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晓雪说家里实在住不开了,要不……您先搬到阳台凑合一阵?”

儿子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哼哼似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一下一下,闷闷的,像锤子扎在心口上。

客厅里传来儿媳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嘟囔着“这破房子越住越小”。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雨模糊了玻璃,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听见雨声渐渐变大。

这套三室一厅,是当年我和他妈咬着牙买的。

那时候她挺着大肚子,跟着我跑遍了半个城,最后看中这套。

她说:“老郭,咱们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现在,她走了五年了。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拆迁补偿款已到账,余额两百一十五万。

我放下手机,心里好像有根弦,绷紧太久,突然松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爸,你去哪?”儿子看见我穿鞋,问我。

“出去走走。”

外面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我把手揣进兜里,大步朝门外走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郭志远,五十五岁,退休前在一家国企上班,当了个副科长。

说起来也算混得不错,但骨子里改不了穷命。

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老伴在世时总说我:“老郭,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我说:“给儿子留着,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老伴笑我傻。

可现在,我倒真有点后悔了。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儿子那时候刚考完研,整天闷在屋里看书。

我每天早早起来给他做饭,晚上收拾他碗筷。

有一次我给他盛饭,看见他碗里剩了一大半,他把我给他夹的菜扒拉到一边。

不想吃。”他说。

“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他放下筷子,“我就是吃不下。”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儿子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他妈的灵堂还没撤走,遗像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都看着我。

那段时间,儿子很少跟我说话。

白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晚上一两点才睡,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听着,然后走开。

老伴病重那段时间,我守在病床前,整整一个月没合眼。

她拉着我的手说:“老郭,子轩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你要多担待。”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我说你别胡说。

她笑了笑,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不是胡说。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人过日子也行。别太苦着自己。”我让她别说了。

她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老郭,你记住,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这句话,我记了五年。

老伴走的那天,我抱着她的骨灰盒,从医院一路走回家。儿子在后面跟着我,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他站住了。

“爸,我妈真的不在了?”

“嗯。”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一年,他二十三岁,刚要准备毕业。

后来,他找到工作,开始上班。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没过多久,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叫萧晓雪。

晓雪长得漂亮,嘴巴甜,第一次来家里就喊我“叔叔”,喊得我心花怒放。

她拎了水果和茶叶,说是她爸妈让带的。

她说以后来照顾我和子轩。

老伴刚走没多久,我本来没心思张罗这些事。

但儿子喜欢,我也就认了。

我跟亲家母肖蔷第一次见面,是在饭店里。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套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

她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

她说话做事都很利索,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我本来还想多聊聊,可她说了一会就急着要走,说是要赶去练舞。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的舞蹈队在参加比赛,她来吃饭都是抽空出来的。

结婚那天,我把这些年攒的二十万拿出来,给儿子办酒席。

亲家母嫌档次低,又添了五万,换了个稍微好点的场地。

酒席办得热热闹闹的,儿子穿了西装,晓雪穿了婚纱,两人站在台上,手挽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儿子终于成家了,难过的是老伴没能亲眼看见。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的霓虹灯,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了。

婚后没多久,儿子说要搬回来住,说是在外面租房太贵。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热闹”,会变成后来那些说不出口的憋屈。

头几个月还算太平。

我住主卧,儿子和儿媳住次卧。

每天我早早起来做早饭,等他们吃完去上班,我再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准备午饭和晚饭。

晓雪对我挺客气,见面会叫爸,时不时还给我买件衣服或水果。

我心里高兴,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

可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挑三拣四。

菜咸了她皱眉头,菜淡了她撇嘴,菜炒老了她说嚼不动。

我说下次注意,可下次我精心做了,她又说别的。

不是味道不行,就是食材不新鲜。

我有点委屈,但没说什么。

后来她开始挑我抽烟。

我二十多年的老烟枪,一天一包半。

以前老伴也嫌我抽烟,但她说归说,从来不管我。

只是偶尔咳两声,我就赶紧把烟灭了。

晓雪不一样。

她一闻到烟味就捂着鼻子,咳嗽,还去开窗户。

她说以后别在屋里抽烟,我说在阳台抽,她说阳台也不行,衣服都晾在上面。

我说那我去外面,她说外面多冷啊。

那天之后,我就很少在家里抽烟了。

实在忍不住,就走到楼下花坛边上,蹲在垃圾桶旁边抽一根。

楼上有人探头看,我装作没看见。

儿子不知道这事,晓雪也没跟他提。

每次她闻到烟味,我已经把烟灭掉了,只剩下淡淡的烟气飘散。

02

到了年底,亲家母肖蔷来得越来越勤了。

一开始是周末来,后来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

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她做的点心,有时是超市打折买的日用品。

东西不贵,但总让人觉得过意不去。

有一次她带了榴莲来,说是小雪爱吃。

我客气了一句,她坐下来跟我说要商量个事。

她说小雪和子轩住的次卧太小了,连个衣柜都塞不下,要不让我跟子轩换换,让年轻人住主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主卧是我和老伴住过的,床铺是她选的,衣柜是她量好尺寸找人打的。

