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于嘉怡还坐在位子上,低着头翻手机。
我坐在她斜对面,手心全是汗。
刘姐走前冲我挤挤眼,嘴里念叨着“把握机会”。
韩建明把门带上时笑得意味深长。
整个楼层安静下来,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正琢磨怎么开口。她却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宋哥。”
她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能不能……借我三万块钱?下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01
我叫宋兆,今年三十八,在本地一家国企干了快十年。
离婚五年,一直单着。
不是不想找,是懒得折腾。
前妻嫌我窝囊,没出息,跟着我没盼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我正在厨房给她煎荷包蛋。
锅里的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个泡,我愣是一声没吭。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门关得很响。
那天之后我才发现,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下班回家开罐啤酒,刷刷手机,困了就睡。周末去河边钓钓鱼,日子平淡,倒也自在。
直到去年三月,办公室新来了个女孩。
她叫于嘉怡,三十岁,管行政的。长得不算多惊艳,但看着舒服。鹅蛋脸,扎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第一天来报道,刘姐安排她坐我对面。
“宋哥,以后多关照。”她冲我点点头。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表。
其实余光一直在瞄她。
于嘉怡干活利索,话不多。不像有的女孩整天叽叽喳喳,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见我盯着电脑发呆,就笑笑,又低下头去。
那笑容让我心里痒痒的。
刘姐是办公室的老大姐,最爱张罗事。她看出我对嘉怡有意思,隔三差五就撮合。
“宋兆啊,你看小于多好,又勤快又懂事,你还不主动点?”
“刘姐,别瞎说。”我脸都红了。
“瞎说什么呀?男未婚女未嫁的。小于是吧?”刘姐扭头问于嘉怡。
于嘉怡头也不抬,只是笑,也不搭话。
这种时候我就摸不准她的心思。说她对我不感兴趣吧,可有时她会主动跟我说话。说对我有意思吧,又总觉得隔着什么。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同事。韩建明比我小几岁,性格外向,爱开玩笑。每次刘姐撮合我俩,他就在旁边起哄。
“宋哥,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姑娘等着你请吃饭呢。”
“去去去,一边去。”我踢他一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对于嘉怡那点心思,藏在心里,谁也没说破。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多。我刚从领导办公室交完材料回来,坐下没一会儿,于嘉怡突然走到我桌边。
她手里端着水杯,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
“嗯?”
“下班等我一会儿行吗?”她声音不大,眼睛看着别处,“一起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行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点点头,回到座位上,继续忙自己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一个下午没安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要跟我一起走?她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要跟我表白?
想到这里,心跳就快得不行。
我偷偷瞄了她好几眼。她一直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偶尔接个电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快下班那会儿,刘姐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她路过我桌前,看见我还在磨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傻瓜,还不走?人家等着你呢。”
“刘姐,你……”我耳朵都烫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把握机会。”她拍拍我肩膀,冲于嘉怡那边努努嘴,笑着走了。
韩建明最后一个走。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冲我挤挤眼:“宋哥,今晚有戏啊。别给我们男人丢脸。”
“滚蛋。”
他嘻嘻哈哈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特别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办公室只亮着一盏灯,于嘉怡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刷手机。我假装在看电脑,其实连屏幕上是什么字都没看清。
她在等什么呢?
是不是在酝酿怎么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她先站起来了。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02
于嘉怡走到我面前。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的样子,站在我跟前得稍微仰头。走廊的灯照进来,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宋哥。”她开口了。
“嗯。”我嗓子发干。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就那么一下,轻得像猫爪子搭上来。
“能不能……借我三万块钱?”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下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她又补了一句。
她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头微微低着,眼睛没看我,盯着我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表白的。
是要借钱的。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我感觉从头顶到脚底板都在发烫,耳根子烧得厉害。但那种烧不是兴奋,是尴尬,是羞耻。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在想什么呢?
“宋哥?”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这才回过神来。
“哦,三万块钱啊……”我挠挠头,“行,行吧。什么时候要?”
