五岁,长得挺精神。上岗第一天,就仔仔细细把周秀娥的情况摸了一遍,然后列了一张清单给我看。

“阿姨,这些药每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吃。理疗的话我建议去社区医院,有医保能报销。翻身每隔两小时一次,晚上我下班之后,您和陈哥轮着来。”

他说话的时候,周秀娥难得没有插嘴。

我看了一眼清单,点点头。

“小蒋,晚上几点下班?”

“七点。”

“那你走了,晚上怎么办?”

“晚上需要你或者陈哥辛苦一下。我白天会尽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能替你们分担的,我都分担掉。”

陈航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他大概以为请了护工,他就可以继续当甩手掌柜了。

我看着他,没说什么。

蒋晟瀚上班第一天,周秀娥难得对他很客气。她这个人很奇怪,对陌生人永远笑脸相迎,对家里人却狠得下心。

小蒋,你吃饭了吗?

“阿姨,我吃过了。”

“晚上要不要给你留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带饭了。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着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照顾她半年,她从来没问过我吃饭了没有。

晚上,陈航坐在沙发上,高兴得像捡了钱。

“沛玲,你看我请的护工怎么样?”

挺好的。

一万二就是不一样,专业!比那些便宜的好多了!

“嗯。”

“以后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陈航,我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呃……十几年了吧?”

“十二年。”

“哦。”

“你说我要是辞职了,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养你啊。”

“你养我?”

“对啊,我现在工资不是涨了吗?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我没再接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陈航在旁边打着鼾。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Excel表格都用不好。

现在已经能独立带团队了。

老板说过,我的业务能力在公司里能排前三。

想起女儿陈雨桐小时候,我晚上哄她睡觉,给她讲故事。现在她已经十三岁了,我很久没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上次去学校接她,她说:“妈,你好久没笑了。”

我说:“有吗?

她说:“有,你的脸老是绷着。”

我说:“妈最近累了。”

她说:“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说:“没有。”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老是叹气?”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路过老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郑国栋正在跟人打电话。

“那个外派项目,谁想去?条件挺好的,就是时间有点长,半年。”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沛玲,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郑总?”

“我们下个月有个外派项目,去深圳那边,帮新公司做财务体系搭建。待遇不错,奖金加住宿补贴,一个月能多拿一万多。就是想找个有经验的人带队,时间半年。”

他看着我:“你有兴趣吗?”

“我……家里有个瘫痪的婆婆要照顾。”

“哦,那你当我没说过。”

郑总。

“嗯?”

“这个事……别人知道吗?”

“还没正式公布,怎么了?”

“我想考虑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不过别太久,名额就一个。”

我走出办公室,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给周秀娥的保温杯倒水。

陈航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小蒋明天还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一万二一个月呢!”

那我就不用操心了。

“你操什么心?你上班那么累,回家就该休息。”

我的手攥着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

休息?

那我这半年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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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晟瀚上班第五天,我正式跟陈航说了外派的事。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碗,陈航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周秀娥已经睡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陈航,公司有个外派项目,我想去。”

“什么外派?”

“去深圳,半年。”

“不行。”

他连头都没转,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为什么不行?”

“你走了谁照顾妈?护工晚上又不加班,我还要上班,谁来伺候妈?”

“护工白天在,晚上你辛苦一下。”

“我怎么辛苦?我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还要起来?你当我是铁打的?”

“那你当我是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什么意思?”

“我也要上班。”

“你那工作……”

“我那个工作怎么了?”我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一个月也挣八千块!我的工作就比你轻贱?”

他被我说得愣了一下,然后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妈需要人照顾,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照顾了半年,也该你接手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我自私?

我看着他那张脸,气得浑身发抖。

“陈航,你知不知道我半年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你知不知道我瘦了十五斤?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颈椎病,胃炎?”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过无数次了!你说五千太贵了!你说让我辞职!你在乎过吗?”

