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婷,答辩材料帮我收好。”

马静怡把U盘递过去,冯婷伸手接住,指甲没有碰到,U盘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冯婷慌忙捡起来:“你放心,我锁柜子里。”

她声音有点抖,马静怡没在意。

第二天凌晨四点,马静怡打开电脑准备再做一遍核对,U盘插进去,文件夹弹开,里面空空荡荡。

所有数据,被人删得一干二净。

她拨冯婷的电话,响了一声,挂断。

再拨,关机。

窗外天还没亮,马静怡盯着空白的文件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十五年,她以为自己至少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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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规划设计院的会议室里,十几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丁嫣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到马静怡面前,笑得特别好看。

“马姐,老城区改造项目,我看只有你能接。”

会议室安静了。

马静怡的手搭在文件夹上,封面印着“老城改造”四个字,她认识这个项目。

这是院里最大的一块烫手山芋。

前面三个负责人,一个被骂得住院,一个主动调岗,还有一个直接辞职。

“丁主任,”马静怡翻了翻文件,“这个项目不是已经搁置了半年吗?”

“搁置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人。”丁嫣转过身对新来的孙院长说,“孙院长,马姐是我们院的老骨干了,业务能力没得说,我相信她能搞定。”

孙宏伟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脸方,眼睛不大,但看人很准。

他看了看马静怡,又看了看丁嫣,没有马上表态。

马静怡等着。

她知道丁嫣打什么算盘。

十五年前她们一起进院,一起竞争“优秀设计师”,马静怡评上了,丁嫣没评上。

从那以后,丁嫣见了她就笑,笑得越甜,背后的事越狠。

马姐,”丁嫣继续笑着,“这可是个出成绩的好机会。你好好干,院里不会亏待你。

冯婷坐在马静怡旁边,在桌底下用脚尖踢了踢她的鞋。

马静怡没躲。

“行,”她说,“我接了。”

丁嫣的笑更深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马姐,辛苦你,明天我把项目组成员名单发给你。”

散会后,冯婷拉着马静怡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你是不是傻?”冯婷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那项目是什么情况吗?三条街道的老居民区,八十年代建的,下水道都堵了几十年。开发商跑了三拨,拆迁户告过两次状,市里开会点名批评了三回。你接了,不是往火坑里跳?”

“我不接,谁接?”

谁爱接谁接!你又不是院里没人了!

马静怡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

“冯婷,我以前也以为不接就行了。”她看着窗外的院子,“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接就不来的。”

“那就让它来呗,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它来。”马静怡叹了口气,“我怕的是它一直不来,天天悬在头上,更累。”

冯婷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她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的,说孩子上课打瞌睡。

她接了电话走了,边走边说:“马姐,你好好想想,别冲动。”

马静怡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她把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情况比冯婷说的还要糟。

项目涉及三千多户居民,大部分是老人和租户。补偿方案谈不拢,开发商换了三家,没有一家愿意继续。

规划方案做了五版,没有一版通过。

马静怡关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响了,是女儿马梦璐发来的微信:妈,这个月的辅导班费什么时候交?老师说再不交就要停课了。

她看了一眼日历,上个月的工资还差五天。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七千二。

辅导班费一学期六千,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该去医院复查了。

马静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算了,先不想这些。

她把文件夹重新打开,开始看第六版规划方案。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周伟路过门口,看到她还在,敲了敲门框。

“马工,还不走?”

“看完这个就走。”

周伟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

“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城区底图,我毕业那年画的。有些数据可能过期了,但那个片区的下水管网走向不会变,供参考。”

马静怡怔了一下:“周总,这个……”

“别谢我,”周伟摆摆手,“就当是还你的。四年前你帮我改过那个滨江方案,我记着呢。”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慢,腰有点弯。

马静怡插上U盘,屏幕上跳出一张手绘的规划图,连每栋楼的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女儿马梦璐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旁边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红叉叉好几个。

马静怡把卷子收起来,轻轻推了推女儿:“璐璐,去床上睡。”

马梦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抓着她胳膊不放:“妈,老师说明天开家长会。

几点?

