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查是俩闺女,我哄婆婆:是双儿!孕期满月,护士抱出龙凤胎
楔子
产房灯刺得眼疼,护士把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往我胸口一放,我脑子嗡地炸了——B超单上白纸黑字写的俩闺女,咋就蹦出个带把儿的?婆婆在外头拍门喊“我的大孙子”,我抱着闺女的手开始哆嗦,那个哄了她八个月的谎,像块石头压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叫李红梅,今年三十二,在县城服装厂踩了八年缝纫机。老公王建国在建筑队扎钢筋,一年到头跟着工地跑,黑得跟煤球似的,好在挣得还行,每个月能往家拿回七八千。我俩结婚四年,头两年没要上孩子,婆婆那张嘴就跟没把门的一样,逢人就说“我家那个不下蛋的鸡”,气得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回。后来总算怀上了,一查还是双胞胎,婆婆那张脸立马从苦瓜变成向日葵,天天炖鸡汤端到我面前,笑得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可我没想到,这福气来得太猛,猛得我招架不住。
怀孕三个月,建国陪我去县医院做B超,找的是他表舅妈的小姑子,在B超室当大夫,姓刘,我叫她刘姐。刘姐拿着探头在我肚皮上划拉了半天,屏幕上黑白影子晃来晃去,她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红梅啊,俩闺女,看清楚喽,一个都跑不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建国,他脸上的笑也僵了半秒,但马上握住我的手说:“闺女好,闺女贴心。”可我知道,这话他说得心虚,他是家里独苗,他爸走得早,婆婆守寡把他拉扯大,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婆婆嘴里天天念叨的“大孙子”,比念经还勤快。
从B超室出来,建国去交费,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婆婆那张脸。要是让她知道是俩闺女,这八个月的月子餐怕是得换成冷脸,搞不好连月嫂都不给请。我摸着肚子,突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念头——反正婆婆也不懂看B超单,我跟她说双儿,她还能扒开我肚子瞧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建国回来时,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建国,”我拽着他袖子,“咱跟妈说是双儿吧,就说是俩小子。”
建国瞪着眼睛看我:“你疯了?到时候生出来咋交代?”
“咋交代?生出来她还能塞回去?”我咬咬牙,“她这几个月天天念叨孙子,要是不顺她的心,我月子里怕是没好日子过。先哄着,等生出来再说,闺女也是她的亲骨肉,还能扔了咋的?”
建国闷着头抽了根烟,最后叹口气:“听你的吧,但这事儿可就咱俩知道,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我点点头,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剁排骨,案板震得哐哐响。我扶着腰走进去,故意拖着长音喊了声:“妈——”
“咋了?检查咋说?”婆婆手也没停,头都没回。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嗓子眼发干:“妈,是双儿,俩带把的。”
“咣当”一声,剁排骨的刀掉在案板上,婆婆猛地转过身,围裙上溅的油点子还在往下滴,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你看清了?”
我努力挤出个笑:“嗯,刘姐说的,错不了。”
婆婆愣了两秒,突然一拍大腿,那声音脆得跟放鞭炮似的:“哎呀我的老天爷!我就说我王家祖上积德!建国!建国你快给你舅打个电话,让你舅去祖坟上烧刀纸!哎哟我的大孙子哟!”她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把搂住我,围裙上的油蹭了我一肚子,“红梅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想吃啥跟妈说,天上飞的龙肉妈都给你整来!”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婆婆的手掌粗糙又暖和,拍在我背上啪叽啪叽响,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葱花炝锅的味道,平时觉得呛人,这会儿竟有点鼻酸。我骗了她,可看着她高兴成这个样子,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盆猪蹄汤,说是给大孙子补营养。建国闷头吃饭不敢抬头,我在桌底下踹他一脚,他才挤着笑说:“妈,够吃了,红梅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我孙子要长身体呢!”婆婆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自己端着一杯二锅头,对着墙上建国的爸的照片举了举,“老王你看见没,咱家有后了,你在下头也乐呵乐呵。”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差点没忍住把实话说出来。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建国背对着我,半天才闷声说:“红梅,咱这事儿办得……”
“别说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婆婆对我的好变本加厉,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连我上厕所她都守在门外问要不要帮忙擦屁股。邻居张婶来串门,婆婆故意把声音拔高八度:“我家红梅怀的是双儿,俩大孙子!”张婶羡慕得直咂嘴,我心里却跟针扎一样。
有一天下午,婆婆在阳台上晒我的孕妇裤,隔壁李奶奶探头过来:“王嫂子,恭喜啊,听说你家是双胞胎小子?”
“可不是嘛!”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B超看得真真儿的,俩带把的,我做梦都笑醒好几回了。”
我坐在客厅里缝宝宝的小袜子,针尖一下扎进指肚,血珠子冒出来,我赶紧含进嘴里。窗外传来李奶奶的说话声:“那可得好好准备,小子淘气,东西都得备双份。”
婆婆连声应着,转身回来就掏出一沓钱塞给我:“红梅,这是五千块,你拿去给宝宝买小衣裳、小被褥,都买好的,咱家不差钱。”
我看着那沓钱,厚厚一摞,还带着婆婆口袋里的体温。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这五千指不定攒了多久。我接钱的瞬间,觉得那钱烫手,烫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我多想告诉她,妈,别买了,买多了用不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听见自己说:“谢谢妈,我这就去买。”
去孕婴店的路上,我骑着小电驴,风把眼泪吹得横着流。我路过县医院门口,看见刘姐穿着白大褂出来买盒饭,我鬼使神差地拐过去拦住她:“刘姐,那个B超结果……”我声音发虚,“您确定是俩闺女?”
刘姐愣了一下,马上笑了:“红梅,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还能看错?清清楚楚的,俩小姑娘。咋了,你婆婆不乐意?”
我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我就问问。”
刘姐拍拍我的肩:“闺女多好,现在都稀罕闺女。放宽心,生下来你婆婆保准喜欢。”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婆婆喜欢的,是带把的。闺女?在她眼里怕是赔钱货。
怀着这份忐忑,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因为是双胞胎,比单胎大得多,七个月的时候走路都费劲,脚肿得像发面馒头,婆婆每天给我烧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摸我肚子:“大孙子乖乖的,别折腾你妈,等出来了奶奶给你们买大金锁。”
每次听见“大孙子”三个字,我肚子里就一阵抽痛。我甚至开始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别到生的时候。
可该来的总是要来。
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叠小衣裳,突然觉得下腹一坠,一股热流涌出来。我低头一看,裤子上湿了一片,羊水破了。婆婆正在厨房揉面,听见我喊一嗓子,面盆都顾不上放就冲出来,脸上又慌又喜:“要生了?快快快,建国!建国!打电话叫车!”
