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开的时候,我正给公公擦身子。

我跪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拽着胳膊拖到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裂了缝的那块瓷砖,扎得我生疼。

徐国强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李玉娥和徐夏敏。

“收拾东西,给你10分钟。”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我抬头看他,这个我伺候了15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陌生得像路人。

病床上的公公突然挣扎起来,手颤巍巍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话:“去找他……这是我藏了30年的秘密……”

话音还没落,照片就被徐夏敏一把抢走。

“老东西,临死还不老实!”

她用指甲掐着照片一角,扬了扬,回头冲徐国强笑:“哥,看看你爹藏了什么宝贝。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那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眉眼温婉,笑得小心翼翼。照片背面隐隐有一行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公公的枕头底下,怎么会藏着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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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5年前我嫁进徐家时,就没想过有什么好日子过。

徐国强是二婚,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徐磊。

李玉娥看不上我,说我“命硬克夫”,第一任丈夫活活被她“咒”没了。

但公公开了口,说这姑娘实诚,能过日子。

那会儿公公身子骨还硬朗,在镇上的初中教书,人缘好,街坊邻居都叫他徐老师。李玉娥虽然刻薄,但有公公镇着,也不敢太出格。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公公就病倒了。

脑血栓,半身不遂,下不了床,话也说得不利索。

从那以后,伺候公公这事就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一天下来没有一刻消停的。

李玉娥呢,每天吃完饭就出门打牌,回来往沙发上一歪,说我伺候得不好,“一个瘫子都伺候不好,还能干什么?”

徐夏敏也三天两头往家跑,不是挑拨就是添油加醋。

徐国强呢,工厂忙,不愿意管这些破事,每次我一开口,他就不耐烦:“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少惹事。”

15年,我就这么熬过来了。

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

那天李玉娥突然发难,说家里地方太小,徐磊大了要结婚,不能让我这个“外人”占着屋子。

徐夏敏在一旁帮腔,说公公的退休金都被我“糟蹋”了。

我找徐国强理论。我求他看在15年的份上,让我留到公公走的那天。

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妈说得对,这房子是她的,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有什么资格住?”

我当时心就凉了。

我收拾东西,可还没收拾完,徐夏敏就带着人来了。

他们把我那些旧衣服、用了十几年的锅碗瓢盆,一股脑全扔到了院子里。连我给公公织的那条毛裤,也被扯断了线,扔在泥里。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手指都在抖。

邻居们围在门口看,没人敢出声。

陈阿婆拉了我一把,小声说:“秀兰啊,先来我家住,别跟他们硬碰硬。”

我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徐国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接着是李玉娥尖利的嗓音:“你还有脸喊?你那个好儿媳,早跑了!”

可我知道,公公喊的是我。

我冲进屋里,一把推开李玉娥。

公公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手拼命往枕头底下伸。我赶紧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一张照片。

“爸,这是?”

他使劲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去……去找……”

“找谁?”

“他……他……这是他……”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面上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欠你……的”。

我刚想仔细看,徐夏敏从背后一把夺了过去。

“老不死的东西,临死还藏着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变了。

“这女的是谁?”

李玉娥也凑过去看,她脸色也白了,一把把照片塞回我手里,冲我喊:“滚!赶紧滚!”

我被她们连推带搡的赶出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陈阿婆家的院子里,借着月光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间带着淡淡的苦,抱着孩子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她像在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翻到背面,那行字工工整整的写了五个字:“这是我欠你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日期——1994年8月。

我不明白,公公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这个女人又是谁?

02

我在陈阿婆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照片看了无数遍,试图找出什么线索。可那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第二天,我问陈阿婆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认识”。

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一定知道什么。

第三天,我直接问她:“阿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

陈阿婆沉默了老半天,叹了口气:“秀兰啊,这浑水你趟不得。徐家的事,比你想的脏。”

“再脏也得趟,我公公让我去找那个人的。”

“去找谁?”陈阿婆盯着我看。

“我也不知道……他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陈阿婆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老旧的电话簿,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个号码说:“打这个电话,这是你公公老同学家的电话。”

他同学?

“嗯,姓宋。你公公年轻时有个同学,叫宋登高,后来搬到外地去了。那张照片上的人,我瞧着像他老婆。”

“宋登高的老婆?那我公公为什么藏着宋登高老婆的照片?”