“最好……今晚。”她声音又低了些,“我爸住院了,弟弟的学费也等着交。我不想让同事知道。”
她说完咬了咬嘴唇,像是怕我不信。
“没事,没事。”我说,“我转给你。”
我拿起手机,点开转账页面。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账上也就五万多,还是要留点。
转完账,手机“叮”的一声。
“谢谢宋哥。”她说,“下月发工资我还你。”
“不急不急,你爸身体要紧。”
她点点头,转身收拾包。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然后她低着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了。灯还亮着,空调还在嗡嗡响。我看着对面那张空桌子,上面还放着她没带走的杯子。
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关了灯,锁上门,下楼。走到大门口,看见于嘉怡站在路灯下面,正在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还是送来几句话。
“……已经筹到了,妈你别担心……爸今天怎么样……”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送你吧,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不安全。”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快到她住的小区门口时,她停住脚步。
“到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
“钱……我会还的。”她认真地看着我,“真的会还。”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进去吧。”
她转身走进小区,在门禁那里刷了卡,回头冲我挥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她爸住院了,弟弟学费也要交。这些事她从来没提过。每天上班脸上都带着笑,该干嘛干嘛,一点都不露痕迹。
我忽然有点心疼她。
一个人撑着一家子,不容易。
我心里那点失落,反而被这个想法冲淡了。三万块钱,能帮她一把,也算值了。虽然没等到那句“我喜欢你”,但能帮上她,也挺好。
不过后来又出了件事,让我开始怀疑这些念头。
03
第二天上班,于嘉怡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泡茶。她冲我点了个头,说了声“早上好”,就坐到自己位子上。表情正常,语气正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倒是有点不自在。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就越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好笑。人家根本没把那当回事,我却在这儿翻来覆去想了一天一夜。
上午照常工作。刘姐来送文件,经过我桌前,俯下身小声问:“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装傻。
“你别跟我装,人家小于等你,你们一起走的吧?都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我说,“就是顺路。”
刘姐一脸不信,但也没追问。她走到于嘉怡那边,笑着说了几句话。于嘉怡也笑着回应,声音听着和平常一样。
但我留意到了一件事。
上午十点多,于嘉怡接了个电话。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关上了门。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
她经过我桌前时,我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然后坐回位子上,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我去食堂打了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于嘉怡也来食堂了,她端着托盘,看了一圈,坐到角落的位置。
平时刘姐都会拉她一起坐,今天刘姐请假不在。
我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用筷子拨着饭,没怎么吃。想过去陪她坐坐,又怕太刻意。
倒是韩建明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边吃边絮叨。
“宋哥,你们昨晚咋样?”
“什么咋样?”我皱眉。
“别装了,整个办公室都知道。小于等你下班,一起走,还借了你三万块钱吧?”
我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她最近状态不对,肯定有事。前几天我听见她打电话,好像是她爸生病什么的。”韩建明压低声音,“兄弟劝你一句,别太当真,这种事……说不好。”
“什么叫说不好?”
“就是……”他咂咂嘴,“万一她找你是为了借钱呢?三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瞎说。”我放下筷子,“她不是那种人。”
“得得得,算我多嘴。”韩建明举起双手,“你是好人,我可不是。”
他说完端着盘子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于嘉怡的方向。她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盘子。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下午上班,我有点心不在焉。
韩建明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虽然我不愿意往坏处想,但心里还是起了疙瘩。
下班前,于嘉怡又早走了。她走得很急,只说了句“我有点事先走了”,连包都没收拾完,就匆匆出了门。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更乱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于嘉怡的朋友圈几乎没有更新,头像是那种很文艺的风景照,一看就是很久没换过。
我打开通讯录,看着她名字发呆。
想问问她爸的情况怎么样了,但又怕她嫌我多事。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泡了碗方便面。吃面的时候,想起韩建明那句话,心里又堵得慌。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真的有难处。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万一呢?
那天晚上我翻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于嘉怡那张脸,一会笑,一会又在哭。
我伸手去拉她,她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04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
于嘉怡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该干嘛干嘛。偶尔跟刘姐说笑几句,偶尔跟韩建明斗两句嘴。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有时候会走神。比如那天开会,领导在上面讲话,她盯着窗外发呆,好半天没动。刘姐碰碰她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刘姐小声问。
“没事。”她低头翻笔记本。
还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我以为她睡着了,没叫她。后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于,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她揉揉眼睛,“就是困了。”
她这么说,我也不好再问。
但刘姐不一样。刘姐是过来人,眼睛毒。好几次,她都拉着我在茶水间说悄悄话。
“宋兆,你发现没有?小于最近不太对劲。”
“她家里可能有事吧。”我说。
“你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过一点。”
“那你还愣着干嘛?”刘姐急了,“人家一个姑娘,一个人在这边打拼,多不容易。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就多关心关心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倒是想关心,可人家压根不给我机会。每次我想开口问问,她总有办法把话题岔开。
刘姐也没再劝。她只是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端着茶杯出去了。
事情在第二周出现了转折。
那天是周三,于嘉怡上午没来上班。刘姐给她打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领导也没说什么,批了。
可到了下午,她也没来。
刘姐又打了一次电话,没打通。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下班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小于,你今天不舒服吗?需要去医院吗?”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晚上九点多,我又发了一条:“没事吧?看到回我。”
依然没动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各种念头往外冒: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一个人在家病倒了?
还是……韩建明那句话又冒出来:她会不会是拿着钱跑了?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下去。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越乱。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放下。想再发消息,又怕她嫌烦。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发完我放下手机,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于嘉怡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宋哥,早。”
“早。”我走过去,“你昨天……”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睡了一天。”她打断我,语气轻描淡写。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中午吃完饭,她接到个电话,又跑到楼梯间去了。我站在茶水间门口,装作在接水,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见她说“别急”
“我已经想办法了”
“再等等”之类的话。
声音很焦急。
她挂了电话回来,看见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愣了一下。
“哦,我接水。”我晃晃杯子。
她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慢慢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余光扫到她桌子上,有个东西一闪。
是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攥成团的纸。
她忘了扔。
等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捡了起来。
展开那张纸,我的眼神定住了。
上面是一张某医院的催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很显眼:ICU押金,四万元。
下面的患者姓名,姓于。
我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她没有骗我。
05
我拿着那张催费单,手有点抖。
上面的打印字很清楚,医院名字我也认识,是市里那家三甲医院。催费金额四万,患者姓于。
不可能是假的。
我把纸重新揉成团,放回她桌子上的小垃圾桶。然后坐回位子上,半天没动。
原来她爸真的在ICU。
三万块钱,她拿去交了押金。
我心里的那点疙瘩,一下子全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心疼,有点自责,还有一点……松口气。
最少她不是骗子。
于嘉怡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我还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下。
“宋哥,还没走?”