疼。真疼。阵痛上来的时候,我觉得腰要断了,小腹像被绞肉机绞着,我攥着床单死命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婆婆守在产房外头,隔着门缝喊:“红梅你使劲儿啊!我大孙子等着出来呢!”
护士推着我往里进的时候,我听见婆婆跟护士说:“大夫,是双胞胎儿子,您受累给照顾好咯!”
护士笑了一声:“阿姨,生出来才知道呢,B超也有不准的。”
“不可能不准!”婆婆急了,“我儿媳妇查得清清楚楚,就是双儿!”
产房的门关上,把婆婆的声音隔在外面。我躺在产床上,头顶的灯亮得刺眼,医生让我吸气、呼气、用力,我跟着指令做,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起婆婆那张笑脸,一会儿想起刘姐说的“俩闺女”,一会儿又想起建国蹲在走廊抽烟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助产士抱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举到我眼前:“第一个,女孩,四点八斤,健康。”
女孩。我闭上眼,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果然,刘姐没看错。
“还有一个,别松劲儿,继续用力。”医生拍着我的肚子,我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推。
又一声啼哭,比第一个还响亮。助产士举着第二个孩子,突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这……这不对啊。”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咋了?孩子咋了?”
助产士把孩子翻过来,露出两腿之间,我清清楚楚看见——是个带把的。男孩。
“龙凤胎!”助产士喊了一声,产房里几个护士都凑过来看,“哎呀真是龙凤胎,俩孩子长得还挺像,一个女孩一个男孩,这可太稀罕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龙凤胎?不是说俩闺女吗?刘姐那么肯定的语气,咋就出来个小子?我盯着那个哇哇大哭的男孩,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小手攥着拳头乱挥,实打实的男孩,不是做梦。
医生笑着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我胸口:“恭喜啊,龙凤呈祥,儿女双全,好福气。”
好福气?我抱着俩孩子,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这福气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个哄了八个月的谎,我以为生出来就得穿帮,结果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大玩笑——真给了我一个儿子。可另一个是闺女啊,婆婆要的是两个儿子,现在有一个是闺女,她会不会嫌?会不会把那闺女当多余的?
我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有个儿子能堵婆婆的嘴,怕的是那个闺女以后的日子。护士把孩子包好推出去,我听见产房门打开,婆婆“嗷”一嗓子:“我的大孙子!”
护士笑着喊:“家属别激动,龙凤胎,一男一女,母子平安!”
外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啥?龙凤胎?不是俩小子吗?咋还出来个闺女?”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妈,龙凤胎还不好啊?儿女双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好啥好!”婆婆的声音带了哭腔,“B超明明说是俩儿子!咋就变成一儿一女了?那闺女是哪儿来的?”
“妈你小点声!”建国的嗓子压低了,“红梅刚生完,你别……”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只觉得浑身发冷。两个孩子已经被推出去,产房里只剩下我和一个护士收拾东西。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眼里,凉飕飕的。
我骗了她,可我也没全骗她——毕竟真有个儿子。可那个闺女呢?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咋能说“哪儿来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被推出产房。婆婆站在走廊里,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建国扶着她的胳膊,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红梅,辛苦了。”他的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婆婆别着脸不肯看我,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嗓子眼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护士把两个婴儿车推过来:“来,看看孩子,妈妈辛苦了。”
我偏头看过去,两个小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左边那个粉色的是闺女,右边蓝色的是小子。小子睡得呼呼的,闺女却睁着一双眼睛,黑眼珠滴溜溜转,看我一眼,小嘴撇了撇,像要哭又忍住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水,伸手去摸她的小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身上还带着产房里的血腥味。这是我的闺女,不管婆婆认不认,我认。
婆婆终于凑过来看了那小子一眼,脸上立马多云转晴,哎哟哎哟地叫着“大孙子”,伸手就要抱。可她的眼睛扫过旁边那个粉被子时,嘴角明显往下撇了一下,连碰都没碰。
那一撇像刀子戳在我心窝上。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点。建国推着我往病房走,婆婆抱着小子跟在后面,闺女的小车被护士推着,孤零零落在最后。
病房里安顿下来,婆婆抱着小子不撒手,嘴里“宝啊贝啊”地叫个不停,那小子也争气,在她怀里睡得直打小呼噜。闺女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安安静静的,眼睛还是睁着,偶尔动动小手指,像是在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伸手把闺女的小车拉近一点,手指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小手。她的手那么小,还没有我一根手指长,却攥得紧紧的,好像在说:妈,我在这儿呢。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您抱抱闺女吧。”
婆婆抬头瞥了一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抱啥抱,一个丫头片子,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我有大孙子就够了。”说着又把脸贴到小子脸上,“是不是啊大孙子?奶奶就疼你一个。”
建国皱了皱眉:“妈,你这话说的,闺女也是咱家的孩子。”
“你懂啥?”婆婆白了他一眼,“闺女养大了是给人家的,小子才能传宗接代。你爸要是活着,看见大孙子得多高兴。”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抽着鼻子抹眼泪,“我守寡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我看着婆婆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和害怕突然就淡了。我骗她是不对,可我从怀上孩子那天起,她就只认孙子不认孙女,现在生出来了,她还是这个态度。我突然觉得,我当初撒那个谎,也许不是错,而是本能——我知道她重男轻女,我不敢说实话,我怕她对我不好。可我也没全骗她,老天爷帮我圆了半个谎,给了她一个孙子,可另一个闺女,难道就不是王家的血脉?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小子偶尔吧唧嘴的声音。闺女还是安安静静的,小拳头攥着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松开又攥紧,像在跟我对暗号。
那天晚上建国留下来陪床,婆婆抱着小子不肯走,最后是在旁边空床上凑合了一宿。闺女的小床挨着我,我侧着身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细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咪。
我摸着她的手,想起B超室里刘姐的话,想起自己骗婆婆时的心虚,想起产房里听见龙凤胎时的震惊,想起婆婆那句“那闺女是哪儿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骗了人,可我也被人骗了——被那个B超结果骗了,被刘姐的“错不了”骗了。可说到底,骗来骗去,最可怜的还是这个闺女,她啥也不知道,就因为她是个女孩,一出生就被奶奶嫌弃。
“闺女,”我贴着她的小耳朵,声音轻得只有我俩能听见,“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撒谎,可妈以后一定对你好,比对你弟弟还好。你奶奶不疼你,妈疼你。”
闺女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像笑了一下。我的眼泪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抱着小子到处显摆去了,走廊里遇见个护士都要拉着人家看:“你看看我大孙子,多俊,跟我们家建国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护士笑着应和,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瞟,小床上的闺女安安静静躺着,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布娃娃。
我妈是中午来的,带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一进病房看见两个小床,先是一愣:“不是说双胞胎儿子吗?咋……”
“龙凤胎,”建国赶紧接话,“妈你看,一男一女,多好。”
我妈凑过去看了看小子,又看看闺女,伸手把闺女抱了起来,嘴里“乖乖肉肉”地哄着。我看着她抱着闺女的样子,眼泪差点又下来——亲妈和外奶,差距咋就这么大。
“红梅,”我妈抱着闺女坐到我床边,压低声音,“你婆婆没说什么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妈叹了口气:“她那个人我还不了解?一辈子就认那个传宗接代。你别往心里去,闺女是你的,你疼就行。”她把闺女轻轻放回小床,掖了掖被角,“奶水咋样?够不够俩孩子吃?”
