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醒了。

隔壁传来岳母含糊的呻吟声。我披衣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有些发飘。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摊着一份公证书。

林浩昨天寄来的。

我没细看,转身进了岳母房间。老人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正要离开时,余光扫到一个细节。

岳母的右手,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愣住了。

中风8年的人,不会有这个动作。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她不动了。我想我大概是看花了眼,转身走出去。

我没注意到,岳母那双闭着的眼睛,在我背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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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8年前那场麻将,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没在场的一场。

那天下着小雨,岳母在楼下棋牌室手气正顺。

她摸到一把清一色,三个筒子、四个万子,就差最后一张。

她脸上笑开了花,喊了句“胡了”,人就歪倒在了椅子上。

牌友们吓坏了。

老张头手里的麻将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李婶子赶紧掐她人中,掐了半天没反应。有人打了120,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了。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厂里修机器。

车间里机油味很重,我弯着腰钻在车床底下,手里的扳手正拧一颗螺丝。电话响了,林淑芬在那边哭得说不成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邻居老赵开车送我去医院。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攥着车门把手,攥得关节发白。

到了医院,林淑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我,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建军,我妈她……她……”

“别怕,有我在。”

我走进病房,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得岳母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心电图滴滴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医生说,脑出血,命是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瘫痪了。

能不能恢复?

“不好说,看个人体质。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蹲在走廊里抽了三根烟。烟屁股烫了手才回过神,站起来走进病房。

岳母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啥。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串含糊的呜呜声。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费力地想抬手擦,右边的手却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我拿纸巾替她擦了,说:“妈,没事儿,慢慢就好了。”

岳母的眼睛红了,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林淑芬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她从超市辞了收银员的工作,说要专心照顾母亲。我说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当天晚上,我打通了小舅子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连打三遍,终于通了。那边声音挺嘈杂,好像是在什么聚会上。有人说笑,有音乐,还有碰杯的声音。

我说:“林浩,你妈中风了,瘫了,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夫,我这边正在谈一个重要的项目,回不去。你要不先照顾着,我过段时间看看能不能脱身。”

“过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不好说。”

“你妈现在不能动不能说话,你就……”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边真走不开。你和我妹先撑一撑,我回头给你们打点钱。”

我攥着电话,想说点什么难听的,忍住了。

“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淑芬问我我哥怎么说。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给岳母炖粥。

那锅粥炖了快两个小时。

我守着灶台,看着米粒在水里翻滚。大火滚开的时候,粥溢了出来,烫了我一脚背。我忍着疼没出声,拿抹布擦了擦锅沿,把火拧小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那是我照顾岳母的第1天。

谁能想到,这一照顾就是8年。

02

照顾瘫痪病人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在车间干了大半辈子钳工,手粗得跟铁锉似的,干精细活不行。头几个月,光给岳母翻身这一件事,就费了大劲。

她全身没力气,像一摊泥。

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和背,一使劲,她疼得直哼唧。

我手一抖,差点把老人翻到床下去。

林淑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就不能轻点。

我说我已经很轻了。

她说你手劲太大。

我们俩都急,都累,都委屈。

但更难的是那些屎尿屁的事。

岳母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好几回成人尿布。

我一个大老爷们,头一回干这事,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岳母也难受,每次我给她换,她都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

有回她拉在床上了。

我掀开被子,一股味冲上来。我忍着恶心,倒了热水,拿毛巾给她擦洗。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浑身都在抖。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我假装没听见,手上的动作没停。

擦干净了,给她换上新褥子,又用温水把她全身擦了一遍。

她慢慢不哭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给她盖好被子,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林淑芬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林淑芬说:“妈是苦了一辈子的人,老了还要遭这个罪。”

林淑芬趴在我肩膀上哭,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怎么给岳母翻身不弄疼她,学会了怎么喂流食不呛着她,学会了怎么换尿布不让她难受。

我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劲,有些变形了。

林淑芬的腰越来越不好,有时候给岳母洗个脚,她就得扶着腰站半天。

我没说什么,但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会抢着把能干的活干完。

第87天的时候,我在给岳母擦手。

她的右手一直蜷着,像鸡爪子一样。我用热毛巾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突然,我感觉她的右手中指轻轻勾了一下。

