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欣妍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公司楼下扑通跪下。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
她脸上全是泪,妆花了,嘴唇哆嗦着说:“文强,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咱们复婚,好不好?”我蹲下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我这三个月是躲着你伤心?错了,我去办了点事。”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01
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
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到家,推门进去,客厅灯还亮着,吴欣妍不在。手机在沙发缝隙里,嗡嗡震了一下。
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条微信,备注“陈总”:“宝贝,明天我带你去试那个包,新款到货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原来的位置。
去洗手的时候,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脸上的皱纹已经藏不住了,白头发也有了几根。说不上好看,也不至于讨人嫌。
那个“陈总”我知道。
陈浩宇,做建材生意的,是吴欣妍公司的客户。
上个月他们公司聚餐,我去接过她一次,远远看见他开一辆黑色奔驰,四十出头的样子,看着挺体面的。
吴欣妍那天回来心情特别好,说人家陈总多会来事,请全公司吃海鲜,一桌花了小一万。
我当时没多想。
回了客厅,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吴欣妍从卧室出来了,裹着浴袍,头发还湿着。“你回来了也不叫我。”
“看你睡了。”
她走到沙发边上拿起手机,划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随手揣进浴袍口袋里。“早点睡吧。”
“嗯。”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个小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有好几年了,我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我在想,如果真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三十八岁的人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离婚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牵扯太多。
房子是婚后买的,房贷还有十几年。
车子是她名字。
存款倒是有一些,但大部分都在她那张卡上。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放了份早餐,粥和油条,都凉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凉粥喝了。喝完去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沙发。
手机不在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她。
她说去美容院,我请了半天假,开车跟了一段。她确实去了美容院那条街,但拐进了旁边一个小区。我在小区门口停了十分钟,没看到她出来。
她说去出差,帮她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张酒店房卡。美高梅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没吭声,把房卡放回原处。
那段时间我开始整理家里的存款。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平时从不让我碰那张卡。但我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进去,卡号我记在本子上了。
趁她去上班,我翻出那张卡,去银行查了流水。最近三个月的支出很频繁,买衣服、首饰、化妆品,最大的一笔是一万八的包。
那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盯着那张流水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去了柜台,把里面剩下的五万块钱全转到了我妈名下。
“文强哥,你没事吧?”柜员是我高中同学的妹妹,认识我,看我脸色不好。
“没事,麻烦你了。”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我戒烟三年了,那天破戒了。
02
吴欣妍说怀孕那天,是个周六。
她一大早就起来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碎花裙子,把自己打扮得跟去相亲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凑过来,手里拿着验孕棒,笑得跟朵花似的:“文强,我有了。”
两条杠,清清楚楚。
我盯着验孕棒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是吗?太好了。”
她抱着我的脖子:“你说会不会是儿子?”
“都行。”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一个月里,我去了三个城市,中间就回来过两个周末。她这个肚子,怎么算都对不上。
我没拆穿。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孩子的事:“得把客房收拾出来当婴儿房”
“咱们得买个好点的婴儿车”
“我闺蜜说她生孩子的时候住的私立医院,服务特别好,咱们也住那个吧”。
我就一直点头。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口没剩。
下午她出去跟闺蜜逛街了。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搜了几个离婚协议的模板。
又搜了搜陈浩宇这个名字。
他的公司叫浩宇建材,注册资金五百万,主营建筑装饰材料。
百度上能搜到一些招标信息,还有几篇地方媒体的采访。
照片上他西装革履,笑得很得体。
四十岁,已婚,有一子。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我关了网页,把自己那份离婚协议打了出来。
我故意写得很大方:房子留给她,车子留给她,存款也留给她。
我什么都不要,就加了一条——双方自签字之日起,三个月内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对方。
我反复看了几遍,觉得没问题,打印出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晚上吴欣妍回来了,大包小包提了好几袋。她买了婴儿服,蓝颜色的,说是提前准备。她拿着在我身上比了比:“你看,多可爱。”
“嗯,好看。”
我伸手接过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打在她肩膀上。她的呼吸很均匀。
我在想,她跟那个陈浩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想不起来了。
这七年婚姻,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没有激情,也没什么矛盾。
我上班赚钱,她在她爸的公司挂了个闲职,一个月去个三四天。
家里请了钟点工,饭不用她做,地不用她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我以为她只是嫌我穷。嫌我不会来事。嫌我这个人闷。可我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
第二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看看。”
她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红到白,最后整个脸都僵了。
“文强,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很平静,“孩子不是我的,对吧?”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手机落在沙发上那条微信,是你自己没藏好。”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但那不是伤心,是心虚。我看得出来。
“文强,我……”
“你别解释了,我不需要听。”我把笔递过去,“你签字就行。房子车子存款,全是你的。我不跟你争。”
“你真要这样?”
