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天响。我端着红塑料杯站在人群里,脚底下踩着碎红纸。
迎亲队伍到了,红轿子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穿着白布鞋的脚。
鞋面上绣着两朵栀子花,针脚歪歪扭扭,右边那朵的花瓣缝了七针。
我记得,那是萧曼妮的手艺,她上课时手上总贴满创可贴,说绣花比改作文难。
我一口气没上来,酒差点泼了。
新娘子被搀着往里走,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可我认出了那个微微左倾的背影。她走到我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我没当回事。
可拜堂时,她突然自己掀了盖头。
所有人都愣了。她眼睛直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自己盖上了。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01
1985年深秋,地里的玉米掰得差不多了,天开始转凉。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蹲在院子里刷鞋,鞋上全是泥巴,刷了半天也刷不干净。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冲我晃了晃。
隔壁村罗刚娶媳妇了,后天要去喝喜酒。
我头也没抬,说你自己去就行了,我不去。
我爹把那张红纸往我面前一递,说不去不行。
罗刚跟他是老交情,人家专门递了帖子来,不去就是不给面儿。
我抬头看了看我爹的脸。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全是沟沟壑壑的褶子,两个眼角往下耷拉,看着就一副老实相。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人,谁家请客送礼,他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礼数走全了。
我接过那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罗刚的字。罗刚打小就不识字,这帖子怕是找人代写的。
婚期定在后天,地点是隔壁村的罗家老宅。
我把帖子往兜里一揣,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爹边扒饭边说,罗刚这回娶的是个县城姑娘,听说还挺有文化的,有人在县城见过她,长得也不赖。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就罗刚那样的,还能娶到县城姑娘?
我爹瞪了我一眼,说人家怎么了,人家虽然没文化,可人家能干活,能挣钱,攒了几年钱把老宅翻新了,还买了台黑白电视机。
这样的人找个媳妇有什么稀奇的。
我没接话。
罗刚我是认识的,小时候跟我爹去他家里喝过几次酒。
他比我爹小几岁,长得人高马大,一张横肉脸,说话嗓门大得吓人。
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儿子,一直没再找。
村里人都说他太凶,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
现在是娶到了,还是县城姑娘。
我扒了两口饭,没再多想。那时候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下个月的复读费去哪儿弄,哪有心思管别人娶媳妇的事。
第二天我跟我爹去镇上买了礼,一包白糖、两瓶散酒、一块布料,花了小二十块钱。我爹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嘴上还是说,人情世故不能省。
我蹲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那包东西,心里头闷闷的。
到了娶亲那天,我一大早就被我爹拽起来换衣服。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白衬衫,递给我说穿上。
那衬衫是他结婚时候买的,放了快三十年了,领口都发黄了,袖口磨得发白。
我穿上去,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两截手腕。
我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就这样吧,挺好的。
我没吭声,跟着他出了门。
隔壁村离我们村有五六里地,走着去要大半个钟头。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也往那边走,都是去喝喜酒的。
有人跟我爹打招呼,说你家小子长这么高了,该说媳妇了吧。
我爹嘿嘿笑着,说还早还早。
我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罗刚家,已经快中午了。
大老远就听见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得耳朵疼。
罗家老宅门口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花生瓜子糖块。
来的人不少,大人小孩闹哄哄的。
罗刚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抹了油,油亮油亮的,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他看见我爹,大老远就喊了一声老陈,然后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我爹的手,使劲摇。
老陈,你可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爹把礼递上去,罗刚接过来说客气客气。然后他看见了我,上下看了看,拍了拍我肩膀说,哟,这是你家小子吧,长这么高了,成大小伙子了。
我笑了笑,叫了声刚叔。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我被安排在最里面那张桌,挨着墙角。位置不太好,菜的香味都能闻到,但只有半边桌子,坐着挤。我爹坐在旁边那桌,跟几个老头子聊得热闹。
唢呐声一直没断过,吹得我脑仁疼。
我端起桌上那碗散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旁边坐了个老头,看着面熟,像是隔壁村的,姓什么我忘了。他端着酒碗,眯着眼看着门口,嘴里嘟囔着,这新娘子怎么还没来,这都几点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说迎亲路远,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外面鞭炮又响了一轮,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往门口挤。我也被挤得站起来了,端着酒碗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外看。
迎亲队伍到了。
红轿子落在门口,两个婆子上去掀开轿帘,伸手去扶。
一只白布鞋先伸了出来,鞋面上绣着两朵栀子花,白色的线在红布鞋面上格外显眼。
右边的花瓣缝了七针,歪歪扭扭的,像是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盯着那只鞋看了几秒钟。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我没抓住。
新娘子被扶下来,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的。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身大红嫁衣,瘦瘦小小的身子,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左倾。
她被人搀着往里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的酒碗差点撞到她身上,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红盖头下面,她好像侧了侧头,但马上又被人拽着往前走了。
我端着酒碗站在原地,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我喝了口酒,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了。
02
拜堂的场子设在堂屋里,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
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才能看见一点点。罗刚站在中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新娘子被两个婆子扶着站在他旁边,红盖头一直没掀。
司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嗓门大得很,喊一嗓子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喊一声,新娘子就被按着鞠一个躬。动作僵硬得很,像是被人按着脑袋往下磕。
我端着酒碗站在外面,隔着一层人头看热闹。
有人在我旁边嘀咕,说这新娘子看着不太情愿,拜个堂跟上刑场似的。
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啥,人家是县城姑娘,爹是县中的老师,能愿意嫁到这穷地方来?