“还没下来呢,护士说得过两天。”
“那就先喂奶粉,别饿着孩子。”我妈说着从包里掏出两罐奶粉,“我提前准备的,不知道是啥牌子,你先应急。”
我看着那两罐奶粉,心里暖融融的,又酸溜溜的。我妈也是农村出来的,可她从来不说男孩女孩哪个好,从我怀上就天天念叨“平平安安就行”。婆婆倒好,打从我告诉她“双儿”那天起,就只准备男孩的东西,小衣裳全是蓝色的,小鞋子全是带小汽车的,连小被褥都是深色格子,一件粉的红的都没买。
正想着,婆婆抱着小子回来了,看见我妈在,脸上堆着笑:“亲家来了,你看我这大孙子,多精神。”她把小子举到我妈跟前,小子这会儿醒了,正吭哧吭哧地啃自己的拳头。
我妈看了一眼,笑着说:“确实壮实。那个闺女呢?我瞧着也挺白净的。”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淡,把小子放回小床:“丫头片子,有啥好说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我看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转头跟我说:“红梅,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闺女小子都是你生的,一样心疼。”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去给小子冲奶粉,故意把奶瓶弄得叮当响。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安安静静的闺女,突然就硬了心肠——你嫌她,我偏要疼她,我疼得比谁都厉害。
出院那天,婆婆抱着小子走在前面,建国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我抱着闺女走在最后。闺女小小的身子贴在我胸口,暖暖的,软软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回家喽,妈带你回家。”
回到家,婆婆早就收拾好了婴儿房——其实是把我们卧室隔壁的小书房腾出来,里面摆了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全是崭新的,全是蓝色的。墙上还贴了张画,一个大胖小子抱着金元宝。
我抱着闺女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房间是给孙子准备的,现在有两个孩子,只有这一间房,闺女睡哪儿?
“妈,”我开口,“俩孩子,一个房间够吗?”
婆婆正在往衣柜里叠小衣裳,头也没回:“大孙子睡这儿,丫头跟你睡不就完了?一个丫头片子,还值当占个房间?”
我心里那口气顶上来,堵在胸口下不去:“那以后呢?长大了也跟我睡?”
“长大了再说长大的事。”婆婆把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怀里的闺女,眼神淡淡的,“红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家就这条件,好的肯定紧着小子来。丫头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你养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养的,差不多就得了。”
我抱着闺女的手紧了紧,闺女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小嘴一撇,哭了起来。她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只小猫叫,听着就让人心疼。
婆婆皱了皱眉:“赶紧哄哄,别吵着我大孙子睡觉。”说完“啪”地把衣柜门关上,走出去带上门,把我娘俩留在了屋里。
我坐在床边,把闺女放在腿上,解开扣子给她喂奶。她的小嘴准确地含住,使劲地吸着,小脸涨得通红。我摸着她的后脑勺,细软的头发贴着手心,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已经顾不上哭了,一门心思地吃奶。
“闺女,”我低头看她,“妈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叫王雨桐好不好?雨后的梧桐,长得壮壮的,啥风雨都不怕。”她顾不上理我,只顾着吃,可我觉得她听懂了,因为她的小手轻轻抓了抓我的衣襟,像是在说好。
小子起名叫王瑞霖,是婆婆翻了一整本新华字典起的,说是寓意吉祥如意、福泽深厚。婆婆天天“霖霖”“霖霖”地叫,叫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对闺女,她就两个字——“丫头”,好像她不配有名字一样。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起来。两个孩子相差几分钟,性子却天差地别。小子瑞霖能吃能睡能哭,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饿了哭、尿了哭、睡着了翻身翻不过去也哭,婆婆整天抱着他悠啊悠,哼着歌哄,奶粉冲得比说明书还浓,说“大孙子要长力气”。闺女雨桐却安静得不像话,饿了就哼唧两声,尿了就动动小腿,从来不哭闹,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她,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小手攥着被角自己玩。
我心疼她,所以格外留意她的需求。喂奶我先喂她,换尿布我先换她的,洗澡我也先给她洗。婆婆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脸上却挂不住,好几次当着我的面把瑞霖抱走,扔下一句“也不知道谁才是王家的根”。
我没接她的话,该咋疼闺女还咋疼。建国夹在中间,有时候劝他妈两句,被婆婆一瞪就不敢吭声了。他私下里跟我说:“红梅,我知道你委屈,可妈那个人你也知道,犟了一辈子,咱别跟她硬顶。”
“我硬顶了吗?”我反问他,“我连句话都没跟她多说。她抱她的孙子,我疼我的闺女,各不相干。”
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是孝子,他妈守寡把他带大不容易,他从来不敢跟他妈大声说话。可他也是我丈夫,是雨桐的爹,他难道看不见他闺女在这个家里被冷落成啥样?
有一天夜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的房间,听见里头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我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嘛,B超说是双儿,结果出来一个丫头片子,你说这事儿闹的……我怀疑是不是医院弄错了,那丫头是不是抱错了?长得也不像我们家的人……”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抱错了?她居然怀疑雨桐抱错了?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她连血缘都不认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直哆嗦。我想冲进去跟她吵,告诉她那就是我的闺女,从肚子里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吵了又咋样?她能改吗?能对雨桐好吗?