“签吧。”
她的手一直在抖。签了好几次才签好,笔尖划破了纸,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墨痕。
我把自己那份收好,站起来,去了卧室收拾东西。
我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的衣服,剃须刀,充电器,还有那一抽屉的文件。我所有的东西,就装了一个双肩包和一个行李箱。
她追到门口:“文强,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伤心,不愤怒,也不解气。
就觉得,终于结束了。
03
搬出来之后,我住进了公司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不大,房间也就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洗手间,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
但我住得很踏实。
每天晚上回来,倒在床上就睡,不用再对着那张脸演戏了。
离婚第二天,我约了师兄吃饭。
师兄姓王,叫王建国,比我大八岁。
他早年开过一家小审计所,后来被人坑了一笔,差点破产。
我那时候刚工作,手里攒了几万块钱,全借给他应急了。
这事过去快十年了,他逢年过节还提起,说欠我一个大人情。
他现在的日子好过了,跟人合伙开了家审计公司,做建材行业的业务,规模不小。
我约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菜,开了一瓶白酒。
“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王建国一进来就笑,“平常半年都不叫我一次。”
“想你了。”
“得了吧,你那个表情,肯定有事。”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说,什么事。”
我把离婚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留着也没用。”
“我不是找你诉苦的。”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
王建国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材料——陈浩宇公司的公开信息,我从网上扒下来的。
“浩宇建材。”他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家公司是我们的客户。不对,不是我直接负责的,是我们所另一个组在做。”
“能帮我查查他们的账吗?”
王建国放下材料,看着我:“文强,你跟我说实话,你要干什么?”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嗓子,我咳嗽了两声。
“我不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知道,那个姓陈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材料收起来了。
“我帮你看看。”他说,“但是不能保证。这公司我们的业务范围不大,能查到的东西有限。”
“多谢了,哥。”
“少来这套。”他举了举杯子,“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喝到快十二点,俩人干了一瓶白的。
王建国话多,一瓶酒下肚,从自己创业的苦水倒到老婆的不是,最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文强,你这个人,太能忍了。有气得撒出来,不然容易出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酒店的路上,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做装修的,跟我是老交情了。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的都有。
“老刘,帮我打听个人。”
“谁?”
“陈浩宇,浩宇建材的老板。”
“这人我认识啊。”老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怎么了?你跟他有仇?”
“有点过节。”
“那你这事找对人了。”老刘乐了,“这人这两年混得不怎么样。欠了好几个供应商的钱,账面上看着光鲜,内里早空了。你在哪儿?明天我找你细说。”
约好了时间,我挂了电话。
窗外夜色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靠在窗边,点了根烟。
烟是离婚那天买的。以前戒烟是因为吴欣妍说她讨厌烟味,说抽烟的人没素质。现在我不用管她喜不喜欢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欣妍发来的微信:“文强,你还好吗?”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震了:“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回。
我把她拉黑了。
04
第二天中午,我跟老刘见了面。
老刘开了家装修公司,不大,十几个人,但在本地混了十几年,人脉广。他一见到我就乐:“哟,文强,你气色不错啊。”
“别打趣了。”
“我不是打趣,我说真的。”他给我倒了杯茶,“离婚了是好事。你那前妻,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上次他们公司聚餐,我看见那姓陈的搂着她照相,你猜怎么着?她笑得比跟你结婚那天还开心。”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刘看我这个反应,也不在了:“行,不说那些了。我跟你说说那姓陈的事。”
浩宇建材,表面看是一家正规公司,注册五百万,承接过几个大项目。
但这几年建材行业不景气,他那公司早就是个空壳了。
欠了上游供应商不少钱,下游又被几个甲方拖款子,两头不讨好。
“最狠的是啥你知道不?”老刘压低声音,“他拿公司资产去抵押,借了民间高利贷。利滚利的,现在估计还不上了。”
“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个屁。他老婆是全职太太,孩子上私立,一家人都靠他那公司养着。他要是倒了,全家都得完蛋。”老刘摇了摇头,“这人啊,是个赌徒心眼。有钱的时候大手大脚,没钱的时候到处拆东墙补西墙,早晚得出事。”
我听完,心里大概有了底。
“老刘,你认识他对手吗?”