床头的墙上还贴着她以前贴的花墙纸,虽然有点旧了,但每次看到,就能想起她靠在床头看书的模样。

我犹豫了一下,她又说年轻人总得有自己的空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主卧还能放下一张小床。

我想了想,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主卧确实比次卧大,次卧那间屋连张书桌都塞不进去。我答应了。

搬东西那天,我没叫儿子帮忙。

我自己一件件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又把床头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照片里的老伴,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头发扎着马尾,穿着格子衬衫,站在单位门口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她的笑容真好看。

我把照片包好,放进箱子最下面。

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结婚照,那张照片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红裙子,我穿西服,两人站得笔直,笑得有点僵硬。

这张照片在墙上挂了二十多年,早已经胶住了,取都取不下来。

最后我只能拿块旧布盖上去。

晚上,儿子回来,看见我搬到次卧去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问我咋搬到这屋了,我说主卧让给你们。

他说他没让我搬啊。

我说你媳妇她们说的,说主卧大了好照顾孩子。

儿子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委屈你了。”他递给我一包烟,是我平时爱抽的那个牌子。

我说没事,住哪都一样。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背后衣服上沾着墙灰,可能是搬东西时蹭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桌子饭菜。

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紫菜蛋汤。

好好的一顿饭,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

我坐在边上,喝着汤,看他们年轻人在那聊天,也觉得挺暖和的。

过了没两天,儿子又来找我。

他说晓雪她妈跟小雪提了,说要不把客厅隔一半,给我单独搭一间小房。

我说客厅隔一半那还像话吗?

儿子说他也觉得不合适,不过她也是为我好。

我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清楚得很。

隔客厅算什么住法,客厅本来是公共区域,一隔开,我住进去,那就真是多余的人了。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周,儿媳的态度就变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儿媳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她说我咋又在抽烟,我说一根。

她说一根也是抽,说都说了在屋里别抽。

我赶紧把烟灭了说这就进去,她说不用,让我抽,她进去开窗透透气。

她推门进了屋,留下我一人坐在阳台。

我手里夹着快掐灭的烟,看着远方模糊的灯火,心里头堵得慌。

自从搬到次卧,我就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不是我舍不得那个房子,是我舍不得那些记忆。

主卧的墙壁上还有老伴亲手贴的壁纸,衣柜里还挂着她的几件旧衣服,床垫上还有她身体留下的凹陷。

现在,我把这些都让给了别人。

有一次,我去主卧拿东西,正好碰上晓雪在里面换衣服。

她看我进来,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她说我进来咋不敲门,我说我敲门了她没听见。

她说下次敲大声点。

我没接话,拿了东西就往外走。

她在我身后嘟囔了一句,说都不问一声就进来了。

我关上门,心里头酸酸的。

以前这个家,我想去哪去哪,想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去。

现在,连自己的卧室都让别人住了,进去还要敲敲门。

有时候,我在厨房洗菜,能听见客厅里晓雪跟儿子说话。

她问怎么又做饭那么咸,儿子说要给她重做,她说不用了不吃了。

儿子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她妈做的饭。

儿子说要送她回去,她说行。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防盗门关上,声音很响,震得窗户都在响。

我解开围裙,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没人动过几口的饭菜。

我没吃,把饭菜倒进了垃圾桶。

还有一次,儿子带晓雪回娘家吃饭,没叫我。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条,就着咸菜吃。

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我这个人不爱哭,可那天晚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后来我跟小张聊天。

小张是我以前在单位的徒弟,比我小了十来岁。

他听说我搬到次卧去了,瞪大眼睛。

他说师父你咋把自己的卧室让出去了,我说让给年轻人嘛。

他说那也不能这样,我说他有他的难处。

他说什么难处,他就是窝囊。

他压低声音说我是不知道,以前住隔壁那大姐说,她听着我儿媳妇天天在家叨叨我,说我抽烟、说我做饭不好吃、说我碍眼。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张拍拍我的肩膀说:“师父,找个机会搬出去吧。你又不是没地方住,老宅子不是还空着吗?”我说老宅子快拆迁了,他说那更好,拆迁了就有钱了,到时候买个小房子,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多自在。