我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小床上睡着的雨桐,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小手摊在枕头两边,睡得又香又甜。我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雨桐,妈对不起你。”我在心里说,“妈没能给你一个不重男轻女的奶奶,可妈保证,妈这辈子都护着你。谁嫌你,妈跟谁急。”
从那以后,我留了个心眼。婆婆给瑞霖买了啥,我攒钱给雨桐也买一份;婆婆给瑞霖存了教育金,我偷偷给雨桐开了个存折,每个月从我的工资里抠出两百块存进去。建国知道这事儿,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看见我往存折里存钱,闷声说了一句:“红梅,苦了你了。”
“我不苦,”我头也没抬,“苦的是雨桐,她啥错都没有,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在她奶奶眼里就啥都不是。”
建国沉默了,最后把烟掐了,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递给我:“下个月我少抽两包烟,给闺女也添上。”
我接钱的时候,心里头酸酸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建国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他妈不对,可他没办法,他只能在后头偷偷补贴我们娘俩。
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瑞霖和雨桐三岁了,两个小家伙长得都壮实,可性格还是天差地别。瑞霖随了婆婆,嗓门大、脾气暴、说一不二,想要啥就必须得给,不给就躺地上打滚,婆婆惯得他无法无天。雨桐却随了我,安静、乖巧、懂事,从来不跟弟弟抢东西,有时候瑞霖抢她的玩具,她也不哭,就默默拿另一个玩。
我看着心疼,教她说:“姐姐,弟弟抢你东西你就喊妈,妈给你做主。”
雨桐歪着小脑袋看我,眼睛又大又亮:“妈,弟弟小,让他玩吧,我有这个就行。”她手里攥着个旧布娃娃,是我从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胳膊都开线了,她还当个宝。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着她:“雨桐乖,妈明天给你买个新的,买个大娃娃。”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掉进去一样,“妈,我不要大的,我要个小的就行,能装在口袋里,我去哪儿都带着。”
第二天我趁婆婆带瑞霖去公园的功夫,带雨桐去了县城最大的玩具店。她站在货架前,小手背在身后,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选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兔子玩偶,耳朵上带个粉色蝴蝶结,才十五块钱。
“就要这个?”我问她,“那边还有更大的。”
“就这个,”她抱着小兔子,笑出两颗小虎牙,“它跟我一样小,我们是好朋友。”
我摸摸她的头,把钱付了。回家路上她骑在我的电动车后座上,小脸贴着我后背,软乎乎地说:“妈,你真好。”
我骑车的手差点打滑,眼泪在风里飞出去老远。这个三岁的孩子,她懂啥叫好?她只知道奶奶不抱她、不给她买好吃的、不叫她名字,只知道我是唯一一个会带她出来玩的人,她就觉得我“真好”。可她不知道,在我心里,她才是我在这世上最亏欠的人。
转眼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婆婆主张只送瑞霖去,说雨桐在家待着就行,反正是丫头,认几个字够用就得了。我头一回跟她当面顶了嘴:“不行,俩孩子一起去,花多少钱我出。”
婆婆脸一拉:“你出?你那点工资够干啥?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多,俩孩子就是三千,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我加班,”我盯着她,“我接零活回家做,反正雨桐必须去。”
婆婆气得把碗往桌上一墩:“你跟我犟是吧?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好!省下那钱给霖霖报个特长班不好吗?”
“妈,”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门,“雨桐也是您孙女,您不能这么偏心。她三岁了,该跟小朋友玩了,天天关在家里,以后连话都不会说。”
“胡说八道!谁说她不会说话了?她天天不跟你叭叭的?”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反正我不管,你有钱你供,我没钱。”
“我没让您出钱,我说了我出。”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站起来走了。建国在一边啃馒头,嚼了半天才说:“红梅,要不……晚一年?等手头宽裕点……”
“不等,”我打断他,“雨桐一天都不能等。她在家天天看奶奶宠弟弟,她心里啥滋味你想过吗?幼儿园至少老师一视同仁,没人嫌她是丫头。”
建国不吭声了,闷头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出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行,听你的,明天我去幼儿园报名,俩孩子一起。”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个男人,他虽然不是啥大英雄,可关键时刻,他站我这边。
幼儿园开学那天,我特意给雨桐买了条新裙子,粉色的小碎花,她穿着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朵花。瑞霖穿着婆婆买的新运动服,虎头虎脑的,两个孩子手拉手走进教室,雨桐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小手里的兔子玩偶:“妈,放学来接我。”
我点点头,笑着挥手,等他们进去,我蹲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场。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坚持,好像就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我的闺女,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家门了。
幼儿园老师姓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第一天就给我打了电话:“雨桐妈妈,雨桐特别乖,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还帮老师发碗筷。瑞霖也活泼,就是有点淘气,抢小朋友玩具,我说了他两句他就在地上打滚……”
我听着电话,又欣慰又无奈。欣慰的是雨桐被表扬了,无奈的是瑞霖被婆婆惯成这样,以后咋整。
放学我去接他们,瑞霖一见我就嚷嚷:“妈,我饿了,奶奶说接我去吃炸鸡!”
雨桐却安安静静跑过来,把小兔子举到我面前:“妈,你看,我给小兔子扎了个小辫子。”我一看,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红头绳,歪歪扭扭地系在小兔子耳朵上,她仰着小脸等我夸,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我蹲下来搂她,“雨桐手真巧。”
她咯咯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婆婆在后头催:“赶紧的,霖霖饿了,别磨蹭。”她牵起瑞霖的手就走,把我和雨桐落在后面。雨桐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我不饿,我也不想吃炸鸡。”
“那你想吃啥?”
“我想吃你煮的面条,放个荷包蛋。”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好,回家妈给你煮。”
那天晚上,我给雨桐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又切了两片火腿肠。她坐在小桌子前,自己拿筷子吃得吸溜吸溜的,吃完还舔了舔碗底,抬头冲我笑:“妈,真好吃。”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又酸又甜。旁边的瑞霖正抱着婆婆买的炸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婆婆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唠叨:“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那个“别人”,就是雨桐。她坐在那儿吃面条,连看都没看炸鸡一眼。
幼儿园上了半年,两个孩子都适应得不错。雨桐交了好几个朋友,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跟我讲幼儿园的事:“妈,今天陈老师教我画小鸭子……妈,我跟小美换了贴画……妈,我得到小红花了,你看。”
她把小红花贴在我手背上,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我也跟着她笑,好像把自己小时候错过的那些快乐,都在她身上重新活了一遍。
瑞霖在幼儿园也混得开,虽然他霸道,可小孩们偏偏吃他那一套,他当“老大”,带着一群小男孩满院子疯跑。婆婆每次接他,听见别的小朋友喊“瑞霖哥”,笑得嘴都合不拢:“看看我大孙子,从小就有人跟。”
雨桐从来不跟着疯跑,她喜欢坐在角落的积木区搭房子,或者看绘本。陈老师跟我说:“雨桐专注力特别好,能坐半个小时不动,以后学习肯定不用愁。”
我心里美滋滋的,回家跟建国说,他也高兴:“咱闺女随你,坐得住。”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坐得住有啥用?以后嫁人了还不是给人家坐?”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给雨桐扎小辫子。她头发长长了,软软的、细细的,我给她编了两个小麻花辫,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高兴得转圈:“妈,我像不像小公主?”