“下午四点。”

知道了。

马梦璐又嗯了一声,爬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妈你早点睡。”

马静怡点点头。

等女儿关上门,她把那张数学卷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选择题错了五道,填空题错了三道,大题没写完。

她掏出手机,给数学老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您好,梦璐这次月考的成绩我们家长会重视的,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也在调整,麻烦您多费心。

发完消息,她累得不想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丁嫣发来的。

“马姐,项目组成员名单明天发你哈,晚安。”

语气甜得像蜜。

马静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把它截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02

项目组成员的名单出来的那天,马静怡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名单上总共五个人:三个实习生,一个刚转正的新人,还有一个是行政岗借调的。

五个里面,没有一个会做规划方案。

三个实习生连CAD都只学了基础课,刚转正的小伙子叫刘伟祺,干活倒是勤快,但让他做项目分析,他连该分析什么都搞不清楚。

行政岗借调过来的叫叶钰彤,以前是管档案的,打打字行,其他一概不会。

马静怡把名单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她拿起电话,拨了丁嫣的内线。

“丁主任,项目组的人员能不能调整一下?我需要至少两个有经验的设计师。”

“哎哟马姐,”电话那头丁嫣的声音透着为难,“院里最近项目多,能派的人手都派出去了。你也知道,新院长来了以后,各方面都要出成绩,咱们只能先克服克服。”

“那能不能把周总调给我?”

“周总?周总手上有三个项目在跑呢,他哪走得开?”

马静怡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办公室里那几个茫然的新人,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过来,我们开个短会。

叶钰彤最先站起来,端着自己的小本子坐到前排,写得工工整整。三个实习生在后面挤成一团,刘伟祺靠近门,手里转着一支笔。

马静怡把项目的概况在黑板上画了一遍。

老城区改造项目范围包括三条街道,总面积约四平方公里,涉及人口大约八千。地上建筑物以住宅为主,建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大部分是砖混结构,少部分是预制板。基础设施老化严重,尤其是下水管网和电线线路。

她指着黑板上的简图。

“我们第一步要做的是现场勘察。你们五个分成两组,一组负责A区和B区,一组负责C区。把所有建筑的外观、结构、层数、用途全部登记下来,每一栋楼拍照,录视频。”

马姐,”刘伟祺举了下手,“我们啥时候去?

“明天。”

“明天?”叶钰彤瞪大眼睛,“我这边行政那边还有一堆活儿呢。”

“你跟你们领导谈,”马静怡说,“如果实在走不开,我去找他。”

叶钰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会开完,实习生们散了,刘伟祺还站在原地。

“马姐,”他犹豫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这是我以前在老城区住的时候,自己瞎画的。”

马静怡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老城区街巷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每一家店铺都画得清清楚楚,连哪家卖包子哪家修自行车都标着。

“你住过那边?”

“住了十二年,”刘伟祺笑了笑,“我奶奶还在那边住着,前两天打电话还说,通知要拆迁了,但不晓得啥时候拆。”

“那你应该回去看看。”

“已经跟奶奶说了,这周末回去。”

刘伟祺走了以后,马静怡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图纸虽然粗糙,但比官方档案要详细得多。有些巷子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只有住过的人才知道。

她把这些图纸收好,从抽屉里拿出老院长魏玉娇的电话号码。

还没打,就放下了。

算了,先跑现场再说。

第二天一早,马静怡带着五个人进了老城区。

一进巷子,一股霉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路面坑坑洼洼,污水在路边沟里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

有个老太太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又来拍照片的?”

没等马静怡搭话,巷子深处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拍什么拍?”

“我们是规划设计院的,负责这边的改造项目。”

“改造?”男人冷笑一声,“吹了三年了,改个屁!我告诉你,你们拍也没用,我们不同意拆,谁来说都没用!”