我说再说吧。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儿子,也舍不得老伴留下的那些念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矛盾越来越多了。

先是做饭的事。

晓雪嫌我做饭不好吃,干脆自己动手。

可我平时也不做什么,总不能看着他们吃着她做的饭,我吃自己做的。

再后来,打扫卫生也成了问题。

晓雪嫌我打扫不干净,就自己重新打扫一遍。

我看着她拖完的地,再看看自己刚拖过的,确实不如她干净。

这些事,我都自己忍着。

可有些事,我忍不了。

有一天,我收拾鞋柜,看见门边摆了两双新鞋。

一双是男鞋,一双是女鞋。

我没想那么多,以为是儿子儿媳买的。

晚上晓雪下班回来,看见我碰了她的鞋。

她说让我别动她鞋,我说我没动。

她说我刚才不是拿起来看了吗,我说我就是看看。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这是新鞋,让我别给她摸脏了。

我站在那里,手僵在半空中。

儿子回来了,看我站在门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没地方住,是心寒。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女人,连亲爹都不要了。

不,也不能全怪儿媳妇。

他有他自己的难处。

可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这个家,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是儿子和儿媳。

她问你爸昨晚上是不是不高兴了,儿子说没吧。

她说怎么没有,她看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鞋,脸上不太好看。

儿子说那可能是他想多了。

她说她想多了,她说你爸这个人不行,太小心眼。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话从墙里透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天亮后,我照常起床做早饭。家里人吃完饭,陆续走了。我还坐在桌子边,看着那些没吃完的饭发呆。窗外的阳光很亮,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突然想起老伴临走前对我说的那句话:“老郭,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以前我不理解她什么意思,以为只是让我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

现在我懂了。

她是在告诉我,这一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事情的转折,是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日子里发生。

那天上午,我坐在次卧里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金黄色的小块。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我以为是儿子回来了,起身去迎接,却瞧见亲家母肖蔷拎着几袋子东西站在玄关处。

她说给我送点菜,楼下菜市场搞特价,她买得多,匀我一些。

我客气了一句,她拎着菜进了厨房,开始在冰箱里翻来翻去。

她说我该清理清理冰箱了,都塞满了。

我跟进去说要弄,她说不用让我坐着,她自己动手收拾起来。

她手法利索,把我比下去了。

收拾完冰箱,她又开始擦灶台。我不好意思,让她别干,她不听。她说跟我别客气。擦完灶台,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要跟我商量个事。

她说小雪和子轩打算要孩子了。

我心里一喜。

她说他们打算要孩子了,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养孩子不容易。

房子太小了,孩子生下来都没地方住。

我说那就买个大点的。

她说买房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房价那么贵,一套像样的房子少说也得一百多万。

我沉默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她是这么想的。

现在这个房子,三室一厅,其实也不算太小。

就是房间安排上,可以再合理一点。

她说主卧给小雪他们住,我住次卧,中间那间小书房可以改造成婴儿房。

三间房,刚好。

我说那我现在住的次卧还是留给婴儿房?

她说不是,她的意思是让我搬到阳台去住。

她说那阳台虽然小点,但好好收拾收拾,也挺舒适的,光线好,空气也流通。

我愣住了。

她说不是赶我走的意思,这不也是没别的办法吗。

总不能让他们年轻人挤在次卧里,连个婴儿床都放不下吧。

她说要不这样,等将来孩子大一点,再想办法。

让我先将就一年两年的,等孩子能自己住了,再搬回去。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我脸色不对,又补充说我要是不愿意,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房子虽然不大,但总能安排得下。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

我把他叫到他妈以前住的卧室里。

我把门关上,深吸一口气,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他说他媳妇她妈今天来了,说要让我搬到阳台上去住,腾个房间出来做婴儿房。

我问他是怎么想的。

他说他也想跟我说这事儿。

他说他爸,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家里确实住不下。

我说住不下就想办法买大房子,你住阳台上能舒服吗。

他说可他们哪里有钱买房子,他现在工资才五千,晓雪也只比他多点。

他们俩一年能攒下个两三万就不错了。

买房子,想都别想。

我说那也不能让我住阳台。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委屈。

他说他们也是没办法了。

他说我不愿意住阳台也行,他们出去租房子住。

可租房也得花不少钱,而且以后养孩子。

我问他们想走。他说不是想走,是没办法。他说完这句话,转头不看我:“爸,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想起老伴生病时说的话,她说这辈子嫁给我,她不后悔。

我心想,你是不后悔。可你走了,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到儿子娶了媳妇,扛到他们嫌我碍事,扛到我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突然,手机亮了。

