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我刚把饺子倒进锅里,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宋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媳妇赵晓梅,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要债的狠劲。
“妈,老宅补偿金下来了,一分不能少,全给我!”
我愣住了,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六年了,他整整六年没踏过这个门,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现在为了钱,他倒是找来了。
侄子宋长河从厨房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声音发着抖:“宋建国,你还有脸来?”
宋建国冷笑一声:“怎么,你把老太太藏了六年,真当自己是亲儿子了?”
01
那天去医院复查腿,我在门口碰上了邻居李婶。
李婶拉着我的手,一脸惊讶地说:“哎哟淑珍,你都拄上拐棍了?我还以为你早被你儿子接走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婶又说:“你儿子可不得了,在新城区买了三层楼,可阔气了。”
三层楼。
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有钱买房,却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六年前我摔断腿的时候,他在哪呢?
那是冬天的事。
我在菜市场买菜,地上结了冰,滑了一跤,整个人摔下去,右腿咔嚓一声。
疼得我两眼发黑,旁边的人打了120把我送进医院。
医生说是骨折,要住院。
我给宋建国打电话,他接起来说“忙着呢,明天去看你”。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提了一兜橘子,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句:“妈,你好好养着,我那边生意忙。”
我住院半个月,他只来了两次。
出院那天,我给他打电话,等了半天没人接。
我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
后来还是护士帮我叫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门锁换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我说:“建国,门锁怎么换了?”
他说:“妈,这个事儿我和晓梅商量过了,你也知道,家里地方小,你腿伤了也不方便……”
我打断他:“你就说,我住哪?”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要不你先去长河那边住几天?”
长河是我弟弟的儿子,我的亲侄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
他是不想要我了。
那天晚上,宋建国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把我送到了宋长河家门口。
我的行李就两个塑料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他把我放下,说了句“妈你先住着,回头我来接你”,就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一点一点消失在黑夜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接过我。
头两年我还给他打电话,不是“忙着呢”就是“回头再说”。
打了两年我就不打了。
心里那点念想,一点点凉了。
宋长河开了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再问,把我手里的塑料袋接过去,把我扶进屋。
他就住在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让我住那个小卧室,自己和媳妇叶依诺挤在客厅拉的一张折叠床上。
头几天叶依诺脸色不太好,我知道她心里不太愿意。
谁愿意平白无故多一个病人?
但我也没办法。
那段时间我天天坐在阳台上,想着自己要是不摔这一跤就好了。
后来有一天下午,叶依诺买菜回来,看见我拄着拐杖在擦门口的楼梯。
我站不稳,擦一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菜放下,走过来扶着我说:“姑姑,你别擦了,小心摔了。”
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好。”
那天晚上,她炖了一只鸡。
吃饭的时候,她把鸡腿夹到我碗里,说:“姑姑多吃点,补补钙。”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给过我脸色看。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的腿慢慢好了,不用拄拐杖了,走路也利索了。
我帮着做家务,洗衣服做饭,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宋长河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
叶依诺在菜市场给人帮工,一个月挣两千块钱。
家里不富裕,但他们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饭。
逢年过节,宋长河都会买点肉回来,叶依诺炒几个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
宋小军那孩子也懂事,一口一个“姑奶奶”地叫着,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这六年,我慢慢把这里当成了家。
我也慢慢不再想宋建国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翻出他的旧照片看一看。
看完再放回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02
那天宋长河从工地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姑姑,我听老乡说咱们老家那片要拆迁了。”
我愣住了:“拆迁?”
“对啊,说补偿金不少呢,一百万朝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那套老宅,是我守寡后一点一点攒钱翻修起来的。
房子不大,但那是我的根。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事,宋建国知道吗?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
后来我大姐孙素芳给我打了电话,彻底把我心里那点侥幸打没了。
“淑珍啊,你听说了吗?你儿子建国,可闲着呢。”
“怎么了?”