身后几个实习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马静怡站在原地没动:“叔叔,我们不是来拆房子的,是来先看看情况。这边的下水道确实堵得厉害,院墙也有危险,我们先把现状搞清楚,以后好出方案。”

“方案?”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出什么方案?关我们什么事?要拆就给钱,不给钱什么都不用谈!”

巷子里几个住户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看。

马静怡知道再待下去只会吵起来,带着人撤出了巷子。

走到街口,刘伟祺凑过来:“马姐,我知道有条路,从奶奶家那边的后门可以绕进去。”

“带路。”

从小巷七拐八拐,刘伟祺带着他们走到一栋老楼后面。

“以前这里有个小门,专门让住户进出的。”他推开铁门,“从这上去,能看到整片屋顶。”

果然,上了天台,整个老城区的轮廓尽收眼底。

屋顶上铺着彩钢瓦、石棉瓦,有的还压着砖头和轮胎。

马静怡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心里慢慢有了思路。

下午回院里,她去财务室报销现场勘察的交通费。

财务大姐翻了一下单子:“马工,你这个没有部门负责人签字,报不了。

“丁主任签字才算。”

马静怡拿起单子,去了丁嫣办公室。

丁嫣在打电话,看到是她,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挂断以后丁嫣笑着说:“马姐,不好意思,接了个急事。有什么事吗?”

“报销申请,需要你签个字。”

丁嫣接过去看了看:“马姐,这个项目的经费还没有批下来呢,我这边签了也没用呀。”

“没有经费?”

“曾副院长那边还在走流程。”

马静怡握了握拳头,又松开:“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流程走得快的话一周,慢的话……”

她笑了一下。

“可能就不好说了。”

马静怡把报销单折好,放进包里。

“那麻烦丁主任帮我催一下。”

“没问题,”丁嫣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马姐,你懂的,这事急不来。”

马静怡从她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女儿班主任打来的。

“璐璐妈妈,你今天下午能来开家长会吗?”

“能。”

“那等会儿见。”

挂了电话,马静怡看了看表,已经三点二十了。

她跑出办公室,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

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您父亲马德柱今天上午来门诊检查,结果出来了,建议尽快安排住院。”

马静怡刹住车,站在路边,春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握着车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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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住进医院那天,马静怡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护士来回走动,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马德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有点发白。

“爸,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血压高。”马德柱摆了摆手,声音比前两天虚弱,“你忙你的,不用天天跑过来。”

医生说要做个支架。

“做呗,反正也就那样。”

马静怡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病房里静了一会,马德柱突然开口:“静怡,你那个项目是不是不好搞?”

还行。

“别骗我。你从小就懂事,越有事越说还行。”

马静怡低着头,没吭声。

“我这把老骨头没事,”马德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去忙你的。”

从医院出来,马静怡站在路边,看着天边快黑透的云层。

她想打电话给冯婷,又放下了。

冯婷最近也不容易,她老公失业三个月了,到处找工作碰壁,儿子又要交学费。

算了,自己的事自己扛。

第二天回到院里,刘伟祺拿着一叠资料等她。

马姐,我把老城区B区的建筑重新统计了一遍,”他翻开笔记本,“之前档案上写的是两栋六层楼,实际上有三栋五层和一栋四层。东边那排商店,原来以为是住宅改建的,我奶奶说八十年代就是店铺。

马静怡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

数据很详细,每栋楼、每一户的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商铺卖什么、什么时候开的都记录下来。

“干得不错。”她把笔记本还给刘伟祺,“把数据整理成电子版,我看能不能用在规划里。”

好。

刘伟祺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马姐,我听说……丁主任和开发商那边有关系?”