是侄女林晓童发来的微信:“二舅,周末回不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04

晓童是老婆生前最放不下的孩子。

老婆的姐姐走得早,姐夫后来也不管她了,是老婆把她接过来,像闺女一样养着。

老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童没爹没妈了,你帮我看着她。”

这五年,只要逢年过节,她就从外地回来陪我。

有一次她问我有没有想找个伴,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

她说她要找个人,就不敢回来了,怕我媳妇嫌她烦。

我说谁敢嫌你烦。

她低下头说怕影响我。

那次她回来,给我带了好几盒保温杯、泡脚桶和保健品。

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说这都是她们厂里发的,不要白不要。

我给她钱,她死活不要。

她说二舅你留着花,她现在能挣钱了,不用我操心。

她走后,我坐在她睡过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些她小时候画的小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回她的微信:“你这周回来?”她说嗯,请了两天假,回来看看我。我说好,我给你做红烧肉。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儿子刚才说的话:“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阳台让出去了,我又能怎么办?

夜里,我听见隔壁传来声音,是儿子和儿媳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一些片段。

她问你爸不答应怎么办,儿子说他会答应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儿子说他就是嘴硬,心软得很。

她说那行,明天我跟他说。

儿子说我明天跟他说。

我听完这句,慢慢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床上的我,照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心想,也许我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儿子和儿媳吃完早饭,陆续出门上班。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部老旧的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拆迁办发来的短信,说补偿款已经打进指定账户。

我又等了几天。

那几天里,亲家母肖蔷又来了几趟。

每次来,她都旁敲侧击地提起阳台的事。

她说她已经找人量过尺寸了,说那个阳台朝南,冬天暖和,夏天也不热,收拾收拾很舒适。

她说她认识一个做装修的,到时候可以单独给我拉一根电线,装个空调。

我听着,不说话。

她又说,等我搬过去了,她买个折叠沙发床给我,白天可以收起来当沙发,晚上拉开就是床。她说这样我白天还能有个地方坐着晒太阳。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

儿子看我答应了,脸上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爸你放心,等以后我们条件好了,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一片祥和。晓雪难得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我辛苦了。亲家母也笑盈盈的,说一家人就该这么和和气气。

我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做的饭,他们不喜欢吃。我抽的烟,他们嫌呛人。我住的地方,他们嫌占房间。我这个人,他们嫌碍事。

可我有什么错呢?这个家是我和我老伴攒了二十年才买下来的。这套房子,是我一砖一瓦收拾出来的。这个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怎么到头来,我反而成了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次卧里,把所有的证件都翻出来看了看。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房产证,还有老伴的死亡证明。

我把死亡证明打开,看着上面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她走的那年才五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不多。

要是她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个场面,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把东西收好,关了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揣上手机和所有证件,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有些冷,但阳光很好。我站在小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去了趟银行。

柜员查了一下,说账户余额是两百一十五万。

我点了下头,让她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合适的理财产品。

她说有,介绍了几个,我说先不急。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趟房产中介。那家中介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开了很多年了。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见人笑眯眯的。

“郭叔,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我想看看房子。”

“看什么样的?买还是租?”

“买。”

他眼睛一亮,连忙搬出椅子让我坐,又倒了杯茶。他问我有什么要求,面积多大,预算多少,要什么位置的。我说我要买隔壁那套别墅。

他愣了一下:“隔壁那套?您是说李老师家那套?

“对。”

那套别墅跟我们的老小区挨着的,独栋带院,上下两层,光是院子就有四五十平。

房主是个退休的老师,老伴走了之后,儿子接他去城里住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前阵子说要卖,挂牌价一百三十万。

“那套房挂牌一百三十万,您要是有诚意的话,我去跟李老师谈谈,能少点。”

“一百二十万,今天签合同。”

刘老板瞪大眼睛:“郭叔,您都想好了?”

“想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打了几个电话,又亲自跑了一趟,回来后跟我说李老师同意了,一百二十万全款,三天内过户。

我点了点头,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走出中介门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签完合同后的两天里,我什么都没说。

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服,照常去小区楼下转悠。

儿子和儿媳以为我已经接受了搬到阳台去的安排,态度明显缓和了些。

晓雪甚至还问我喜欢吃什么东西,说她周末可以给我做。

我说不用麻烦,我吃什么都可以。

亲家母肖蔷知道我答应了,高兴得不得了。

她专门又跑了一趟,拿来一张阳台改造的设计图。

她把阳台的尺寸量得很精准,还在图上标出了空调位置、插座位置、晾衣架位置,甚至规划出了一个小储物柜的空间。

她指着图纸说:“你看,这里放一张一米二的折叠床,旁边还能放个小桌子。白天把床收起来,这里就是个小书房。多好。”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这么定了,装修队她来找,费用她出。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她说你别跟我客气。我说不是客气,我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这两天里,我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搬家的细节。

