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回村了。

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我拎着行李箱往家走,路过马凤兰家大门口时,看见她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半盆凉透的红薯粥。

夜风吹过来,她的白头发跟干枯的稻草似的,乱糟糟飘着。

隔壁王婶扯着嗓子喊:“凤兰婶子,你儿子开的奔驰都停门口了,怎么不进屋?”

马凤兰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我正要走,忽然听见村委会墙根底下有人说话。

是马凤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本子……要是让他们翻出来,我这张老脸就没了。”

唐秀文在旁边叹气:“你藏好就行。”

“藏哪儿他们都能翻出来……”马凤兰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账,一笔一笔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奔驰从村口拐进来,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振国下车,笑着喊妈,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瞥见那信封下面压着一角,是银行的抵押贷款申请书。

我没敢吭声。

但那本子里到底记着什么,让我整夜没睡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叶光霁,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就过年回趟村。

我们村叫柳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认识。村里老人唐二河,今年都七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棍满村转。

唐二河在村里有个身份:会看时辰。

谁家生孩子,都要请他算算时辰好不好。村里老人都信这个,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享福,命里都定好了。

马凤兰就是唐二河嘴里的“有福之人”。

寅时生的,凌晨三点到五点。唐二河说这个时辰生的人,命里带福,一生勤劳,积德积福,晚年有儿女福可享。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马凤兰也确实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她有三个儿女,大儿子王振国在省城开了家建筑公司,二女儿王秀莲在县城当老师,小儿子读了博士,在上海工作。

村里人一说起她家,都啧啧称赞。

“凤兰婶子有福气啊,儿女这么出息。”

“人家命好,寅时生的,能差吗?”

可我今天看见马凤兰蹲在门口吃冷饭,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家里有钱,儿女有出息,大冬天的,怎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正在屋里整理行李,我妈端了碗热汤进来,说:“光霁,你回来了去看看你凤兰婶子吧,她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上个月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好几天,愣是没人知道。还是郭兴华去买盐的时候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趴在地上,才把她背去卫生所的。

王振国他们不知道?

知道啥呀,一年到头回来几趟?上回回来还是中秋节,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扔下几箱礼品,连顿饭都没吃。

我妈说完,摇摇头出去了。

我喝了口汤,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溜达,在村口碰见唐秀文。她是马凤兰的老姐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唐秀文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我凑过去打了个招呼。

“秀文姨,洗衣服呢?”

光霁回来了啊。”她抬头看我一眼,“长高了,也壮了。

“秀文姨,我昨天看见凤兰婶子……”

唐秀文的脸色变了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大冬天的,蹲门口吃冷饭。”

唐秀文没接话,低头继续洗衣服,搓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凤兰婶子这一辈子,命是好的,福……是真没享到。”

“什么意思?”

唐秀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那些儿女,说起来一个比一个风光,可你看看谁真管过她?王振国倒是有钱,一年到头电话打几个?王秀莲在县城,开车回来也就四十分钟,她回来过几回?”

“那怎么……”

“怎么村里人还都说她有福?那是老黄历了。以前她年轻时确实享过几年福,孩子们都听话,日子也过得去。这两年,她身体开始不行了,儿女们却一个比一个忙。”

唐秀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衣服拧干,站起来。

“有些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发呆。

02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了马凤兰。

“你知道吗,你凤兰婶子那天摔了,是郭兴华背她去卫生所的。”

郭兴华,村里的另一个“名人”。

七十二岁,年轻时在村口开了个砖厂,发了财。村里人都说他卯时生,命里带财,大富大贵的命,但注定孤独,晚年没人送终。

这话也应验了。

郭兴华的砖厂干了十几年,赚了不少钱,但老婆跑了,说受不了他性子冷。独子郭大强跟他不亲,长大后去了南方打工,几年才回来一次。

唐二河每次提起郭兴华,都要摇头叹气:“卯时生的人啊,命都这样,钱再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一个人。”

我以前对郭兴华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话少,不爱跟人来往,整天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他怎么会帮凤兰婶子?”

我妈白我一眼:“街坊邻居的,搭把手不正常吗?你凤兰婶子这些年也帮过他,他儿子小时候发烧,还是你凤兰婶子背去卫生所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十多年前了。”我妈想了想,“那时候郭兴华老婆刚跑,他儿子才五岁,突然发高烧抽筋,你凤兰婶子二话不说就背起孩子跑了几十里山路。郭兴华后来给她磕了三个头,说这辈子欠她的。”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我又想起马凤兰昨晚说的那些话,心里更痒了。

下午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正好碰见唐二河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光霁回来了?来,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二河爷,您身体还好吧?

“好啥好,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了。”他摆摆手,“你在城里干得咋样?”

“还行,混口饭吃。”

唐二河点点头,忽然话题一转:“你昨晚回来,看见你凤兰婶子了吧?”

“看见了。”

“她啊……”唐二河叹了口气,“命是好命,可这人吧,也不能光看命。你凤兰婶子寅时生的,按理说应该晚年享福,可你看看现在,过得……”

“二河爷,您说这出生时辰,真能定一辈子吗?”

唐二河愣了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这孩子,问得我老头子都不知道怎么答了。”他咂咂嘴,“时辰这东西,也就是个说法。命好的人,未必幸福;命不好的人,也未必不幸。这话你听过就算了,别当真。”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马凤兰蹲在门口吃冷饭的画面,郭兴华背她去卫生所的画面,唐秀文叹气的画面,唐二河摇头的画面,全搅在一起。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王振国的朋友圈,晒的是公司年会的大合影,配文:“一年又一年,感恩所有。新的一年,继续加油干!”