“像,”我说,“你就是妈的小公主。”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婆婆虽然偏心,可好歹面上过得去,没再提“抱错了”那茬。我有时候想,也许慢慢就好了,等雨桐大了、懂事了,奶奶疼不疼她也没那么重要,有爸妈疼就行。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大风浪还在后头。
那天是雨桐四岁生日。我提前买了蛋糕,还买了个新娃娃——比之前那个大一点,穿着粉裙子,一按肚子会叫“妈妈”。雨桐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看见桌上的蛋糕,整个人都愣了:“妈,今天是我生日?”
“嗯,四岁了,”我拉着她坐下,“许个愿。”
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嘴巴念念有词。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我希望妈妈永远开心,希望爸爸少抽烟,希望……奶奶能抱抱我。”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赶紧扭头擦了擦。她睁开眼,鼓着腮帮子吹蜡烛,蛋糕上的小兔子蜡烛灭了,她拍着小手笑:“妈,我许完愿了。”
我切了一块最大的给她,她捧着蛋糕小口小口吃,奶油沾在鼻尖上,像只小花猫。瑞霖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蛋糕伸手就要抓,婆婆在后面喊:“你慢点,别弄身上!”
瑞霖哪管那些,一把抓过去,奶油糊了一手,雨桐的蛋糕也被他碰掉在地上。雨桐低头看着地上的蛋糕,小嘴瘪了瘪,没哭,只是小声说:“弟弟,那是我的生日蛋糕……”
“你过啥生日!”婆婆一把抱起瑞霖,给他擦手上的奶油,“丫头片子过啥生日,浪费钱。霖霖乖,奶奶明天给你买个更大的。”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蛋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着抹布擦地,手上的奶油黏糊糊的,像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我擦了又擦,把那块地擦得锃亮,好像能把心里的疙瘩也擦平一样。
雨桐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妈,没关系,我不吃了,我给小兔子吃。”她把那个新娃娃抱在怀里,小脸仰着看我,眼睛红红的,可嘴角还挂着笑。
我一把搂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我搂得紧紧的,恨不得把她揉进我心口里。我听见自己说:“雨桐,妈明年给你过个更大的生日,就咱俩,妈给你买最大的蛋糕,谁都不给碰。”
她在怀里点点头,小胳膊环住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妈,我最爱你了。”
那个晚上,我等雨桐睡着了,走到婆婆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婆婆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咋了?”
我在她床边坐下,尽量让声音平静:“妈,雨桐今天生日,您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婆婆把电视一关:“一个丫头片子,过啥生日?我当年生建国的时候,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那是您那会儿,现在不一样了。”我攥了攥手心,“妈,雨桐也是您亲孙女,她才四岁,她懂啥?您天天这么偏心,她心里能好受?”
婆婆嗤了一声:“她有啥不好受的?有吃有喝有衣裳穿,我亏待她了吗?”
“您没亏待她吃喝,可您亏待她的心。”我声音有点颤,“她今天许愿,许的是希望奶奶抱抱她。您听听,她才四岁,她啥都明白。”
婆婆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站起来,看着她:“妈,您可以不疼她,但您别伤害她。她是我闺女,您伤害她,就是伤害我。”
说完我转身走了,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屋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那之后,婆婆对雨桐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偶尔会叫她一声“雨桐”,而不是“丫头”,虽然还是不抱她、不给她买好吃的,可至少在面上不再那么明显。我心想,也许真像老人们说的,日子久了,石头也能焐热。
可石头还没焐热,另一块石头又砸下来了。
那年秋天,建国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打了钢板,至少半年不能干活。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半边,我的工资只有三千多,婆婆退休金两千出头,两个孩子幼儿园学费一个月就快两千,加上房贷、水电、吃喝,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
那段日子,我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家接零活——给人家改裤脚、缝被套,一针一线做到半夜。建国躺在沙发上,腿打着石膏,看着我忙前忙后,眼圈红了好几次:“红梅,苦了你了。”
“说那些干啥,”我头也不抬地踩着缝纫机,“你赶紧把腿养好,比啥都强。”
婆婆那段时间也消停了,不再天天念叨“大孙子”,偶尔也会帮我看看孩子。可她对雨桐的态度又退回去了——家里困难,她更觉得“丫头是赔钱货”,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配花钱上幼儿园。
那天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红梅,要不……把雨桐的幼儿园先停了?一个月省一千多,够咱家吃半个月了。”
我手里的针一歪,扎进指肚,血冒出来,我含进嘴里,咸腥味漫开:“不行,雨桐必须上。”
“你咋这么犟?”婆婆急了,“她一个丫头片子,上不上幼儿园能咋的?将来还不是嫁人?省下钱给霖霖,他才是王家的根!”
我把针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妈,我再说一遍,雨桐也是王家的孩子。您要是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就带俩孩子搬出去住。”
婆婆瞪着眼睛:“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我盯着她,一步不让。
婆婆气得嘴唇哆嗦,最后摔门出去了。我坐在缝纫机前,把扎破的手指含在嘴里,疼得我直抽气。窗外传来雨桐和瑞霖在院子里玩的声音,瑞霖嚷嚷着要抢雨桐的小皮球,雨桐抱着球跑,咯咯笑着喊“你追不上我”。
我听着她的笑声,心里那点疼就散了。她笑了,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可现实比我想的更难。建国养伤要花钱,房贷要还,两个孩子的学费不能拖,我的工资根本不够。我开始接更多的零活,每天晚上做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六点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送幼儿园,再去上班。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眼窝都凹进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件小毯子,面前放着一杯热水,雨桐站在旁边,穿着小睡衣,揉着眼睛看我:“妈,你睡吧,我给你看着缝纫机。”
我哭笑不得,把她抱起来:“你咋起来了?快去睡。”
“我听见缝纫机不响了,就来看看。”她搂着我的脖子,“妈,你太累了,明天别做了,我跟老师说不去幼儿园了。”
我心头一紧:“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小声说,“奶奶跟爷爷打电话,说没钱了,不让我上幼儿园了。妈,我不上也没关系的,我在家陪弟弟玩。”
我搂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睡衣上。她才四岁,她懂啥?她只知道奶奶不想让她花钱,她就乖乖地自己说不去了。可她越懂事,我越心疼。
“雨桐,你听妈说,”我捧着她的小脸,“你必须上幼儿园,妈有钱,妈能挣。你别听奶奶的,她说的不算。”
她眨眨眼睛:“那我还能去幼儿园吗?”
