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华妃到赐死才明白,这辈子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不是皇帝,不是年羹尧。是那个满腹的委屈到绝路都没埋怨过,宁愿把痴心带进冷宫的男人

三尺白绫悬在雕花梁柱上,随风荡着,刺得年世兰双眼生疼。

“年答应,请上路吧。”

苏培盛捧着漆案,低垂着眼皮,声音冷得像门外覆雪的砖石。

年世兰惨笑一声,指甲深深扎进掌心,满口血腥气却敌不过心中的绝望与怨愤。

她刚要伸出颤抖的手,门外猛地撞进一道狼狈的人影。

颂芝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双手高高捧着一只浸透干涸血迹的破旧刺绣香囊:“主子!

这是从冷宫最里面收出来的……

“那个人咽气时,牙关咬死,手里还紧紧捏着它啊!”

年世兰目光落在那沾血的旧物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处。

我指尖死死捏着那顶镏金凤钗的珍珠流苏,流苏上的冷珠子扎得掌心发疼,可我舍不得松手。

殿内那尊铜鎏金百寿香炉里,欢宜香的甜腻烟气正一缕缕往上飘,绕过梁柱,缠在翊坤宫这满殿的红漆大柱上。

这香气我闻了整整三年,那是皇上特意命太医院配的,普天之下只有我翊坤宫独一份。

只要这香气还在,我就知道四爷心里还有我,年家的功劳还在,我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华妃。

门外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我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领滚着金线的貂皮大氅。

“皇上来了是不是?”

我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颂芝,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刮进来一股刺骨的冰雪气。

进来的却不是那道熟悉的黄袍身影,而是太监总管苏培盛。

他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手里抬着沉木漆案,上面搁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还有一叠散发着墨臭味的纸张。

“老奴给年答应请安。”

苏培盛站在风雪口上,腰弯得很低,声音却比门外的冰棱子还要冷硬。

年答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身子猛地晃了晃,全靠颂芝在身后死死扶住我的腰。

“苏培盛,你喊本宫什么?

“你狗胆包天!”

我厉声呵斥,指着他的鼻子,可那声音落在大殿里,显得空洞又苍白。

苏培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漆案上的绢帛展开,当着满殿宫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狂妄自大、结党营私、谋逆犯上,念及昔日战功,赐自尽于狱中;年氏一族男丁年十六以上者皆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而我,华妃年世兰,因骄纵肆意、收受贿赂,念其侍奉多年,特降为答应,剥夺一切封号与金册,即刻迁出翊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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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不可能!

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哥哥也不会谋逆!”

我发了疯似的冲上去,一把抢过苏培盛手里那叠查抄清单。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墨迹,写着年府被抄没的黄金、白银、田产,甚至连哥哥书房里的字画都被连夜登记造册。

那张纸薄得发脆,在我手里被捏得粉碎。

“皇上在哪?

“我要见皇上!”

我抓住苏培盛的衣领,双眼猩红,“我是世兰啊!

“他在潜邸时就说最爱看我穿红衣的世兰啊!”

苏培盛任由我拉扯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眼神冰得像是在看死人。

“年答应,皇上说了,见不如不见。

“大将军罪状确凿,您还是消停些吧。”

他冷冷地掰开我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搁在案上,“这是内务府收回的金册,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华妃。”

“我不信!”

我绝望地尖叫,扭头看向颂芝,“颂芝!

去叫顾淮山!

他是御前带刀侍卫,他是哥哥当年特意留在皇上身边的人!

让他去替本宫求见皇上!

“他一定能见着皇上!”

听到“顾淮山”这三个字,苏培盛嘴角隐晦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怪异的光芒。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雪屑,半笑不笑地开口:“年答应,您到现在还指望着顾侍卫呢?

“您怕是还不知道吧,早在今年秋天天降雷霆、大将军落马那会儿,这位顾侍卫就因御前大不敬兼犯了私通重罪,被皇上剥了侍卫服,锁进了冷宫最深处那间杂役房里。”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私通?

大不敬?

“他怎么会犯这种罪……”

“老奴听说,他在慎刑司挨了几百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两只手骨头都被打碎了。”

苏培盛低着头,声音幽幽地传过来,“皇上没要他的命,只把他扔在冷宫掏粪刷马桶。

“算算日子,他在里面也熬了快半年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顾淮山。

那个少年时就跟在哥哥身边、后来随我入宫成了御前侍卫的冷面男人。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话极少,性格木讷又冷漠。

每次我盛装走过御花园,满宫的侍卫都低头行礼,唯独他,不仅低着头不敢看我,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与我对视。

我曾无数次当众斥责他窝囊失职,可他永远只是沉默地跪下受惩。

这样一个木讷窝囊的人,居然敢犯私通与大不敬重罪?

