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朱依诺蹲在茶几边上,小手去够那个烟灰缸。她只是想帮爷爷收拾桌子。
烟灰缸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朱建从沙发上弹起来,巴掌已经扬在半空中。孩子没站稳,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闷得像砸在人心上。
黄桂芝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女儿嘴角渗出血丝。她没哭,没闹,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走了就别回来!”朱建在后面吼。
黄桂芝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朱建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01
黄桂芝抱着孩子冲下楼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声抽泣着,嘴角的血蹭在她衣领上,红得刺眼。
“妈妈,疼。”朱依诺含含糊糊说了这么一句。
黄桂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大妈在聊天。看见黄桂芝抱着孩子气势汹汹地出来,都愣了一下。
“桂芝,孩子怎么了?”李婶子探头问。
黄桂芝没理,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女儿塞进后座。
“师傅,去市医院。”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窗户那儿,朱建的身影晃了一下,然后窗帘拉上了。
她心里凉了半截。
嫁进朱家三年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跑出来。
三年前她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有福气。
朱家在镇上有一栋三层小楼,朱昊然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四五千块。
公公有退休金,婆婆在家做饭带孩子,日子过得去。
一开始确实还行。
朱建虽然脾气不好,但对她还算客气。唐惠英老实巴交的,买菜做饭洗衣裳,从不让她沾手。朱昊然对她也好,下班回来还知道帮她捏捏肩膀。
变化是从生了朱依诺开始的。
那时候她怀孕,朱建天天念叨“这胎肯定是儿子”。她听着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结果生出来是个女儿,朱建当场就甩了脸子。
从医院回来那天,朱建没去看过孙女一眼。
唐惠英偷偷跟她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那个脾气。”
她不往心里去,她忍了。
可后来朱建越来越过分。孙女哭了,他嫌吵。孙女笑了,他也嫌闹。吃饭的时候孙女多夹一筷子菜,他都要瞪眼睛。
有一次朱依诺不小心把饭弄撒了,朱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蹦起来了:“吃个饭都吃不好,长大也是个废物!”
黄桂芝当时就想顶回去,被朱昊然按住了。
“算了算了,爸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忍了。
可今天这一巴掌,她忍不了。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黄桂芝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医生看了看孩子嘴角的伤口,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脸色变了。
“这个包怎么回事?”
“磕茶几上了。”
“怎么磕的?”
黄桂芝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她不能说,是爷爷打的。
医生没再问,安排孩子去拍片子。
等结果的时候,黄桂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孩子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摸着女儿微微肿起来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手机响了。是朱昊然打来的。
她接了。
“桂芝,孩子怎么样了?”朱昊然的声音很急,“我听妈说了,我爸他……”
“你过来一趟吧。”黄桂芝说,“孩子要缝针。”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马上到。”
02
朱昊然到医院的时候,朱依诺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
他看见黄桂芝坐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血迹。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孩子怎么样了?”
“嘴角裂了三针,后脑勺那个包观察72小时,医生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黄桂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朱昊然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爸打的。”黄桂芝又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三个小时前你在哪儿吗?”
朱昊然没吭声。
“你在上班。”黄桂芝说,“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忍忍吧’。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朱昊然抬起头,眼睛红了:“桂芝,我……”
“行了,别说了。”黄桂芝站起来,“孩子在里面,你自己去看看。”
处置室的灯亮了四十多分钟。医生出来的时候,朱依诺的嘴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看见黄桂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疼……”
黄桂芝接过孩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晚,黄桂芝没回家。
她抱着孩子去了自己姐姐家。姐姐叫黄雅楠,嫁到隔壁镇上,嫁过去好几年了。听说妹妹的事,气得直骂:“那个老不死的,他敢打孩子?!”
“姐,我不想回去了。”黄桂芝抱着孩子,声音闷闷的。
“不回去就不回去,住我这儿。”黄雅楠给她倒了杯热水,“昊然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那是他爸。”
黄雅楠叹了口气。她了解妹妹,也了解妹夫。朱昊然那人,说好听了是孝顺,说难听点就是窝囊。他爸说一,他不敢说二。
“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桂芝没回答。她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儿,嘴角那块纱布,刺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离婚?孩子怎么办?她也想过出去租房子住,可朱昊然一个月挣那点钱,交了房租还能剩下多少?
越想越烦,越想越气。
半夜两点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朱昊然发来的微信。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
“桂芝,对不起。”
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有用吗?孩子被打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说忍忍就行了,可你女儿嘴角缝了针,你让我怎么忍?
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听着那声音,怎么也睡不着。
03
第二天一早,朱昊然又来了。
他站在黄雅楠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黄雅楠开门看见是他,没给好脸色:“来干什么?”
“姐,我来看看桂芝和孩子。”
“看什么看?孩子被打成那样,你还有脸来看?”