马静怡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早上在茶水间听到两个科长在聊,说丁主任的亲戚在这家开发商里做副总。”

马静怡没接话。

“我随便听听,”刘伟祺说,“马姐你也随便听听。”

他走了以后,马静怡坐在位置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是老城区的规划图纸。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丁嫣说的话。

“十五年前你赢了我一次,这次你试试还能不能。”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魏老”的电话号码。

这是魏玉娇的手机,退休后就很少用。

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马静怡犹豫再三,发了条短信:“魏老师您好,我是小马,现在遇到一个项目上的难题,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过了两个小时,没有回音。

下午她在办公室整理数据,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魏玉娇回的。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市规划局门口的茶楼等你。”

马静怡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快了几拍。

她回了个“好的”。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一点。

把目前手里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她准时到了茶楼。

魏玉娇已经坐在那里了,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报纸。

她看到马静怡,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工作忙。

“忙到脸都凹进去了?”

魏玉娇让服务员加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说吧,什么事。”

马静怡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魏玉娇没有打断,静静的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听完以后,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小马,你知道老城区改造项目为什么搁置这么久吗?”

“因为拆迁户闹得厉害?”

“那是表象。”魏玉娇放下茶杯,“真正的原因是,这个项目背后牵涉的利益太大。那块地位置好,市里想开发,开发商想赚,居民想多拿钱。三方互相牵制,谁都不肯让步。”

她看着马静怡:“你接这个项目,丁嫣就是要看你栽在这三个坑里。”

“我知道。”

“但你还是接了?”

“我不接,也会有别人接。”

魏玉娇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直接向市规划局汇报项目进度。”

“绕过院里?”

“对。”

魏玉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办法,以前有一个规矩,叫重点项目责任人了直接汇报制度。但那是我在位的时候定的,现在还有没有效,我不确定。”

“那您觉得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魏玉娇看着她,“关键是,你有没有让市局的人听你说话的底气。”

马静怡坐直了身体:“我有。”

“那你去找规划局的老周,”魏玉娇说,“他是我学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马静怡走出茶楼时,阳光正好。

手机响了,是冯婷发来的微信:“马姐,你昨天去医院了?叔叔没事吧?”

“没事,做了检查,下周安排手术。”

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说。

马静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她打了几个字:“好的,谢谢你,冯婷。”

04

数据被删的那个凌晨,时间走得像凝固了一样。

马静怡对着空白文件夹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继续拨冯婷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断。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指甲掐进掌心。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完了。

一夜的工作成果,全都完了。

还有几个小时的答辩,她拿什么去见市规划局的专家?

她盯着屏幕上的回收站,点进去,空的。

又翻了一下备份记录,上次备份是三天前,她更新删掉了旧版本。

马静怡闭上眼睛,手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睛红得像兔子。

“行了,”她对自己说,“别哭了,哭也没用。”

从洗手间出来,她去泡了杯浓茶,搁在键盘旁边。

手还在发抖,但她开始打字。

会议室里的图,她画过太多遍,每一根线都在脑子里。

数据表格,她从实习那天开始记,十五年了,从手算到电脑,从没出过错。

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手上已经停不下来。

凌晨五点,刘伟祺发了条微信来:“马姐,今天答辩我没来得及准备,不好意思啊。”

她没回。

凌晨六点,叶钰彤也发了消息:“马姐,今天答辩我有点紧张,怕出错。”

她也没回。

七点,天亮了。

她的眼睛已经干得发疼,但手还在动。

八点,她放下了笔。

屏幕上整整齐齐排着新的数据,和原来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响了。

是冯婷。

“马姐……我……”

“你不用说了,”马静怡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冯婷哭了。

“他找不到工作,我没办法,丁嫣说能帮他安排到规划院的物业,我就……”

“冯婷。”

“嗯?”