我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
县中的老师?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又闪了一下,这次快了许多,但还是一闪就过去了。
罗刚那样的,还能娶到县中老师的女儿?
旁边那人又说,听说她爹萧长荣欠了一屁股债,养了个儿子也是不争气,欠了高利贷。要了三百彩礼,全拿去还债了。
萧长荣。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胸口上。
我手里的酒碗差点掉下去,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酒洒了一手,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认识这个名字。
那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萧曼妮的亲爹。
我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站在人群后面,脑子里嗡嗡响。
萧曼妮。
她教了我三年语文。
从初一到初三,她是班主任,也是唯一一个说我将来能出息的人。
她喜欢穿碎花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教我们背古诗,背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眼睛看着窗外,说你们以后要是出去了,就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了。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
可我知道,她对我挺好的。
我家穷,交不起学费,好几次差点辍学。
都是她骑车跑到我家里来,跟我爹说了半天,让我继续上。
她还偷偷塞给我几本书,说是她以前买的,不看了。
后来我考上高中,去了镇上念书。临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递给我一本《诗集》,说是送我的礼物。书页里压着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
她说,陈澄泓,你要好好念书,将来去外面看看。
我说,萧老师,我记住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白色碎花裙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她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左倾,像是右脚比左脚短了一点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所初中。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叫罗刚的男人,要娶的新娘子,竟然是萧曼妮。
她的爹是县中的老师,她爹欠了债,收了三百彩礼。
她被人用一顶红轿子抬到了这个穷村子,要嫁给一个大老粗。
我端着酒碗的手开始发抖。
旁边的人还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使劲往前挤,想看清新娘子的脸。可红盖头盖得严严实实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拜堂结束了。
罗刚先被拉去敬酒,一群男人围着他闹,笑声大得震耳朵。新娘子被两个婆子扶着,往后院的洞房走去。
我放下酒碗,挤过人群,跟了上去。
后院里摆了几张桌子,婆子们在准备饭菜。新娘子被人搀着往最里面那间屋走去,那屋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口挂了一串鞭炮。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停。
我看见她侧过身,像是往院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被人推进了屋里,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贴了红喜字的门,心跳快得厉害。
我应该去看看吗?可我不是她的谁,我只是她教过的一个学生。我有什么资格去?
可如果真是她呢?如果真是萧曼妮,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我难道就这么站着?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回去吧,回去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牙,走了过去。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小,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门板上贴的红喜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刺得眼睛发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里面又传来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使劲忍着什么,那股劲憋得胸口疼。
陈澄泓,你是个人吗?
我问自己。
她是你的老师。
她在里面哭。
你在外面站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安静了。
我说,萧老师,是我。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哑哑的,像是哭了很久:“陈澄泓?”
我喉咙发紧,说萧老师,是我。
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站了起来,然后门被拍了一下。
“陈澄泓,你爹是陈德厚,对不对?”
我说是。
“你爹救过萧长荣的命,对不对?”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澄泓,”里面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能不能让你爹……让你爹跟你爹说说情?”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里面的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算了,你别去了,没人有用。”
然后里面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扇门外,手举在半空中,耳朵里嗡嗡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我赶紧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到酒桌边,端起那碗冷掉的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爹坐在旁边那桌,端着酒碗跟人划拳,笑得很开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端着酒碗,一口接一口地喝,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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