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日下午三点,敲门声准时响起。三短一长,像是暗号。
我打开门,婆婆马秀云站在外面,左手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右手拎着黑色垃圾袋。
她冲我点点头,绕过我直接走进厨房。
我听见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那些瓶瓶罐罐被拨弄的碰撞声。
她从没问过我能不能扔。她觉得那是她的权利。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日,我提前下班回家。
推开门时,看见她正把我藏在冰箱最底层的那盒草莓慕斯往外拿。
那是我妈去世前最后一次给我做的甜点,我舍不得吃,留了两年。
婆婆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我说“妈,那个不能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看着就不新鲜了,吃坏肚子怎么办”。然后手一松,盒子掉进黑色垃圾袋里。
我听见那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翻冰箱的。
但她是往里面塞东西,怕我饿着。
婆婆是往外扔,怕我“吃坏”。
同样是翻冰箱,同样是为了我好,可这感觉,怎么就不一样呢。
01
我叫徐忆柳,32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
三年前和曹俊力结婚,他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人老实,话不多,对我挺好。我们在一起五年,租了三年的房子,去年才贷款买了这套小两居。
搬进新家那天,我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六十二平,不大,但这是我和他的家。
婆婆马秀云也来了。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在厨房站定,拉开冰箱门看了看,说了句“这冰箱不错”。我以为她只是随口夸一句,没多想。
住进来第二周,她第一次周日上门。说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进门就直奔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圈,然后问我“这盒牛奶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上周”。
她说“快过期了”,然后扔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愣了几秒。那盒牛奶还有五天才过期。但我想着,老人可能是习惯了节俭,看不得快过期的东西。我没说什么。
第二周,她又来了。同样是周日,同样是三点。这回她把我的进口黄油扔了,说“太油,你们年轻人吃多了容易高血脂”。
第三周,她扔了我买的韩国辣酱,说“添加剂多”。
第四周,她把我头天晚上做的红烧肉倒掉了,说“隔夜菜有亚硝酸盐”。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说“妈,那是头天晚上做的,不隔夜”。
她说“晚上做的不就是隔夜吗”。
我嘴笨,一时接不上话。
曹俊力在旁边听着,没有出声。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像是没听见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别老翻冰箱”。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她也是为咱们好”。
我说“为我好就能扔我东西吗”。
他没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这个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供的,首付我也出了一半。
可婆婆每周来翻冰箱,我连说一句“别扔”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没底气,是我说了也没用。
曹俊力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觉得,只要他不反抗,他妈就不会伤心。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伤心。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学聪明了。周六晚上,我会把那些容易惹婆婆眼的东西收拾出来,放到单位的冰箱里。周日等她走了,再拿回来。
那段时间,我像是做贼一样。
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
不是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是看里面有没有“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
如果第二天是周日,我连香菇酱都不敢放。
有一天,我忘记把一包芝士片藏起来。婆婆翻出来,举着那包东西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芝士片,做三明治用的”。
她说“洋玩意儿,不健康”,然后扔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垃圾桶里那包还没拆封的芝士片。那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舍不得吃,一直放着。扔了就扔了吧,我想。
可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想,我和曹俊力结婚三年,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家。可我怎么感觉,这个家越来越不是我的了。
02
第三个月的第一周,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不只是翻冰箱。她打开冷藏室,把每一层隔板都抽出来看了看。冷冻室也没放过,她把冻着的排骨和鱼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我心里烦得不行,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妈,冰箱挺干净的,不用这么仔细。”
她没抬头,说“干净是干净,东西放久了也不新鲜”。她从冷冻室里翻出一袋鸡翅,看了看日期,说“这个也快过期了”。
我说“那是上周买的,还有三个月才过期”。
她说“冷冻的东西时间长了也不好吃”,然后扔了。
我看着那袋鸡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垃圾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是俊力最爱吃的可乐鸡翅。我特意买的,想第二天做给他吃。
婆婆直起腰,拍了拍手,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就是吃出来的毛病,高血压、高血脂,医生劝了多少次都不听。最后那顿红烧肉,吃到医院就没出来。”
我愣住了。
这是婆婆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公公的死因。曹俊力从不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公公是脑溢血走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婆婆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就俊力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也走那条路。”
她说完这句话,拎着垃圾袋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在替她说话。
那天晚上,曹俊力加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我说“你妈今天又来了,扔了你的鸡翅”。
他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下次买回来放我单位冰箱里”。
我说“你妈今天跟我说了你爸的事”。
他的手停在鞋带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爸是吃出来的病。”
他没说话,换好拖鞋走进来,坐在我旁边。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我等着他说话。可他只是盯着茶杯,像是在看什么高深的东西。
“俊力,”我说,“你心疼你妈,我能理解。但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他抬起眼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洗了澡,各睡一边床。我看着他背过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嫁给他三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可现在看来,他的温柔只给他妈留着,留给我的是无尽的“你忍忍”。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同事林姐路过,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之前说了句“别什么事都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笑了笑。
下班后我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上个月公司组织的体检,我一直没空去拿。护士递给我报告单的时候,表情有点严肃。
她指着其中一行字说“您这项需要注意一下”。
我低头一看。“神经性胃炎”。
“工作压力大还是心情不好?”护士问。
我笑了一下,说“都有”。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为了一个冰箱,我把自己的身体气出了病。
可那个翻冰箱的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而那个应该站在我这边的人,正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做饭。
03
那个周末,曹俊力的一个发小从外地回来,约他出去喝酒。
他出门前,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那个……我今晚可能回来晚点。”
“嗯。”
“你别等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我没看。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他坐在床上说“你忍忍吧,她就一个人了”。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让我忍,是因为他说“她就一个人了”。
那公公呢?公公去世三年了,婆婆当然是一个人。
可我呢?我嫁给他三年,我难道就不是一个人吗?