“我不原谅你。”

马静怡挂了电话,站起来,换了件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

规划局的专家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有市局的领导,有同济的教授,有退休的老专家。

孙宏伟坐在对面,旁边是丁嫣,还在笑。

马静怡站在前面,手里的U盘有一点发烫。

“各位专家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市规划设计院工程师马静怡,今天代表项目组汇报老城区改造规划方案。”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

数据一个个闪现,图一张张翻过。

她讲得很快,但没有出错。

讲了二十分钟,口干得不行,她也顾不上喝水。

讲完以后,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小马,你这个方案里的下水管网数据,我记得和之前那版不一样,改动很大。

是的,”马静怡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老图纸,“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城区地下管网测绘图,现在的管网走向基本维持原样,但老化程度比预估的严重很多。所以我在方案里建议,把管线整体升级纳入总预算,而不是单独作为后期维修。

“你拿什么证明数据准确?”

马静怡把U盘里的原数据调出来:“这是我周伟工程师提供的底图,加上我现场实地勘测的修正数据,两相对照复核过。”

“现场勘测是你自己去吗?”

“我带项目组去了七次,拍了三年多的影像资料,全部留存。”

老专家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做得细。”

答辩结束的时候,局长站起来,跟大家握了握手。

“这个方案我觉得不错,先按这个来,经费的问题我帮你协调。”

马静怡点点头,腿都在发软。

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差点跪下去。

刘伟祺跑过来扶住她:“马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扭头看了一眼会议室,丁嫣还在里面,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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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婷来办公室找她的时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天了。

办公室门半掩着,冯婷站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才伸出手指敲了一下门板。

“进来。”

冯婷推门进去,马静怡正坐在办公桌前翻资料。

桌上咖啡杯旁边放着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儿子的照片,是上小学时候拍的,已经有点泛黄了。

“马姐……”

“坐。”

冯婷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手里攥着塑料袋的边角,拧成了麻花。

“我……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马静怡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但是没停。

“那天晚上,丁嫣给我打电话,说她能帮我家老孙安排到规划院的物业上班,做水电维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大概四千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家老孙已经四个月没找到工作了,每个月房贷卡里还欠着……儿子的课外班费也快交不起了……”

我知道,”马静怡说,“但这不是你偷我数据的理由。

“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马静怡抬起头,“你有办法来找我借钱,你有办法跟我说实话,你有办法跟我一起想办法。但是你选择了丁嫣。

冯婷的头低得更下了,眼泪滴在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我把辞职信写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推过去。

马静怡没有接,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你辞职了,你老公的工作不就黄了吗?”

“他已经找到了,在隔壁小区做保安,虽然钱少点但是不用求人了。”

马静怡拿起那封信,没有打开,也没有撕掉,只是放在柜子里。

“你走吧。”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怎么样。”马静怡转过身去看窗外,“我不想跟你变成她那样的人。”

冯婷哭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马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马静怡回过头。

“丁嫣和曾国富在项目里动手脚了,不只是倒卖地块的事。我听丁嫣打电话说过,他们想把A区和B区的地块分拆卖给两家不同的公司,这样可以规避审查。”

马静怡的脸色变了。

“那不只是违规了,那是违法。”

“我知道,”冯婷吸了吸鼻子,“所以我告诉你,你自己小心。”

冯婷走了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马静怡打开电脑,把老城区的规划图调出来,放大到A区和B区的板块。

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又重新调出开发商名单。

丁嫣的亲戚在里面做副总的那家公司,对应的地块是B区。

马静怡把数据抄下来,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孙宏伟走进来。

“马工,有空吗?”

“孙院长,请坐。”

孙宏伟在她对面坐下,看到桌上的咖啡杯和旁边的老旧照片,什么都没说。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的方案,市局很满意,项目经费也批下来了。”孙宏伟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最近在查什么东西。”

“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他停了一下,“重要的是,你到底在查什么?”

马静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曾副院长和丁主任,在项目里动手脚。”

孙宏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你确定?”

“我有证据。”

“我看看。”

马静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自己整理的,里面复印了开发商名单、曾副院长的签字流程文件、还有地块变更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