“姐……”朱昊然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黄雅楠还想说什么,黄桂芝从屋里走出来了。
“让他进来吧。”
朱昊然进了屋,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嘴角贴着一块纱布,正在看动画片。他走过去,蹲下来:“诺诺,还疼不疼?”
朱依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看动画片去了。
朱昊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黄桂芝坐在旁边,看着他:“她昨天晚上发烧了,39度。”
朱昊然慌了:“怎么发烧了?去医院看了没有?”
“去看过了,医生说可能是伤口的炎症反应,开了药。”黄桂芝说,“半夜吐了一次,我姐跟着忙了一夜。”
朱昊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打电话来了没有?”黄桂芝问。
朱昊然愣了一下:“打了。”
“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回去。”
“回去?”黄桂芝笑了一声,“回去干什么?再让他打一次?”
“他不会了,”朱昊然赶紧说,“他说他保证以后不动手了。”
“你信吗?”
朱昊然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他爸那个人,他一辈子都了解。说得好听,喝醉了还是老样子。
“昊然,”黄桂芝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跟你说废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我们娘俩回去?”
“想。”
“那行。”黄桂芝说,“搬出去住。”
朱昊然愣住了。
“搬出去住?”他重复了一遍,“搬哪儿去?”
“租房。”黄桂芝说,“镇上一个月六七百块的房子有的是,你一个月挣四五千,还租不起一个房子?”
朱昊然低下头,不吭声了。
“怎么,舍不得你爸那栋楼?”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爸他……不同意。”
黄桂芝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
“你爸不同意,那你就听他的?那咱俩完了。”她说,“你爸不同意,我就要带着孩子回来住?凭什么?”
朱昊然的脸白了。
“桂芝,你让我想想。”
“行,”黄桂芝说,“你现在就坐在这儿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走。”
04
朱昊然在黄雅楠家坐了一下午。
他没想出一个结果来。不是他不想搬,是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开口。
他从小就是在父亲的拳头底下长大的。
小时候考不好,挨打。
打碎东西,挨打。
跟邻居家小孩打架,挨打。
他记得有一次,母亲拦了一下,父亲一脚踹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跪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从那以后,他的膝盖就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他那时候就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可长大了,却没能离开。
父亲老了,脾气更大了。他越想反抗,越觉得自己没那个胆量。
电话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你死哪儿去了?你妈都哭了,你知不知道?”
朱昊然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带着那个娘们儿回来!孩子的事就算了,我不跟她计较!”
“爸……”
“别叫我爸!你就说,你回不回来?”
朱昊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手还在抖。
回到老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朱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唐惠英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地响着。
“回来了?”朱建瞟了他一眼,“人呢?”
“没回来。”
“没回来?!”朱建拍了一下桌子,“你还让她在外面野是吧?!”
“爸,”朱昊然坐在他对面,“孩子缝了三针,医生说可能有脑震荡。”
朱建愣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孩子缝了三针。”朱昊然一字一字地说,“嘴角裂了,缝了三针。后脑勺肿了一大包,观察72小时。”
朱建的脸涨红了:“那是她自找的!谁让她摔我东西!”
“她四岁!”朱昊然的声音忽然高了,“爸,她才四岁!她不过是想帮你收拾桌子!”
朱建被这一声吼得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儿子。朱昊然的眼圈是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你打我。”朱昊然说,“你打我,我忍了。你打我妈,我也忍了。可是你打我女儿……”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我忍不了。”
朱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惠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爸,”朱昊然说,“桂芝说,不搬出去住,她就不回来。我……”
他握了紧拳头。
“我搬。”
05
朱建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朱昊然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和桂芝,还有孩子,搬出去住。”
朱建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猛地站起来,举起巴掌:“你再说一遍?!”
朱昊然没有躲。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神,跟四十年前他看着自己父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他喝了酒就骂、动了脾气就打的人。
那个他把一辈子委屈都咽在肚子里的人。
他的手开始发抖。
“爸,”朱昊然说,“我不想让诺诺像我一样长大。”
朱建的手落了下来。
他踉跄着,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唐惠英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嘴唇哆嗦着,最终把锅铲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
“我也搬。”她说。
朱建和李子强同时看向她。
“你搬什么搬?”朱建的声音没底气了,“你给我老实待着!”
“我不待了。”唐惠英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伺候了你三十多年,够了。我要跟着儿子走,给诺诺做饭。”
朱建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昊然看着母亲,眼眶一热。
他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不像个女人的手。
指节粗大,全是老茧。
他想,这双手替父亲洗衣做饭三十年,挨过多少打,他记不清了。
“好,”他说,“妈,你跟我们走。”
那晚,朱昊然没有睡。
他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凌晨两点,他给黄桂芝发了条微信。
“桂芝,我跟我爸说了,我们搬。”
几秒钟后,手机亮了一下。
“明天我就找房子。”
朱昊然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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