他陪他妈的时间比陪我还多。他妈一个电话,他就跑回去帮她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而我在家里,灯泡坏了等三天,他才有空换。
我不是怪他孝顺。我是怪他只孝顺他妈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男孩躲在门后,看着她妈妈跪在地上,拉着他爸爸的裤脚哭。
那个小男孩不敢出声,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那个小男孩就是曹俊力。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可能是他那天晚上随口说的那句话“小时候见过我妈哭”,可能是他说话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恐惧。
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了。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他就学会了“不反抗”。因为他发现,只要他不反抗,他妈就不会哭。
可他不知道,他不反抗,他妈不会哭,但他老婆会哭。
我坐在沙发上,越坐越冷。
房间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我盯着那台冰箱,白色的门,银色的把手。此刻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里,像是一头沉默的怪兽。
它是这场战争的起点,也是战场。
如果没有这台冰箱,婆婆还会来吗?
会。
因为她不是来翻冰箱的,她是来确定实权的。她要让我知道,这个家不是我的,是她儿子的。而我,只是她儿子的老婆,一个外人。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菜、肉、调味料。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然后我关上冰箱门,盯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搬家的时候,我不买冰箱呢?
不,不行。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该怎么办?
一直忍下去吗?
我关掉厨房的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那个夜晚特别漫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曹俊力还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
微信上有一条他发的消息:“喝多了,在发小家睡了。”
我没回。
第二天,婆婆又来了。
那天她什么都没扔。不是不想扔,是冰箱里根本没什么可扔的。我把所有能让她扔掉的东西都藏到了单位冰箱里。
她打开冰箱门,看了半天,然后关上了。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小忆啊,”她开口了,“你不用这样。”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把东西藏起来了,”她说,“你来来回回拿东西,楼下邻居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又说“我不是来翻你冰箱的,我是怕你们乱吃东西。”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料理台,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她说她不是来翻冰箱的。
可她每周日下午三点准时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
这叫不是来翻冰箱的?
打那以后,我跟婆婆的关系进入了冷战期。
她来,我开门,让她进屋。她去翻冰箱,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扔东西,我沉默。等她走了,我再把东西捡回来。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曹俊力夹在中间,变得越发沉默。
这种日子持续了两周。
第三周周五,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到了邻居丁广福。他正在楼下抽烟,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小徐啊,你婆婆那个事,你知道不?”
我心里一紧,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事?”
“你婆婆啊,每星期来你这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来翻冰箱呗。”
“不是,”他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她是来……唉,算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丁叔,有什么话您直说。”
他看了看我,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了。
“你婆婆那个人啊,太要强了。你公公走了以后,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俊力身上了。你们搬出来住,她心里空落落的。来翻冰箱不是翻冰箱,是……”
他没说下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翻冰箱不是翻冰箱,那是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来翻冰箱,可能是想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有用。她帮不上别的忙,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存在”。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可我很快又把它推开了。
她有她的苦衷,可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我忍了三个月,忍出了神经性胃炎。这难道就是她想要的吗?
04
第四个月的第一周,周日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曹俊力的鼾声,心里翻来覆去的,很乱。
婆婆下午三点要来,我知道。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忽然不想藏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楼下水果店老板的微信。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板,今天还有没有便宜处理的榴莲卖?”
很快,他回了一句:“有,刚到了一批,可以挑几个好的给你。”
我穿上外套,拿了钥匙,下楼。
水果店离小区门口不远,走路五分钟。到的时候,老板正在搬箱子。货架上摆着几排金黄色的榴莲,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要几个?”他问。
“三个。”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没多问,挑了几个好的,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我提着三个榴莲回家,手被塑料袋勒得生疼,但心里却莫名地兴奋。
回到家,我把榴莲洗干净,切成块,装进保鲜盒里,再放进冰箱。一个装满了,还有两个塞不下了。我把它们放在料理台上,用保鲜膜盖住。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冷藏室是榴莲肉,冷冻室是榴莲肉。连冰箱门上的格子我都塞了榴莲肉。
我关上冰箱门,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我知道婆婆闻到榴莲味会恶心。上次朋友送来半个榴莲,婆婆进门就问“你是不是买了榴莲”,然后咳嗽了老半天,脸色都白了。
如果她今天打开冰箱……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想太多。
下午两点五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三短一长。
我走过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她平时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垃圾袋。她冲我点点头,然后绕过我,走向厨房。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她走到冰箱前,伸手握住把手。
我屏住了呼吸。
她拉开门。
榴莲的气味像是一堵墙,迎面撞在她脸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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