中风瘫痪的人,手指不应该能动。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盯着她的手看。她又不动了,像一根木头。我想也许是肌肉痉挛,就没当回事。

隔壁王慧贞常来串门。

她是岳母的老牌友,今年也六十多了,但腿脚利索,精神头好。

每次来都带点水果、点心,陪岳母说说话。

岳母不能说话,她就一个人说,说牌桌上的事,说街坊邻里的八卦,说得眉飞色舞。

有回她拉着岳母的手说话,突然跟我说:“建军,我怎么感觉你妈眼皮在动?她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

我说:“王姨,你看错了。”

王慧贞“哦”了一声,没再提这茬。

但我注意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岳母的眼皮确实动了一下。只是那一下太轻了,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后来常常想,那个时候,岳母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

她什么都听得见。

她什么都明白。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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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2年冬天,厂里出了事。

一台老机器故障,我去检修。刚拧下螺丝,滚烫的铁屑溅了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继续干活。

等干完了,发现左手背上烫出一片水泡。

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红得发亮。

车间主任看了,说你去医院包扎一下,别感染了。

我说没事,去医务室涂了点药,缠上绷带,又回去干活了。

晚上回家,那只手疼得一夜没睡。

但第二天还是得给岳母翻身。

手上缠着绷带,使不上劲。只能用肩膀顶,肩膀酸了就用腰。每次干完活,衣服都能拧出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林淑芬说:“你歇一天,我来。”

我说你腰不好,再累倒这个家就垮了。

她没再说话,背过身去擦眼睛。

那两年我们家的日子,真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厂里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

林淑芬没有收入,岳母的医药费、尿布钱、营养品,每个月都得一千多块。

我把烟戒了,把酒戒了。

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买新的,用胶粘了粘继续穿。

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开暖气。

岳母的房间除外。

她的房间永远是最暖和的。冬天我给她买了电热毯,夏天装了空调。每个月电费多出不少,但我觉得值。

第3年头上,林浩打电话来。

他说他生意周转不开,想借3万块钱。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着急,说就差这3万,项目就能转起来。说等赚了钱,加倍还我们。

林淑芬一听就火了。

“他在美国开公司,能缺3万块钱?分明是把咱们当提款机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别理他,他这些年除了打电话要钱,还干过什么?

我说:“他到底是你哥。”

“那又怎么样?他把我当妹妹了吗?他把咱妈当亲妈了吗?”

我不说话了。

晚上我翻出家里的存折,上面有3万块。那是给女儿陈宇攒的大学学费,攒了两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看了很久,把存折合上了。

第二天,林浩又打电话来了。

“姐夫,那钱……”

“我想办法凑给你。”

“好好好,你赶紧的,我这边等着用。”

挂了电话,我去了银行。柜员问我要取多少,我说3万。她提醒我这是定期,提前取损失利息。我说没事,取吧。

回来的路上,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那是戒烟两年后,我抽的第一根烟。

林淑芬知道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哭了,骂我傻,骂我不长记性,骂我把女儿的未来都搭进去了。

我一句话没说,等她骂完了,我说:“那是你亲哥。”

她没再说话,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本被掏空的存折。

第5年,林浩结婚了。

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站在一个教堂前面,女人穿着白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没有邀请我们去美国,没有电话通知。

就只有一张照片。

林淑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他连妈都没告诉。”她说。

岳母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但我注意到,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手指一直在被子上轻轻抠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04

第7年秋天,林淑芬的身体撑不住了。

她照顾岳母这些年,腰肌劳损越来越严重。

起初只是酸,后来开始疼,再后来疼得走不动路。

有回她蹲着给岳母洗脚,站起来的时候腰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吓坏了,赶紧扶她。

她说:“没事,老毛病了。”

但她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扶她坐在椅子上,她弯着腰,好半天直不起来。

当天晚上,她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着被子不出声。

我说去医院,她说不去。

“去看看吧,你这样子不行。”

“不去,花那个钱干啥。”

“钱的事你别管。”

“家里哪还有钱?”