我不信,可眼前这漫天的风雪和满地的黄卷,由不得我不信。

年家真的倒了,哥哥死了,连皇上赐我的名分都没了。

苏培盛没有多留,带着人捧着我的金册大步离开了翊坤宫。

朱红色的宫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斩断了我与外面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殿内那尊铜香炉里的欢宜香依然在缓缓燃烧,散发着迷人而绝望的甜香。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失魂落魄地看着漫天大雪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忽然,门外那条幽深的夹道里传来了两个小太监小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

“冷宫最里头杂役房刚才抬出了一具破席裹着的尸首,死相惨得狠哪……”

“是谁啊?”

“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御前顾侍卫呗。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拽着个旧物,怎么抠都抠不出来,浑身冻得跟铁块似的……”

我的心猛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毒虫狠狠撕咬了一口。

那个每次见我都低头不敢赢视、性格冷硬如铁的顾淮山,真的死在冷宫里了?

雍正元年春暖花开的时节,翊坤宫里的海棠开得正艳,满院落英缤纷,夹杂着宫中独一份的欢宜香气,极其名贵奢华。

我斜倚在软榻之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内务府送来的白玉簪,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与镂空窗棂,落在了院门外那个刚被调入御前当差的年轻侍卫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侍卫服,腰悬佩刀,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立在耀眼的日光下,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石雕。

他叫顾淮山。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年府的演武场上。

那时候哥哥年羹尧正在训斥手下的副将,皮鞭抽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四周的奴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唯独站在角落里的顾淮山,虽然低着头,可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哥哥见他样貌周正又懂些武艺,便随口指派他做了我的随身贴身侍卫。

后来哥哥在朝中风头无两,又托关系将他塞进了御前当差,充作年家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你在那看什么呢?”

颂芝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荔枝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一瞧,小声笑道,“不过是个御前侍卫罢了。

“娘娘如今贵为华妃,皇上圣宠正隆,难道还缺这样的人护卫不成?”

我收回视线,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剥开放入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宫不是看他,是觉得他太呆了。

每次本宫召他问话,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永远把头低得死死的,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皇上身边怎么能留这么木讷懦弱的人当差?”

颂芝笑了笑:“或许是顾侍卫胆小规矩,不敢冒犯娘娘威严罢了。”

话音刚落,翊坤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粗鲁的脚步声。

大将军年羹尧不知什么时候跨进了翊坤宫的院子,靴底沾着些许泥泞。

他一进殿便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只留下颂芝在门外守着,自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世兰,你刚才在看那个顾淮山?”

哥哥大马金刀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冷冷开口。

我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蹙眉道:“哥哥怎么这般问?

“不过是个从咱们府里出去的侍卫罢了。”

“侍卫?”

哥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茶盏重重敲打在桌沿上,“世兰,你莫要小看宫里任何一个人,更不要把心思浪费在这等奴才身上。

“这顾淮山虽是我从年府带出来的人,可他的心思,你最好少搭理。”

我心里有些吃惊,对哥哥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一阵厌烦:“哥哥管得也太宽了。

“他在御前当差,规规矩矩的,对我言听计从,能有什么心思?”

“他有没有心思,老子比你清楚!”

哥哥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泼洒出大半,溅在精致的锦缎桌布上,“顾淮山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刀,这才丢了性命。

我念在旧情留了他这条命,又将他扶持到今天。

他这条命是年家的!

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也必须听年家的号令!

“若让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甚至敢在后宫里起什么别的心思……”

哥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在沙场上饮过无数鲜血的眼睛里泛起的狠厉之色,让我心头陡然一凛。

我正要发怒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了御前太监当值的唱名声,说是皇上今晚又要翻翊坤宫的牌子,赏赐的物件已经陆陆续续抬进了后殿。

哥哥脸上的阴云这才瞬间散去,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从那天起,顾淮山便成了我眼皮底下的常客。

可他依旧是那副锯了嘴的模样。

每次我带着颂芝穿过夹道去给皇后请安,抑或是陪皇上在御花园散步,他总是远远地垂首而立,双眼死死盯着脚底的青砖,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大逆不道。

我曾因他数次在要紧关头无故失职而大发雷霆。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宫里正乱作一团,说是南书房那边出了要紧的御前纠纷。

我急急忙忙带着颂芝赶过去,却在御花园最偏僻的假山拐角处,撞见了正靠在墙角擦拭佩刀的顾淮山。

他身上的御前侍卫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挂着豆大的冷汗,连佩刀的刃口上都沾着一丝尚未凝固的鲜血。

“顾淮山!”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你在御前当差当得这般懈怠,今日若不是皇上临时起意召见朝臣,你这般当值失踪,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你到底死哪里去了!”