“能,明天就去。”
她笑了,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妈,你最好了。”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找了陈老师,把情况说了说,问她有没有什么减免政策。陈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雨桐妈妈,我们园里确实有贫困生补助,但需要提供一些证明材料。另外,我认识一个公益组织,专门资助单亲和困难家庭的孩子上学,你要不要试试?”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陈老师帮我填了申请表,又联系了那个公益组织,过了半个月,那边批下来一笔资助款,不多,刚好够雨桐一年的学费。
我把消息告诉雨桐的时候,她正在画画,画的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的是我,一个矮的是她,还有一个中间的是瑞霖。她听完我说的话,抬头问:“妈,是不是我可以一直上幼儿园了?”
“嗯,一直上到小学、中学、大学。”我摸摸她的头,“妈供你。”
她把画举起来给我看:“妈,这是我画的咱们家,我在中间,你拉着我,弟弟拉着我。”
我看看画,又看看她,突然发现她画里的奶奶在角落,很小很小,几乎看不清。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才四岁,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雨桐,”我搂着她,“妈问你,你想不想换个新幼儿园?离妈妈单位近一点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还能见到陈老师吗?”
“能,想她了就回来看她。”
“那行,”她把画递给我,“妈,这个送给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接过画,折好放进包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必须独立出去,不能跟婆婆住一起了。她重男轻女到骨子里,雨桐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心里的伤一辈子都抹不平。我得给雨桐一个环境,一个没人天天提醒她“你是丫头”的环境。
可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知道说了就是一场大战。我得慢慢准备,等建国腿好了,等攒够钱了,再摊牌。
那年底,建国的腿拆了石膏,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能下地走路了。他又找了个轻省的活——给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三千多,虽然少,可至少不用再爬高上低。家里的收入稳定了些,可离买房单过还差得远。
我私下跟建国提过一次搬出去的事,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红梅,不是我不支持你,可咱妈一个人,她守寡把我带大,我现在搬出去,村里人咋看我?”
“那雨桐呢?你闺女天天被你妈嫌弃,你心里好受?”
建国不吭声了,把脸埋在手里,闷了半天说:“再等等吧,等我再多挣点钱……”
我没再逼他。他是孝子,我逼也没用,可他也是雨桐的爹,他早晚得面对这个选择。
日子又晃晃悠悠过了一年,雨桐五岁了,瑞霖还是那个小霸王,婆婆依旧偏心偏到胳肢窝。可雨桐长大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忍受,偶尔也会顶嘴了。
有一次瑞霖抢她的画画本,她攥着不给:“这是我的,你抢啥?”
瑞霖哇地哭了,婆婆冲过来就要打雨桐:“你当姐姐的,让着弟弟咋了?”
雨桐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奶,他天天抢我东西,我让他多少回了?这是我今天画给妈的,不能给他。”
婆婆举着手愣在那儿,可能是没想到雨桐会顶嘴。我护着雨桐,看着婆婆说:“妈,她说的没错,瑞霖不能啥都抢。您惯他,我可不能惯。”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可被我一噎,说不出话来,抱着瑞霖走了。雨桐从我身后钻出来,拉着我的手:“妈,我刚才是不是不乖?”
“没有,”我蹲下来正色看她,“你做得对,自己的东西要守住。你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你,谁都不行。”
她点点头,攥着小拳头:“嗯,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桐大了,她开始有脾气了,这是好事,可也意味着她受的委屈越来越多。婆婆对她的挑剔越来越明显——吃饭嫌她筷子拿得不对,走路嫌她脚步声太响,连看电视都嫌她坐的姿势不好看。这些事看着都是小事,可一桩桩一件件堆起来,就是一座山,能把孩子压垮。
我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我趁婆婆带瑞霖去公园的功夫,拉建国坐下,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我把这些年的账一笔笔算给他听——雨桐的委屈、婆婆的偏心、我每天的提心吊胆,说完我看着他:“建国,我说句难听的,你是孝子,可你也是雨桐的爹。你要是连你闺女在这个家过得啥日子都看不见,你就不配当爹。”
建国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过了好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红梅,是我窝囊。我明天就去找活干,攒钱,咱搬出去。”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这句话,我等了五年。
接下来的日子,建国像换了个人似的,白天看大门,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包裹,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我心疼他,可我知道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在拼。婆婆见他这么拼命,问他咋了,他只说想多挣点钱给孩子攒学费。婆婆没多想,还夸他懂事了。
半年后,我们攒了三万多。我在县城边上找了一个小两居,老房子,没电梯,月租一千二,离幼儿园近,离我厂子也不远。我悄悄去看过一次,房子虽然旧,可打扫干净了亮堂堂的,卧室朝南,阳光能洒满整个床。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着雨桐在这儿跑来跑去的样子,心里就暖融融的。
可怎么跟婆婆说,这是个难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先出了事。那天她在厨房做饭,突然头晕眼花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我送她去医院,拍片子、打石膏,折腾了大半天。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哼哼唧唧地喊疼,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吊着的胳膊,心里那点狠劲儿又松了——她再不好,也是七十岁的人了,是个老人。
到家后我给她炖了排骨汤,端到她床前。她半靠在床头,吊着胳膊,喝了两口汤,突然叹了口气:“红梅,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摇摇头:“人都有老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些年……我对那个丫头是不是太过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不是不认她,”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我就是……习惯了。我守寡带大建国,就盼着王家有个后。你跟我说是双儿,我高兴坏了,结果出来个丫头,我……我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
“妈,”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您不顺的是我骗了您,跟雨桐没关系。她就是个孩子,啥都不懂。”
婆婆没接话,沉默了半天,最后一挥手:“行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我站起来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商量搬家的事,他皱着眉:“妈现在摔了,咱这时候走,是不是有点……”
“我知道,”我打断他,“等她好了再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咱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建国点点头,没再反对。
可谁知道,搬家的事还没跟婆婆提,另一场风浪先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雨桐没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屋里静悄悄的。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走进卧室一看,雨桐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个打开的小盒子,里头是她这几年攒的小玩意儿——小兔子玩偶、旧娃娃、幼儿园得的贴纸、画的画,还有那张存折,每个月两百块存了快两年,上面有四千多块钱。
“雨桐,你翻这个干啥?”我走过去,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珠子,心里一紧,“咋了?谁欺负你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妈,奶奶说你要带我走了?你不要我和弟弟了?”