“他早就在找律师了,说是要跟你打官司争补偿金呢。”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找我了吗?”
“找你?”大姐叹了口气,“他找的是钱,不是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叶依诺端了杯水过来,小声问:“姑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但我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一个人回了房间。
翻出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有宋建国小时候的东西。
几张旧照片,一本作业本。
作业本上写着那行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长大以后要给她买一栋大房子。”
我坐在床边,摸着那行字,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是哭这个孩子怎么变成了那样,还是哭自己怎么把他养成了那样。
叶依诺端着一杯热水推门进来。
她什么也没说,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我旁边。
我就那样坐着,她就在旁边陪着。
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后来我先开了口:“依诺,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
她说:“姑姑,您没做错什么。是人心变了。”
我说:“可我总觉得,是我没把他教好。”
叶依诺摇摇头:“姑姑,您为他做的够多了。他长坏了,是他自己的事。”
我没说话。
但心里那句话一直没说出来:我要是把他教好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把我扔下了?
那几天宋长河也很注意我的情绪。
他不再提拆迁的事,吃饭的时候总找一些轻松的话题聊。
有时候逗逗宋小军,说几句笑话,想看我笑一笑。
我也笑了,但笑不起来。
因为我心里总有一个疙瘩。
宋建国知道拆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找律师,是想把我这个妈告上法庭吗?
他真能做到这一步吗?
03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叶依诺在厨房里忙活。
我洗了手帮她包饺子。
外面飘着小雪,屋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花絮。
宋小军在客厅里写作业,宋长河在阳台上贴春联。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
我正往饺子皮上放馅儿,门就被人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砰的一声,门锁掉了,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
宋建国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身后跟着赵晓梅,一身大红色羽绒服,嘴唇涂得通红,看着像是来参加婚礼的。
宋建国吸了一口烟,往屋里吐了个烟圈,说:“妈,补偿金下来了,一分不能少,全给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宋长河从阳台上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宋建国,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宋建国冷笑一声:“干什么?要钱。那老宅是我妈名下的,补偿金自然归我妈,我妈的就是我的。”
“你还有脸说?”宋长河指着门口,“六年了,你六年没来看过姑姑一眼,现在钱到了你就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宋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个外人,在这装什么孝子贤孙?”
赵晓梅在旁边搭腔:“哎呀长河,你一个大老爷们,把别人妈关在自己家六年,安的什么心啊?”
宋长河气得脸都白了。
我拉住他的胳膊,说:“长河,别说了。”
然后我看着宋建国:“建国,你进屋坐下,咱们好好谈。”
“有什么好谈的?”宋建国掏出手机,“钱已经到了,你把证件给我,我办手续,签个字就完事。”
我说:“什么证件?”
“土地证,房产证,你的身份证,还有户口本。”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些东西,你想要就要?”
“我是你儿子,我不该要?”
“该要。”我说,“但你是不是先问问我身体怎么样?问问我这六年怎么过的?”
宋建国愣了一下。
赵晓梅在旁边冷笑一声:“身体不挺好的吗?看您这红光满面的,能吃能喝,装什么可怜啊。”
叶依诺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盘饺子。
她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当:“赵晓梅,你说话客气点。”
赵晓梅瞥了她一眼:“哟,这是你家啊?不对,这是你婆婆家?也不对,她是你什么人都谈不上吧?”
叶依诺把盘子放在桌上,轻轻说了一句:“她是我姑姑。”
“你姑姑?”赵晓梅笑了一声,“你一个嫁进来的外姓人,叫得还挺亲。”
叶依诺没再说话。
她端起那盘饺子,走到宋建国面前,说:“这是姑姑包的饺子,大年三十的,你吃一个再走。”
他低头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
赵晓梅推了他一把:“别被她骗了,赶紧办正事。”
宋建国回过神,把饺子推开:“我不吃,你把证件给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六年前他把我的行李扔进出租车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我的。
眼神里没有一丝舍不得。
只有不耐烦。
我转身回了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土地证、房产证、我的身份证。
我把铁盒子抱在胸前,走到客厅。
宋建国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建国,你先告诉我,这六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想什么想?”他皱着眉头,“我把你送到这来,不是有人照顾你吗?”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忙!”