他听见我的怒骂,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砖上,依旧把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紧贴着脏污的泥土。

他一声不吭,任凭我把平日里在后宫积攒的委屈、焦虑和暴躁全撒在他身上。

狂风骤雨般的斥责声中,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右手却死死攥着胸口衣襟内侧。

在他衣襟扯开的缝隙里,我隐约看见,那里露出了一角粗劣发黄的旧布料,边缘绣着歪歪扭扭、手艺极差的针脚——那是许多年前在年府时,我十五岁那年心血来潮学做绣活,随手扔在地上赏给下人群仆的一个不值钱的废旧香囊。

“奴才知罪,请娘娘责罚。”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股隐忍的痛苦。

“知罪有什么用!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我冷冷地甩开衣袖离去,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被我当成木头和懦夫、在宫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顾淮山,在之后的岁岁年年里,会用那样一种惨烈到近乎绝望的方式,将我整个人生死死护在背后。

到了雍正三年冬,漫天的狂风暴雨终究化作了撕碎一切的暴风雪。

年家倒台了。

大将军年羹尧被赐自尽于狱中,年氏一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发配宁古塔为奴。

而我,被剥夺了华妃的封号与金册,降为最低贱的答应,锁在这冰冷破败的翊坤宫中,等待着帝王最终的裁决。

苏培盛奉旨奉上了剥夺一切的圣旨,当着我的面,揭露了那燃烧了十余年的欢宜香里最残忍的秘密——那里面掺了极其霸道的野生麝香,是我痴情奉献一生,换来的绝孕毒药。

欢宜香依然在缓缓燃烧,散发着迷人而绝望的甜香。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失魂落魄地看着漫天大雪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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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外那条幽深的夹道里传来了两个小太监小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

“冷宫最里头杂役房刚才抬出了一具破席裹着的尸首,死相惨得狠哪……”

“是谁啊?”

“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御前顾侍卫呗。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拽着个旧物,怎么抠都抠不出……”

那两个小太监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雪地里。

破席裹尸、死相惨极、手抠旧物……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寸寸凿进我的心口。

顾淮山死了?

那个永远站在我身后三步远、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的冷硬侍卫,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冷宫最底层的杂役房里?

翊坤宫内,青金石香炉里那缕渺渺上升的青烟还在盘旋。

欢宜香特有的甜香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昔日这香味是皇上对我独一无二的盛宠,如今却像是一把软刀子,顺着我的鼻腔割进五脏六腑。

我想起来了。

那是雍正二年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阵子我刚刚失去了腹中那个成型的孩子,整日整夜陷在丧子的癫狂与绝望里。

我发了疯似地四处寻访求子的偏方,一碗接一碗地喝下那些腥苦刺鼻的黑乎乎药汁,只求能再次怀上四爷的孩子。

就是在那天下午,苏培盛捧着一方雕琢精美的沉香木盒进了翊坤宫。

他脸上挂着谄媚至极的笑,微微躬着腰,语气里满是讨好:“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吩咐太医院,用了数十种名贵香料精心调制出来的独一份香膏,取名‘欢宜’。

“皇上说了,普天之下,唯有翊坤宫才配用这等好东西。”

我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眼眶瞬间红了,满心都是被至爱之人捧在掌心的甜蜜与骄傲。

我当即吩咐颂芝挑出香膏,点燃在金炉之中。

可就在那迷人的甜香刚刚在正殿里散开的刹那,负责在廊下值守御前侍卫的顾淮山,偏偏在大不敬地跨过了门槛。

他的棉靴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我不悦地皱起眉。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说话从不抬头,像个木头人一样。

可那天,他的呼吸极重,双拳在袖中死死拽着,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娘娘……”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香……

太浓了。

微臣方才闻着有些刺鼻,怕是对娘娘调理母体无益,不如……

“不如先撤了罢。”

我当时正沉浸在帝王垂爱的情思里,闻言只觉得这小侍卫狂妄自大,竟然敢怀疑皇上赐下的宝贝。

我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放肆!

顾淮山,你算个什么东西?

“皇上御赐的无上荣宠,也是你一个低微侍卫能随口指摘的?”

顾淮山没有退下。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硬实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恳求:“娘娘,微臣曾私下寻大夫问过这香里的香料成分……

“里面的药性过于霸道,久闻必定损伤血气,求娘娘听微臣一句劝,切不可再用!”