我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我听奶奶打电话说的,”她抽抽搭搭的,“她说妈要搬出去,不要这个家了,还说……还说我是个丫头,带着我走正好,省得碍眼。”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我把雨桐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你听错了,妈不是不要你,妈是要带你走,带你跟爸一起走。”
她从我怀里钻出来,仰着脸看我:“真的?”
“真的。”我给她擦眼泪,“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安抚好雨桐,我冲进婆婆的房间,她也正靠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脸上有点慌:“你……你咋了?”
“妈,”我压着火,“您刚才跟谁打电话?说啥了?”
婆婆眼神躲闪:“没……没说啥,就跟我妹聊了两句。”
“聊啥了?聊我搬出去的事儿?聊雨桐碍眼?”我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妈,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您知不知道她听了心里多难受?”
婆婆把电视一关,脸拉了下来:“我咋了?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要搬走吗?带着那个丫头片子走正好,省得我看着心烦!”
“您看着心烦?”我盯着她,“雨桐是您孙女,她爸姓王,她身上流的是王家的血。您看着她心烦,您咋不想想她看着您心里啥滋味?”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最后冒出一句:“反正……反正你都要走了,还说这些干啥?”
“我走,是我跟建国的事儿,跟雨桐没关系。您嫌弃她,可我疼她,我走哪儿都带着她。”我一字一句地说,“您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她也会记住。您七老八十了,您不在乎,可她才五岁,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房间,雨桐还坐在床上抱着小盒子,看见我回来,怯怯地问:“妈,你跟奶奶吵架了?”
“没有,”我坐过去搂着她,“妈跟奶奶说清楚了,咱不走,咱一家四口在一起。”
“真的?”
“真的。”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这才笑了,把小盒子递给我:“妈,这个给你保管,等咱搬家了,我再拿出来。”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不是东西沉,是里头装着一个五岁孩子所有的宝贝——她在这个家所有的、仅有的宝贝。
第二天,我去找了陈老师,把情况说了,她帮我联系了一个幼儿园附近的租房补贴项目,虽然不多,但能减轻一点负担。我拿着那些材料,心里有了底。
那天晚上,我把建国、婆婆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我看着婆婆吊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建国坐在旁边捏着烟盒,我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早晚得说。
“妈,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当初B超查的是俩闺女,我骗您说是双儿,因为我怕您知道我怀的是闺女会对我不好。”
婆婆的脸瞬间变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可老天爷帮我圆了谎,真给了我一个儿子。可雨桐呢?她是个闺女,她一出生您就不待见她,这些年您怎么对她的,您自己心里有数。”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你……你骗我?”
“我骗了您,可我骗得不对吗?我要是不骗您,您能对我那么好吗?您能天天炖鸡汤给我喝?您能给孩子准备小衣裳?”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您自己想想,您对我的好,是不是都建立在‘我肚子里是孙子’的基础上?”
婆婆说不出话了,眼圈红了。建国在旁边搓着手,几次想插嘴又咽了回去。
“我现在跟您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是想告诉您——我骗了您,我认错。可您对雨桐的偏心,您也得认。她是个闺女,可她也是人,是您亲孙女。”
婆婆终于忍不住哭了,七十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我……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个孙子,我有错吗?”
“您没错,想要孙子没错,可您不能因为有了孙子就不要孙女。”我声音缓下来,“雨桐会慢慢长大,她会懂事、会记事儿,您今天对她啥样,她将来就对您啥样。您想等您老了,孙女连看都不来看您一眼吗?”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哭。建国终于开口了:“妈,红梅说得对,您这些年对雨桐是过分了。她再小,心里也有杆秤。您不能光疼霖霖,把雨桐扔在一边。”
婆婆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阵,最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那……那你们还是要搬走?”
“搬。”我说,“但我跟建国商量了,周末会带俩孩子回来看您,逢年过节也回来。您要是想孙子孙女了,打个电话,我们就送回来。”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建国,最后把目光落在旁边房间里——雨桐和瑞霖正在里头玩,瑞霖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雨桐偶尔笑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我……”婆婆张了张嘴,“我对不住那丫头。”
我没接话。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可光说没用,得做。但今天能说到这一步,我已经知足了。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门口送我们。雨桐背着她的小书包,抱着那个小兔子玩偶,怯生生地走到婆婆面前,仰头叫了声:“奶奶。”
婆婆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点僵硬,可手是暖的:“雨桐……好好听你妈的话。”
雨桐点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奶奶,我周末回来看你。”
婆婆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
我牵着雨桐下楼,建国抱着瑞霖跟在后面,箱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阳台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一只手吊着石膏,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正朝下望着。
雨桐也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奶奶!再见!”
阳台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挥了挥手。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雨桐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看看,兴奋得脸都红了:“妈,这是咱家了吗?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咱家。”我把她的东西摆在小书桌上——兔子玩偶、旧娃娃、贴画本、小画册,一样一样放好,“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自己睡。”
她坐在小床上,弹了两下,咯咯笑:“妈,我有自己的床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建国把瑞霖放在沙发上,走过来搂着我的肩,我俩站在门口,看着雨桐在床上滚来滚去,瑞霖在沙发上蹦跶,俩孩子笑成一团。
“红梅,”建国闷声说,“苦了你了。”
“不苦,”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值了。”
新家的日子比我想的还顺。虽然房子小、旧,可阳光好,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雨桐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再也不怕别人抢她的东西,她把那些宝贝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每天睡前都要清点一遍,像个小财主。
瑞霖刚开始不习惯,天天嚷嚷着要回奶奶家,可小孩子忘性大,没过半个月就在新家楼下找到了新伙伴,天天疯跑得满头大汗。
婆婆那边,我每周六带着俩孩子回去看她。刚开始她还有点别扭,对雨桐客客气气的,可也仅限于客气。有一回,雨桐在婆婆家画了幅画,画的是一个大房子,里头住了五个人——我、建国、瑞霖、她自己,还有奶奶。
婆婆看见那幅画,愣了半天,最后摸摸雨桐的头:“这画的是奶奶?”