他不说话了。

电视机里的球赛还在放,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反正,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儿媳妇,照顾婆婆是你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那我这个人的命,就不值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很累。

不想吵了。

“我已经跟公司报备了,下个月就走。”

“许沛玲!”

“你自己请的护工,一万二一个月,用得着就好好用。别浪费了。”

“你……”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站在床边,眼泪才开始往下掉。

我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气他?

气这个家?

还是气我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家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06

外派出行的前一天,我收拾了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看着衣柜里那些打折时买的衣服,看着床头那本翻烂了的书。

这个房间每一寸都印着我的痕迹,但我却像是一个来借宿的客人。

陈航在客厅里,没有进来。

周秀娥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蒋晟瀚正在厨房里给她削苹果,不时传来几句闲话。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路过客厅,陈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要走?”

“妈怎么办?”

“护工在,你也辞职了,正好可以照顾她。”

“我辞职?”他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辞职了?”

“你说辞职也行,反正我的工作没什么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走到婆婆房门口,敲了敲门。

“妈,我明天就走了。”

周秀娥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点,偏过头看我:“去哪儿?”

“公司外派,半年。”

“你走了谁照顾我?”

“护工会照顾你,陈航也在家。”

“他一个大男人,会干什么?”

“会学的,我之前也不会,不是也学会了?”

周秀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你这个当媳妇的,心真狠。”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心狠?

我不觉得。

我只是一直在学,学怎么照顾别人。从来没有想过,怎么照顾自己。

“妈,您保重。”

“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玄关的时候,陈航追了过来。

“沛玲,你生气归生气,别拿这个家的责任开玩笑。妈身体不好,你走了万一出什么事……”

那你就照顾好她。

“我怎么照顾?我又不是专业的!”

“你请了专业的。”

“我……”

“一个月一万二,不比专业?”

他愣住了。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我一步步往下走,行李箱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单元门,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陈航大概还在客厅里,周秀娥大概还在骂骂咧咧。

但这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雨桐,妈妈出差了,半年。生活费妈妈打到你卡上了,有事找妈妈,或者找小姨。”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好的妈妈,你注意身体。”

就七个字。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在楼下路灯旁,哭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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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深圳,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久没有正常生活过了。

公司安排的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安静。

晚上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人半夜叫你起来上厕所,没有人凌晨四点骂你为什么还不端粥来,没有人用拐杖砸床头。

我睡醒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半了。

八点半。

我有多久没睡到八点半了?

躺在床上,我有点恍惚。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脸色好像没那么差了。

黑眼圈还在,但眼睛有神了。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上班第一天,郑国栋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沛玲,新环境还适应吗?”

“适应的,谢谢郑总。”

“好好干,这边需要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的。”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心情很好。

但这种好心情,只持续了一周。

一周后,陈航的电话开始疯狂打来。

先是诉苦。

“沛玲,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又发脾气了。”

“沛玲,我今天又被妈骂了,说我不如你细心。”

“沛玲,小蒋说他下周要请假两天,我怎么办?”

我听着,没有回答。

后来是埋怨。

“许沛玲,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请了护工我也不会轻松?”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快被逼疯了?”

最后是愤怒。

“许沛玲!妈生病了你都不管?你还算个人吗?”

我挂了他的电话。

然后他的电话又打过来,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周秀娥不知道从哪里拿到我的新号码,也开始打。

“沛玲,你回来好不好?妈以前不该骂你的。”

“沛玲,我不骂你了,你回来照顾我好不好?”

“沛玲,你男人不中用了,连个翻身都翻不好。”

沛玲,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听着她哭,没有说话。

不是没有感觉,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自己照顾她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她骂我“没用的东西”的那些话,想起她用拐杖打我的那些青淤。

恨吗?

谈不上恨。

但要说原谅,我也做不到。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何况她连“对不起”都没说过。

只是会哭。

哭了,我就得回去。

这道理我比谁都懂。

所以我挂了电话,没有回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