“住口!”

一声严厉的呵斥突然从门外炸响。

我的兄长、大将军年羹尧身着紫金铠甲,跨步走进殿内。

他显然是在御前刚议完公事赶过来,脸上面带煞气。

听到顾淮山的话,哥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哥哥没有看我,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淮山面前,抬起穿着牛皮战靴脚,一脚重重踹在顾淮山的胸口上!

这一脚极狠,顾淮山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后方的雕花朱漆柱子上,口中当即吐出一大滩暗红的鲜血。

“混账奴才!”

哥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透着冷酷无情的警告,“年家把你安插在御前,是让你好好守护娘娘、听候差遣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妖言惑众、离间圣眷的!

“御赐之物,也是你能妄加猜测的?”

顾淮山趴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渗出,滴在斑驳的光影里。

可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血迹,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维持着跪姿,依然死死低下头,绝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情绪。

哥哥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附在顾淮山耳边冷冷说了几句什么。

我距离远,听不清全貌,只隐约听见哥哥提到“你的命”、“年家的恩情”以及“闭上你的死嘴”。

那时我一心以为哥哥是在帮我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那天傍晚,顾淮山因为“无故失职”和“御前失仪”,被哥哥下令拖到外院,重重责打了三十大板。

杖责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一声声回响,伴随着木板抽打肉体的沉闷声响。

我就站在廊下看热闹,冷眼看着他的后背被血水浸透,打得皮开肉绽。

“顾淮山,你可知错?”

打完之后,管事太监冷声问他。

他瘫在地板上,唇角全是被自己咬破的血痕,脸色惨白如纸。

可即便到了那个地步,他依然没有吐露半句关于欢宜香残渣的字眼,也没有辩解自己为何要冒死阻止我。

他只是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抠着自己袖口内侧——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骤然反应过来,他那时袖中藏着的,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年府随手扔给他的一只粗劣旧香囊。

自那以后,他便被降了职,调离了翊坤宫正殿,只许在最偏远的外巡走廊当差。

我只当他是个性格冷漠木讷、当差不力的笨拙下人,甚至多次在皇面上埋怨他木讷无用。

回忆如同冰水,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当年冒死劝我撤香……

他当年暗中拿着欢宜香残渣去寻大夫……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

而我的亲哥哥,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当年一脚踹开他、狠狠按压下这件事……

哥哥竟然也早就知道了什么?

哥哥知道欢宜香有毒,却为了维持他在朝堂上与皇上表面的政治平衡,为了年家的权势,选择牺牲我这个妹妹的生育,瞒着我,任由我日复一日地吸食这绝孕的毒药!

“哈哈……

“哈哈哈……”

我仰起头,笑得眼泪鼻涕混成一片,笑声在空旷破败的翊坤宫里显得无比凄厉。

我倾尽全力去爱、去顺从的皇帝,赐我绝孕的欢宜香;我誓死效忠、引以为傲的兄长,为了权柄将我当作棋子,知情不报!

而那个被我动辄斥责、被哥哥当成狗一样践踏的顾淮山……

他却冒着杀头重罪,替我受了三十大板,绝口不提劝阻我的真正原因,默默吞下了所有的委屈与酷刑!

忽然,翊坤宫那扇斑驳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重重踹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呼啸着扑了进来。

苏培盛一身石青色太监总管服饰,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在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漆黑的木盒,盒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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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卑躬屈膝,只有冰冷无情的审判。

“答应年氏,”苏培盛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皇上有旨,让你亲眼看看,这烧了整整十年的欢宜香底渣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漆黑的木盒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当的一声沉响。

雪风卷着灰烬往大殿里灌,那股子焦糊的苦气直冲喉咙。

苏培盛从怀里抽出一道黄绢圣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向着乾清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答应年氏,皇上念你侍奉多年,特命奴才带太医院的方子和这十年积累的香渣来,让你死个明白。”

他挥了挥手,两名小太监上前,用铁钎撬开了木盒的铁锁。

盒盖弹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呈黑褐色的欢宜香残渣,而在残渣最核心的地方,剖开着几个赤红色的药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辛辣猛烈异味。

太医署的随行太监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地上的积雪:“欢宜香中,每三两香料便掺入了一两特制的野生当门子麝香,凡女子常年闻之,胞宫尽废,永无受孕之可能。”

我死死盯着盒子里那剖开的赤红药核,我看清了那块掺在顶级名贵沉香里、已经被岁月熏烤得发黑发红的野生麝香残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