“对手?”老刘想了想,“你是说……”
“能跟他竞争的那种。”
老刘嘿嘿笑了:“你这人,平时看着老实,坏起来比谁心眼都多。”他翻出手机,找了张名片照片给我看,“这人姓孙,搞建材的,以前跟陈浩宇抢过一个大项目,被陈浩宇背后捅了一刀,差点翻了船。两人是死对头。”
“能帮我搭个线吗?”
“我试试。”老刘说,“老孙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但你提我名字,应该能见一面。”
离开老刘那,我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下积压的工作。
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吴欣妍打来的。我没存她号,但那个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了:“文强,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妈家楼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车钥匙。
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单元楼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看到我的车,快步走过来。
“文强……”
我下了车,没让她靠近我:“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该谈的都谈完了,协议你也签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文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是被骗的。陈浩宇他说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好,准备离婚了,我才……”
“他说的你就信了?”
她愣住了。
“你三十四岁的人了,不是十四岁。”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把他当小鲜肉,他把你当冤大头。”
“这事不要再提了。”我转身拉开车门,“协议签了就是签了,你别来找我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事。”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我停了一下,想了想。
“你签字那天,我心平气和的,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我看着她说,“是因为我曾经很在乎你,在乎了七年,在乎够了。”
车开出去好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一些。
05
离婚第五天,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文强,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是平常那么轻松,透着几分凝重。
我请了假,开车过去。王建国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二十层,窗明几净。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直接把我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王建国关上门,把窗帘拉下来了。
他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全是账本、合同、报表之类的东西,铺了满满一桌子。
“你自己看看。”他递给我一沓,“浩宇建材过去三年的真实账目。对外公布的跟这个完全是两回事。”
我翻了翻。
第一页是资产统计表。
账面资产八百万,实际资产——负三百万。
第二页是负债表,银行贷款六百万,民间借贷三百万,还有供应商欠款两百多万,加起来一千多万。
第三页是现金流。去年一整年,公司账户上就没超过二十万的余额过,基本是今天进一笔,明天就被划走了。
“这公司就是个空壳。”王建国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我托关系查了他们的税务申报,去年亏损四百万。今年更惨,估计要亏到六百万以上。”
“他怎么撑到现在的?”
“拆东墙补西墙呗。”王建国吐了口烟,“民间借贷利息高,他还不上就拿公司资产抵押,抵押完了就借新的还旧的。这套路我见多了,最多再撑半年,肯定炸。”
我把账本合上了,手心有些发汗。
“这些资料,能给我吗?”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留个底。”
王建国看着我,半晌没说话。他把烟灭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优盘,递给我。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他说,“文强,我帮你是因为你当年帮过我。但我得说一句——别把事情搞大了。这姓陈的不是好东西,但你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值。”
“放心,我有数。”
我把优盘放进衣兜里,拍了拍。
出了王建国的公司,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有点冷。
我想了想,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你帮我约的那位孙老板,什么时候能见?”
“这事我正要跟你说呢。”老刘的声音压低了,“老孙回话了,说可以见。但他说了,他这人比较直接,你要是想对付陈浩宇,他要先听听你的诚意。”
“什么诚意?”
“你手里有没有能让陈浩宇翻不了身的东西?”
我握了握兜里的优盘。
“有。”
老刘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那我安排。明天晚上,我过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回了公司。下午开了个会,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数字。
三百万。六百万。一千万。
陈浩宇欠了一屁股债,吴欣妍还傻乎乎地贴过去。她以为攀上了一棵大树,其实是个快要枯死的树桩。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优盘就放在床头柜上,我伸手摸了摸,又缩了回来。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为了一个空壳子,扔掉了真心对她好的人。
这个代价,她得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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