陈阿婆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你公公跟宋登高关系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断了来往。你去问问宋登高,兴许能有答案。”

我照着号码打了过去,对方接电话的却是个年轻女人。

“你好,请问宋登高在吗?”

“你找我爸?他三年前就走了。”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那你妈呢?我这儿有张旧照片,想让她看看。”

我妈?我妈也走了,有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女人问:“你是谁?”

我说我姓徐,是徐德厚的儿媳妇。

那边突然就没声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把公公给照片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上了去外地的车。

那地方不远,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按照地址,我找到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长着一张圆脸,眼神温和。

“你就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个?”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

我说我叫徐秀兰,拿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是我妈。”

我愣住了。

你妈?那你妈也叫……

“我妈姓宋,叫宋月华。”

“宋月华?”我翻看照片上的人,怎么也对不上这个年轻女人的样子。

“不,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是抚养我长大的母亲。”她顿了顿,“我是被抱养的。”

“抱养?”

“嗯,我妈,也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她不是我的亲妈。”宋月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我养母生前跟我说过,我是从一个姓徐的人家抱来的。其他的,她没多说。”

“姓徐的人家?”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她说那是1994年8月。”

1994年8月!

我赶紧翻到照片背面,那行字写的正是“1994年8月”!

“你养母还说别的了吗?”我的声音都在抖。

宋月华摇摇头:“没有,她走得突然,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但这枚银锁,是她留给我的。”她从脖子上取下来,是一枚很旧很旧的银锁,上面刻着一个字。

我凑近一看,手开始发抖。

银锁上刻着一个字。

“徐。”

我一把抓住宋月华的手:“这个银锁,从哪里来的?”

“我妈给我的,说是我的出生信物。她说,这个字是我亲生父亲刻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宋月华是抱养的,从徐家抱养来的。银锁上有“徐”字。公公藏着她养母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的是“这是我欠你的”。

公公说“去找他”,这里的“他”,指的是谁?是宋月华的父亲?还是公公自己?

我盯着宋月华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的眉眼,跟徐国强好像。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宋月华,会不会是徐家的女儿?是公公的亲生女儿?

可公公只有一个儿子啊,徐国强是他唯一的孩子。

除非……

我猛的就想到李玉娥那张冷漠的脸,想到徐夏敏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也许,公公不只是徐国强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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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宋月华家回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枚银锁,“”字像是烙在我心里一样。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我问陈阿婆,知道宋登高家的情况吗?陈阿婆说宋登高年轻时是徐德厚的铁哥们,两家关系好。

后来宋登高搬走了,再后来听说他老婆不能生,领养了个闺女。

“宋登高的老婆,也是姓宋的?”

“不,姓李,是李玉娥的远房堂妹。”

李玉娥的堂妹!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李玉娥的堂妹收养了公公的孩子?这说不通啊。

“阿婆,你确定宋登高老婆是李玉娥的堂妹?”

“确定,当年还是李玉娥牵线搭的桥,说宋登高老婆不能生,领养个孩子也好。那孩子就是从外地领回来的,具体从哪儿领的,没人知道。”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玉娥的堂妹,抱养了一个“姓徐”的孩子。李玉娥本人,又是公公的老婆。公公藏着这个孩子的照片,一藏就是30年。

这一切,都跟李玉娥有关。

可李玉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又去了邻村。

我要找接生婆王婆婆。陈阿婆说王婆婆当年给公公前妻接过生,兴许知道30年前的事。

可到了王婆婆家,她孙子告诉我,王婆婆去年就去世了,走之前留了一些旧东西在一个箱子里。我翻开那个箱子,里面都是些旧药瓶、旧本子。

翻到最下面,我找到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上面工工整整记着每一桩接生的事。

1994年8月的记录,隔了几页,被人撕掉了。

我翻来翻去,只在那页残留的纸根处,看到几个字。

“徐德厚妻,难产,大人没活。”

就这几个字。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在抖。

王婆婆的孙子看我的表情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问他还记不记得李玉娥有没有来找过王婆婆。

“李婶?来过啊,去年婆婆走之前,她还来过一回。”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当时我在外屋,听到里屋吵得很大声。最后李婶气呼呼走了,婆婆哭了一晚上。”

我心跳得更快了。

李玉娥来过,还跟王婆婆吵了一架。然后王婆婆走了,带走了那个秘密。

那公公前妻的死,到底跟李玉娥有没有关系?