“就走。”我站起来,“你呢?”
“我也马上走。”她低头收拾桌子,看到了那个垃圾桶里的纸团,动作顿了顿。
她伸手把纸团拿出来,拆开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它叠好,放进了包里。
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在前面。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宋哥,昨天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谢谢。”
“没事。”我说,“你别有压力。”
“嗯。”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锁上门,跟在后面。这次我没有开口说送她。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在大门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四万块,ICU押金。她跟我借三万,自己应该也凑了一部分。她一个女孩子,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千,这点钱能撑多久?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卡上还剩两万多。本来想下个月换车的,现在看来,车的事得往后拖了。
我给她转了五千块。
附言:先拿着用,别急。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于嘉怡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她没再回。
第二天上班,于嘉怡来得很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我走过去,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宋哥,早。”
“早。”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眼角余光瞥见她桌子上多了一包东西。是早餐,豆浆和包子。
“给你带的。”她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我忙道,“谢谢。”
“应该的。”她说。
我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还热着。那顿早餐,我吃得特别香,连豆浆都喝得一滴不剩。
刘姐来的时候,看见我桌上的包装袋,哈哈大笑。
“哟,宋兆,小于是不是给你带早饭了?”
我没好意思说话。
于嘉怡在那头低声说:“刘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刘姐眨眨眼,“你们俩的事,我还不清楚?”
“没有的事。”于嘉怡脸有点红。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耳朵根子发烫,但从头到脚都是舒坦的。
那种舒坦,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可该来的总会来。
中午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我一看,是于嘉怡发来的,不是微信,是短信。
“宋哥,下午你能早点下班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06
下午三点,我跟领导说家里有点事,请了个假。
领导没多问,只是说“行,去吧”。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于嘉怡。
她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像是在等我先走。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在楼下等你。”
她回了一个“嗯”字。
我在公司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下来。点了杯柠檬水,慢慢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三点二十分,她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干练。她走到我面前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哥,谢谢你等我。”
“没事,你说。”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宋哥,我想跟你说实话。”
“我爸,年初查出来脑溢血,住了三个月的ICU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弟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都凑不齐。”
我听着,没插话。
“那三万块钱,我拿去交押金了。”她顿了顿,“昨天你转我的那五千,我也收了。宋哥,我知道这钱不能白拿。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完,低下头去,指甲掐着手心。
“于嘉怡。”我叫她全名。
她抬起头。
“你别这么说。”我说,“那点钱不算什么。你爸治病要紧。你弟的书也要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宋哥,你……”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事。”我说,“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她没说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去,低头擦眼睛。
“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我说。
她破涕为笑,冲我点点头。
那天我们在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跟我说了她家里的事。
她爸是突然病的,那天中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倒下了。
送到医院直接进了手术室,之后就一直在ICU。
她弟弟高考成绩挺好的,考上了一所一本大学。可是通知书来的那天,她爸刚做完第三次手术。
“我弟说他不读了,要去打工。”她苦笑,“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好好读书,姐想办法。”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学校。”她说,“走的那天他哭了。他说姐,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说,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好好读书,姐撑得住。”
我递给她第二张纸巾。她接过来,擦擦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宋哥,这些话,我没跟别人说过。”她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
“说出来了,轻松多了。”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
“以后有事就说。”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们出了奶茶店。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就行。”
“走吧。”
她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我感觉,这比说什么都强。
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停住脚步。
“宋哥,钱我一定会还的。”她说,“不一定能按时还,但我一定会还。”
“我知道。”我说,“你进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宋哥。”
“谢谢你。”
路灯亮了,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进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弯,消失在楼栋之间。
心里突然很踏实。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办公室的气氛有点微妙。
刘姐看我和于嘉怡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韩建明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开玩笑,偶尔看到我俩说话,就默默避开。
我猜,他们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但谁都没点破。
07
日子一天天过。
于嘉怡比之前忙了很多。她开始接一些外面的活,帮人家的文案,做点设计,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有时候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我看着心疼,但也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推着你往前走,你只能咬着牙硬撑。
月底来了。
发工资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于嘉怡把我叫到茶水间。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的转账记录,金额是3000块。备注写着“还宋哥”。
“宋哥,先还你三千。”她说,“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点了点头。
“不急。”
“我知道。”她说,“但是欠着的感觉不好受。”
我理解她。
她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柔弱,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宁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欠别人的。
那天下班前,她给了我一个信封。
“宋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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