“你买了三层楼,还有时间喝酒,没时间看你妈一眼?”
他被我堵住了。
赵晓梅在旁边插嘴:“她是你妈,不是你保姆,有什么好看的?看完能怎么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看着赵晓梅,说:“赵晓梅,你把我赶出家门那天,我就应该知道,这个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
04
那晚宋建国和赵晓梅在我们家闹到半夜。
宋长河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也没调解出什么结果。
宋建国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妈,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要是不把证件给我,咱们法院见。”
他转身就走,赵晓梅跟在后面。
门被他们带上了,但门锁已经坏了,关不严实。
外面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宋长河去修门锁,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着雪。
叶依诺把冷掉的饺子热了一遍,端到我面前。
“姑姑,吃两个吧。”
我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吃两个,你血压低,不吃饭不行。”
我看着叶依诺。
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还挂着笑。
我说:“依诺,这些年辛苦你了。”
“姑姑,您说什么呢?”
“我住你们家六年,你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话。你给长河生儿育女,还要照顾我这个不相干的老太太……”
“姑姑,”她打断我,“您怎么不相干了?您是长河的亲姑姑,就是我的亲姑姑。”
我眼眶一热。
我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宋长河修好了门锁,走过来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姑,你要是想回老家,我陪你回去。你的证件你也收好,别让任何人拿走。”
我说:“长河,你说这事我该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宋建国不是来认你妈的,他是来要钱的。”
我点点头。
他说的没错。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床边,翻着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和宋建国他爸结婚那天拍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梳着两根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他爸留着小胡子,穿着中山装。
我们站在老宅门口,笑得那么开心。
后来他爸走了,我一个人把宋建国拉扯大。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想让他有出息。
他上学的时候,我天天早起给他做饭。
他生病的时候,我背着他去卫生院。
他结婚的时候,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给了他。
我以为这些付出,他总会有记心里。
可我错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付出越多,得到越少。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宋建国小时候的样子。
想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
想他上学第一天牵着我的手。
想他结婚那天给我敬酒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画面变了。
变成了他把我推下车的那一天。
变成了他六年不闻不问的那些日子。
变成了今晚他踹开门的那个画面。
我在枕头上静静地流着泪。
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没把儿子养好。
05
第三天,宋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踹门,他带着律师来的。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坐在我家客厅,拿出一堆文件,一条一条地念给我听。
“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老宅属于魏淑珍名下的合法财产,拆迁补偿金由产权人魏淑珍享有。但魏淑珍的赡养义务人宋建国,有权主张……”
我没怎么听进去。
我看着宋建国,他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直看手机。
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叶依诺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热,一直在微微发抖。
律师念完了,把文件推到我的面前:“魏女士,如果您同意的话,就在这签个字,补偿金会直接打到宋建国的账户上。”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的,我眼睛不太好使,看不太清。
但最后一句话我看见了:“自愿放弃全部补偿金,由宋建国全权支配。”
我抬起头,看着宋建国:“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宋建国抬起头,说:“妈,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钱,不如让我拿着,我有用。”
“有什么用?”
“做生意。”
“你有三层楼,还缺钱做生意?”
他被我噎住了。
律师在旁边打圆场:“魏女士,补偿金由宋建国保管,以后你有个什么事,他也会……”
“他也会什么?”我打断了律师,“他六年都不来看我一眼,我出事就给我打两千块钱,连张回程车票都不给我买,他还会?”
宋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妈,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好意带着律师来跟你谈,你就这个态度?”
我说:“你那是谈吗?你是来逼我的。”
他站了起来,手指着宋长河:“我都知道了,这六年宋长河给你洗了脑,让你把钱都给他对吧?你上了他的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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