她一句话把我堵死了。

第2天我去厂里借了1000块钱,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劳损严重。

问了她平时干什么活,医生皱着眉头说:“你不能再这么干了,再干下去,这腰就废了。”

林淑芬没吭声。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建军,要不……要不咱们把妈送养老院吧?”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她又说:“我不是不想管她,我是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了一顿。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养老院的事。林淑芬也没提。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继续着每天的生活。

晚上我一个人伺候两个人。

先伺候完林淑芬,给她贴膏药,让她躺下。再去伺候岳母,给她翻身、擦身、喂饭。

给岳母翻身的时候,我累得手都在抖。

我咬着牙,使劲一翻,终于把老人侧过来了。岳母疼得哼了一声,我赶紧给她垫好枕头。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喘着粗气。

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我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突然,我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低头一看,是岳母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她把左手放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我一样。

我抬头看她。

老人闭着眼,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声音。

我也没忍住。

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岳母喝了半碗粥。比平时多喝了一倍。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感觉到她一直在看我。我回头,她又闭上了眼睛。

第8年头上,林浩突然说要回国。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兴奋:“姐夫,妈那套老房子,还有那两间商铺,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占了。”

我说:“你回来看看妈吧,她身体不好。”

林浩说:“对对对,回去看妈,回去看。”

林淑芬听了,冷笑了一声:“他是回来看妈的?哼,他是回来看钱的。”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林浩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8年没见,他胖了不少。穿着西装,皮鞋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走的时候精神多了。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低头翻手机。翻出一张房产图纸,拿到我面前给我看。

“我找了评估公司,妈名下那套老小区加两间商铺,至少值600万。再算上存款,怎么着也得800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着光,像狼一样。

我说:“这些以后再说吧,妈还需要人照顾。”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以后?以后等房子都过户到你名下了,再说?”

那是他回来第一天,说的第一句难听话。

当天晚上,岳母躺在床上,等所有人都走了。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被子里,她的手轻轻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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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浩回来第三天,就把律师叫上门了。

不是胡宝山。

是他自己找的,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

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往客厅一坐,跟开公司会议一样。

林浩把房产证、存折、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全部摊在茶几上。

他让律师一项一项算。

律师戴着金丝眼镜,一项一项念。

周月珍名下,位于工人新村的老式住宅一套,建筑面积78平米,评估价260万。

“沿街商铺两间,各40平米,评估价合计380万。”

“银行存款及理财,合计160万。”

“总计800万。”

念完,律师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浩。

林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姐夫,这是我草拟的遗产分割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没接那份文件。

“你妈还没死呢,你这是干什么?”

“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分。”林浩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是提前把方案定下来,万一哪天妈走了,省得你们闹。”

“你这话说得……”

“我怎么说得不对?”林浩打断了我的话,“我是亲儿子,按理说至少该占一半。但你照顾了8年,我考虑到了,分你两成,够意思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不是说他变了,而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

林淑芬从厨房里冲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已经红了。

“林浩,你良心被狗吃了?妈还活着你就想分钱?”

林浩皱着眉头:“你懂什么?这都是法律程序。”

“我不管什么法律程序!”

“你跟我吵什么?”林浩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了,“我不是给你们的留了两成吗?我够意思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不稀罕你的两成!你给我滚!”

林浩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淑芬。他冷笑了一声:“好,你们不签,那我走法律程序。我把房子挂到中介去卖,到时候你们别怪我。”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林浩,你要是敢把妈的房子卖了,我今天就跟你没完。”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浩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声不吭的姐夫,会发这么大的火。

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掏出手机:“好,这事咱们找调解员说。”

调解员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天气挺热,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客厅里坐满了人。调解员坐中间,我和林淑芬坐一边,林浩和律师坐另一边。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的。

“今天就是商量,怎么把这个遗产分配的问题……”

我打断了她:“我妈还没死呢。”

调解员愣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浩。

林浩敲了敲桌面:“姐夫,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这是提前规划,又不是咒谁死。”

“你……”

“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林浩提高了声音,“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撑不了几年。现在不定方案,到时候你们占了房子,我找谁去?”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桌子:“我才是亲儿子!我有权利继承我妈的遗产!”

林淑芬猛地站起来:“林浩,你是不是人?你跟一个瘫痪病人抢房子?”

“你给我闭嘴!”

“我就不闭!”

客厅里乱成一团。

调解员喊着“别吵别吵”,没人听她的。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楼梯口。

轮椅停在那里。

岳母坐在上面,两只手撑着扶手,正在一点一点地用力。

她想要站起来。

林浩愣住了:“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