底下全是点赞和评论。

有人说:“王总太厉害了!”

有人说:“王总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人生赢家啊。”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想:你家老太太蹲在门口吃冷饭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除夕前两天,王秀莲回来了。

她开着辆白色轿车,带着老公和一大堆礼品,一进村就挨家挨户地打招呼,说是提前回来陪妈过年。

村里人都夸她孝顺。

“你看看秀莲,多好,年年回来陪妈。”

“就是就是,凤兰婶子真有福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却觉得哪儿不对劲。

王秀莲进了屋,把礼品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收拾东西,把马凤兰的旧棉被扔到一边,说要换新的。

“妈,这被子都硬了,不暖和,我给您买了新的。”

马凤兰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说:“这被子还能盖……”

“能盖啥呀,都多少年了。”王秀莲头也不抬,“明天我去镇上买床新的,您就别操心了。”

马凤兰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正好路过她家门口,听见王秀莲在跟她老公说话。

我跟你说,这次回来我得跟我哥好好聊聊。

妈那块宅基地的事。”王秀莲压低声音,“我哥公司现在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是冲着这块地来的。咱们不能白让他占便宜。

“那你想怎么办?”

“先看看吧,反正我不松口。”

我站在门口,假装系鞋带,听了这么几句。

宅基地。

我脑子里一下子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马凤兰说的“那个本子”。

原来王振国这次回来,也不是单纯为了过年?

晚饭后,我出门散步,走到马凤兰家门口,看见王振国和王秀莲在院墙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就想把妈接城里住。”

就为了接妈?你公司的事呢?

“公司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我可听说了,你资金链出了问题,欠了三百多万。”

王振国没说话,脸阴着。

你是不是想拿妈的宅基地去抵押?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管?我是她女儿!这是我家的地方,你凭什么动?”

“你家?你嫁出去了,这地是我的!”

“你说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越说越大,眼看就要吵起来。

马凤兰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别吵了……”

王振国回过头,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妈,我们没吵,就是商量点事。”

马凤兰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远处,看见她站在窗户后面,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

月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那些皱纹,平时看不太出来,这会儿却深得跟刻上去似的。

04

除夕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溜达。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看见远处有人影晃动。

我猫着腰摸过去,看见马凤兰和郭兴华站在郭兴华家门口,正说着什么。

马凤兰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郭兴华。

“兴华哥,这个你收着。”

郭兴华没接,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人稀罕。”

“你儿女……”

别提他们。”马凤兰的声音有点抖,“他们谁真在乎我?一个要我的地,一个要我的钱,还有一个连电话都不打。我这辈子,活成这样……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这东西放我那儿,迟早要闹出事。放你这儿,我心里踏实。”

郭兴华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牛皮纸袋,顺手揣进怀里。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翻到。”

“谢谢。”马凤兰转身要走,又停住了,“那天早上,要是没有你……”

“别说这个。”

“要说。”马凤兰的声音哽咽了,“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连喊都喊不出来。我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死都没人知道。结果你来了……”

“街坊邻居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街坊邻居多了,谁管过我?”马凤兰擦了擦眼睛,“兴华哥,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郭兴华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马凤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才走。

我等她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这东西放我那儿,迟早要闹出事。”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就是除夕了。

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除夕。

一大早,村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放鞭炮。

王振国开着奔驰去了镇上,说是买年货。王秀莲在厨房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

马凤兰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女们忙来忙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您别动,我来弄就行。”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

“嗯,你忙。”

马凤兰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着郭兴华家的方向。

郭兴华也在家里收拾,一个人。

他搬了梯子,颤颤巍巍爬到屋顶,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的。

郭兴华手脚明显不利索了,贴了半天才贴好。

马凤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

过了中午,村里人开始往村委会门口聚。

每年除夕下午,村里都要搞一个团拜会,其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吃吃瓜子。

唐二河坐在中间,被一群人围着。

“二河爷,您给算算,明年我家那口子运势咋样?”

“二河爷,我家孙子今年能考上大学不?”

“二河爷……”

唐二河摆摆手:“算啥算,我老头子又不是算命的,也就会看点时辰。别瞎折腾了。

“那您给我们讲讲,村里谁最又福气?”

“当然是凤兰婶子啊,寅时生的,儿女都有出息。”

“对对对,凤兰婶子是咱们村最有福气的人。”

大家说着,纷纷看向马凤兰。

马凤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听见有人提起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团拜会还没结束,村支书突然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

是乡政府的,说是要登记宅基地信息,说村里要统一确权。

王振国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支书,我家那块地……”

“你家那块地,你妈名下的,你妈还在,你急什么?”

“我就是问问。”

村支书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马凤兰:“凤兰婶子,您那块地,有什么变动没有?”

马凤兰愣了愣,正要开口,王振国插话:“没变动,我妈名下的,以后肯定是我们几个孩子的。

“那可不一定。”

郭兴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拄着一根拐杖,看着人群。

王振国脸色一变:“郭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妈那块地,已经过给我了。”

“什么?!”

全场炸了锅。

王秀莲噌地站起来,指着郭兴华:“郭叔,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有证明的。”郭兴华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们妈签的过继协议,白纸黑字,红手印,都在。”

王振国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几眼,脸色铁青。

“妈!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马凤兰。

马凤兰坐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茶杯,手在发抖。

“妈!你说话啊!”王振国吼道。

“你吼什么?!”马凤兰突然站起来,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你不是不要我吗?你不是要把我送到养老院去吗?你管我这块地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