别墅那边我已经看过了,上下两层一共三百多平,带一个四十多平的小院子。

院子里的花草有人打理过,虽然有些荒了,但底子还在。

我不打算把别墅装修得多豪华。

简单收拾收拾,买些家具就能住进去。

客厅要大一点,方便晓童回来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院子种点花花草草,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

我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天一大早,我起床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穿好衣服,把已经收拾好的东西一个个搬出来。

其实就是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证件和杂物。二十年积攒的东西,真正要紧的,也就这么点。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客厅的沙发还是当年我们一起去挑的,茶几上的玻璃裂了一条缝,我一直没舍得换。

墙角还摆着老伴生前养的几盆花,虽然没人打理,但还能顽强地活着。

我走过去,给那几盆花浇了最后一次水。

然后我打开门,把箱子拖了出去。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我拖着箱子走过他们身边,有个人认出我,打了声招呼:“老郭,这么早就出门?”

“搬家。”我说。

“搬到哪去?”

“隔壁。”

那人没听懂,以为我说的是搬到隔壁单元楼,没再多问。

搬家公司已经等在别墅门口了。刘老板亲自来了,看见我过来,连忙迎上来:“郭叔,东西都搬完了?”

“就这些。”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两个行李箱,有些意外:“就这些?”我说就这些。他没再多说,帮我一起把箱子搬进了别墅。

别墅里的家具还没买,空空荡荡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四面白墙和落地窗,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刘老板说:“郭叔,家具回头我帮您联系,我家有个亲戚做这个,能便宜。”

我说好。

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过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郭叔,您那儿子……知道您买了这房子吗?”

“不知道。”

“那您不打算告诉他们?”

到时候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干中介这么多年,他见过的稀奇事多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早上八点多,我回到老房子那边,准备收拾最后一点东西。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上晨练回来的肖蔷。

她看见我,笑盈盈地说:“志远哥,这么早就出门了?”

“装修队我今天下午就能联系好,后天就能动工。你放心,保质保量,几天就完事。”她一边说一边跟我上楼。

我没接话。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她跟了进来,看见客厅里少了东西,愣了一下。

“志远哥,你开始收拾东西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阳台那边东西都是新的,买点简单的家具就行了。”她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很。

我把卧室门打开,开始把剩下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嘴里没闲着:“对了志远哥,我昨天又跟小雪商量了一下。她说等你住到阳台之后,她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钱生活费,算是补偿。你看怎么样?”

我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百块。

我养了儿子二十多年,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买房子。到头来,他让我搬到阳台住,然后给我每个月五百块钱补偿。

我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不用。”我说。

“什么?”

“不用补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志远哥,你别推辞。这钱该给的,毕竟你也是为了他们牺牲了。”

我没有再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装进袋子里,拉上拉链。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平平静静地说:“我不搬阳台了。”

“啊?”

“我不搬阳台了。”我说,“我已经买了隔壁那套别墅,今天搬过去。”

肖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你说啥?”

“我说,我买了隔壁的别墅。”我又说了一遍,“一百二十万,全款。”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老宅拆迁的补偿款。”

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没再管她,拎起装衣服的袋子,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阳台你们留着吧,爱怎么装修怎么装修。”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别墅门口,动静不小。我在指挥工人把行李箱搬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脸铁青的晓雪。

“爸!”他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你……你到底在干啥?”

“搬到哪?”

我指了指身后的别墅:“这儿。”

儿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他抬眼看了看那栋房子,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老宅拆迁款到了。”我说,“两百一十五万,我拿了一百二十万买这套房子。”

“你……你一直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过。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看着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咬得发白。他身后,晓雪的脸色更难看了,白得像张纸。

爸,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儿子提高了声音。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

“因为……”他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了。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跟我商量了,他一定会让我把钱交出来,或者让我别买那么大的房子,或者让我把钱留着给他们。

他说不出口,是因为这些话他自己也知道不好听。

“子轩,爸不是不跟你说。”我叹了口气,“爸是怕说了,你为难。”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时候,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了。几个平时跟我一起下棋的老头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别墅。

“老郭,这可是好房子啊!”

“可不是嘛,这院子夏天可以种菜。”

我冲他们笑了笑,没多说。

晓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突然挤过来,站在我面前,声音尖利:“爸,你跟子轩说清楚,这钱到底哪来的?是不是老宅子的事?”

“是。”

那老宅子有子轩的份吧?他是你儿子,按理说也该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