我脑子里又开始乱。但我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再等了。

我决定再去一次徐家。

不是找李玉娥,是找徐国强。

我想问个清楚,他知不知道宋月华的存在。

04

我回到镇上,天快黑了。

没直接去徐家,先去了徐国强常去的那个小饭馆。果然,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桌子上摆了三四个空瓶子,脸已经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问你。”

“有话快说,说完赶紧滚。”

我没理会他的语气,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我:“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咱爸藏的,藏在枕头底下30年。”

徐国强拿起照片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女的是谁?我没见过。”

“你确定?”

“我骗你干什么?”

“那宋月华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他愣了一下:“宋月华?没听过。是谁?”

你亲妹妹。

他手里的照片掉在桌子上,酒醒了一大半:“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一个亲妹妹,不是徐夏敏,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1994年8月出生的,难产送走了。”

徐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我妈从来没说过……”

“你妈当然不会说,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我把从宋月华那里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国强一开始不信,可说到银锁上的“”字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银锁……我记得我爸年轻的时候,打过一枚银锁,说要给第一个孩子。后来我妈说丢了。”

“没丢,它就在你亲妹妹脖子上戴着。”

徐国强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问:“她现在在哪儿?”

“邻村。”

“带我去见她。”

可我刚要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玉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他!”

她冲过来,一把把照片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我告诉你,徐秀兰,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反倒清楚了。

她在怕。

她怕真相被揭开。

“你怕什么?”

李玉娥的脸僵住了。

“怕什么?我怕你胡说八道!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我是替公公问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李玉娥的脸色更难看了。

徐国强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这个男人,从小被他妈养大,到现在都站不起来。

“走吧。”我叹了口气,“我带你去找你妹妹。”

我转身要走,李玉娥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我甩开她的手。

“李玉娥,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30年前的账,总要有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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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李玉娥连夜回了娘家。

徐国强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陈阿婆家的门。

我正收拾东西,看到他那副样子,有些意外。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走吧,我跟你去找她。”

“你不怕你妈?”

他顿了一下:“怕,但更怕对不起我爸。”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窝囊了15年,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们赶到宋月华家的时候,她正准备做饭。

看到我带着徐国强来了,她有些意外:“哥?”

徐国强听到这声“哥”,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就是……宋月华?

宋月华点点头,把银锁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徐国强接过去,手都在抖。银锁上那个“徐”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很用心。

“这个……是我爸刻的?”

“应该是。”我接过话来,“他藏着你的照片30年了。”

宋月华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知道我?他从来没来找过我?”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我把公公藏在枕头底下30年的事说了,又把李玉娥和王婆婆的恩怨说了。

宋月华听到李玉娥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你是说,那个李玉娥,可能害死了我亲妈?

“有这个可能,但我没证据。”

宋月华咬着嘴唇:“证据呢?被撕了?被烧了?还是被她藏起来了?”

“王婆婆的笔记本,被人撕了。”

“还有谁能找到真相?”

我脑子飞快转着。

王婆婆的孙子说过,李玉娥去年去找过王婆婆,两人吵了一架。如果王婆婆手里有证据,会放在哪儿?

“王婆婆的遗物里,会不会还藏着什么?”

我拉着宋月华,又去了王婆婆家。

她孙子翻遍了所有箱子,最后在一个旧橡木衣柜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饼干盒。

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录音机。

信是王婆婆写的,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那对龙凤胎,本不该死。是我的错,我收了2000块钱,闭上了眼。李玉娥让这孩子死的理由,是因为她的编制需要。我不敢说,怕那个疯子报复我。

我拿着这封信,手都在抖。

王婆婆在信里写了,李玉娥是怎么逼她的。

1994年8月,李玉娥找到王婆婆,说公公前妻这一胎不能留,会分走她的家产。

她给了王婆婆2000块,让她在接生时假装难产,把孩子“处理”掉。

王婆婆一开始没答应,后来被李玉娥威胁,才动了手。

结果大人没活,龙凤胎只活了一个女儿,另一个不知道被李玉娥送去了哪儿。

信的最后一句是:“我下辈子,不敢再见她。

那个小录音机,是王婆婆留下的另一份证据。里面是她录下的李玉娥当年跟她通电话的内容。

我按下播放键,李玉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利又刺耳。

“那个孩子不能留,她会毁了我。想办法弄掉,我给你5000块。”

“我没有5000,把她送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2000块够了吧?”

我听得浑身发冷。

宋月华抱着那封信,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害死了我亲妈……她还想弄死我……”

徐国强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会让她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