“嗯,”雨桐仰着脸笑,“奶奶站在阳台上,跟我们挥手呢。”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把雨桐搂进怀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抱雨桐。雨桐被她搂得有点不知所措,小手悬在半空,看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才轻轻回抱住婆婆。
“雨桐啊,”婆婆的声音哽咽了,“奶奶以前……奶奶不好。”
“奶奶别哭,”雨桐拍拍她的背,“我给你画个更大的,画个有花园的房子,你在花园里种花。”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可嘴角是笑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切好的水果,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可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雨桐拉着我的手问:“妈,奶奶是不是喜欢我了?”
“嗯,”我蹲下来看着她,“奶奶喜欢你,她以前只是不知道怎么喜欢。可你现在教她了,她学会了。”
雨桐眨眨眼睛,笑了:“那以后周末我还给她画画。”
我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前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小影子在我和建国的影子中间,蹦蹦跳跳的,像个快乐的小音符。
转眼又过了两年,雨桐和瑞霖上了小学。俩孩子在一个班,座位挨着,瑞霖还是那副霸王性子,可雨桐管得住他——她往那儿一坐,瑞霖就老老实实的,连老师都说“你们家姐姐比家长管用”。
婆婆这两年变了不少,虽然还是更疼瑞霖一些,可对雨桐也好了很多。逢年过节给压岁钱,俩孩子一样多;买新衣裳,雨桐也有份;有时候还会主动打电话来:“红梅啊,周末把俩孩子送回来吧,我包了饺子,雨桐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
我把这话学给雨桐听,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奶奶现在给我包饺子了?”
“嗯,专门给你包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那周末回去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我改变不了婆婆骨子里的重男轻女,可我保护了雨桐,让她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让她知道她值得被爱。她乖巧、懂事、善良,可她也学会了守住自己的东西、不让人随便欺负——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礼物。
有时候我会想,当初那个B超结果是不是骗了我?还是说老天爷自有安排?它让我撒了个谎,可也给了我一个真相——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就像那天的产房,我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无法收场的残局,结果老天爷递给我一双儿女。可最让我庆幸的,不是我得到了一个儿子,而是我坚持守护的那个闺女,她好好地长大了,长成了我最骄傲的模样。
那天晚上,雨桐写完作业,跑到我身边坐下,靠着我肩膀看手机上的视频。她突然问:“妈,我小时候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想想她已经七岁了,该知道一些事情了:“也不是不喜欢,她就是……有点老观念。”
“我知道,”她晃着小腿,“重男轻女嘛。课本上有,古代的,可没想到现在还有。”
我笑了:“现在少多了,可还是有一些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为啥还对我这么好?”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亮亮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长长的,跟我生下来她那天在产房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还是那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因为你是妈生的,”我摸摸她的头,“不管别人咋看你,在妈这儿,你跟弟弟一样,都是最好的。”
她歪过头靠在我肩上,软软地说:“妈,你最好了。等我长大了,我也对你好,比弟弟对你还好。”
我笑了,搂着她,心里暖得化不开。窗外夜色浓了,远处有烟火升起来,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花。雨桐跳起来扒着窗户看:“妈,有人放烟花!”
瑞霖从屋里冲出来,趴在窗台上嚷嚷:“在哪儿在哪儿?”
姐弟俩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看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产房里的那个瞬间——两个孩子被放在我胸口,一个女孩一个男孩,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哭声交织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一半,可现在回头看,那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建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我俩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俩孩子趴在窗台上又笑又叫。
“红梅,”他闷声说,“咱闺女真好。”
“嗯,”我点点头,“她一直都好。”
烟花散了,俩孩子回头扑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我的腰。雨桐仰着头喊:“妈!我饿了!我想吃你煮的面条!放荷包蛋!”
瑞霖跟着嚷嚷:“我也要!我也要!我要两个蛋!”
“好好好,”我笑着推开他们,“都别急,妈去煮。”
厨房的灯亮了,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打了三个荷包蛋,俩孩子一人一个,建国一个,我自己碗里只有清汤。雨桐看了一眼,偷偷把自己的蛋夹到我碗里:“妈,你吃,我不饿。”
我看着她,眼圈发热,把蛋夹回去:“你吃你的,妈锅里还有。”
她不信,趴在灶台上往锅里看,确认真有一个蛋才放心地坐回去。我转过身炒葱花,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可我嘴角是翘着的。
面条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雨桐吃得鼻尖冒汗,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渍。
我也冲她笑,心里说:闺女,妈守了你七年,往后还要守你一辈子。你奶奶重男轻女,可妈不重,在妈心里,你比谁都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像个大荷包蛋。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顺着嗓子流下去,暖了五脏六腑。
这辈子我撒过最大的谎,就是骗婆婆说怀的是双儿。可这个谎,让我看清了很多事——看清了婆婆的偏心,看清了建国的软弱,也看清了我自己有多倔、多能扛。可我最看清的,是那个从产房里抱出来的闺女,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小被子里,用一双黑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妈,我来了,你别怕。
我不怕了。从那天起,我就没怕过。她让我成了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因为她值得我拼尽全力。
面条见了底,雨桐摸着圆鼓鼓的肚皮打了个嗝,瑞霖已经趴在桌上要睡着了。我收拾碗筷,建国把瑞霖抱进卧室,雨桐帮我把碗端进厨房,踩着小板凳站到水池前:“妈,我帮你洗碗。”
“不用,你去洗澡。”
“我洗得干净,”她拿起洗碗布,认真地挤洗洁精,“我今天学了首诗,我背给你听。”
她一边洗碗一边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妈,这首诗是写你的,你天天给我缝衣裳。”
我笑了:“那是古代的妈,现代的妈不缝衣裳,买现成的。”
“可你以前缝过,”她回过头,手上全是泡沫,“我小时候你缝了好多小袜子,我都记得。”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小小的身子:“你都记得?”
“嗯,”她点头,“我都记得。妈对我好,我记得最清楚。”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她小小的手在碗碟间穿梭,泡沫溅到脸上,她甩甩头,像只小狗狗。我靠着门框看着她,心里满满的、软软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这就是我的闺女,我骗来的、护来的、疼来的闺女。她不是谁的赔钱货,她是我的无价宝。
窗外路灯亮了,把院子照得昏黄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了,我想着明天早上要给她扎什么样的辫子,要给她书包里放什么水果,要在她作业本上签什么名。
这些琐琐碎碎的日子,就是我的全部。而她是这全部里,最亮的那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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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文学创作,基于虚构人物和情节,旨在传递正能量与情感共鸣。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医疗结果等均为故事需要而设计,不代表真实情况或专业意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读者请勿将本文内容作为实际决策依据,涉及健康、家庭等重大事项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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