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蹲在店门口卸货,一双破布鞋停在我跟前。

抬头一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是程成业。

他瘦得脱了相,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套着件洗得泛白的旧夹克,胳肢窝夹着个编织袋。

我喊了声“程厂长”,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地上很久,才缓缓抬起来:“宏图啊,咱俩多久没见了?”

我让他进屋坐。

他接过茶,看着墙上挂的样品出神,说这东西还是他当年厂里的工艺。

我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笑了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宏图,你信不信,我那个身家几个亿的家业,是活生生让身边最亲近的人,一口一口啃光的?”

他盯着我店里的广告牌,忽然又说了一句:“你现在这店,走的是一模一样的路,只是你还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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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在程成业的厂里当司机。

厂子做不锈钢管的,在省城周边算是排得上号的大企业。

程成业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十几个亿的身家,在那一带没人不知道他。

我给他开了三年车,他待我不薄。

逢年过节多给红包,我母亲生病他还掏了两万块。

后来厂子突然不行了,从传出消息到彻底关门,前后不到半年。

我到现在都记得厂子关门那天,程成业站在厂门口,看着机器一台台往外拉,一句话没说。

他走之前,私下塞给我五万块。

“宏图,找个出路,别学我。”

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头。

后来我用那五万,加上老婆周秀荣攒的几万块,在县城开了这间建材店。

生意谈不上多好,但糊口没问题。

一晃三年过去,我再没见过程成业。

直到那天。

他是从街那头走过来的,背有点驼,步子很慢。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人走路的样子像他。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那张脸。

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

以前那股子气场全没了,剩下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程厂长?”

他停住脚,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宏图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把他让进店里,让周秀荣倒了杯热茶。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那排样品。

那是几个不锈钢弯头和三通接头,是我从省城批发市场进的货。

“这工艺……”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年他厂里做的,就是这些东西。

周秀荣端了碗面出来,他也没推辞,低头吃起来。吃到一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没说话,给他续了杯茶。

吃完了,他抹了抹嘴,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凑合过。他点点头,站起来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说了那句话。

就是那句让我整夜睡不着的话。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他是落魄了,心里不好受,胡说的。可那天晚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周秀荣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睡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街对面那盏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程成业那句话。

“你现在这店,走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路。”

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舅子贺翔去年开始来店里帮忙,说要学学怎么做生意。

周秀荣高兴得很,说亲弟弟靠得住。

可这半年,贺翔越来越频繁地翻我的账本,问我供货商的情况,还主动说要帮我跟吴老板那边谈新合同。

吴老板叫吴景浩,是我这两年最大的供货商。他给我供货价便宜,账期也给得长,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贵人。

可程成业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翻出手机,翻到吴景浩的微信。上次他发来消息:“宏图哥,周末有空吗?有个好项目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程成业。

按照头天打听到的地址,我找到县城南边那片老居民区。穿过几条窄巷子,最后一间平房,门斜着,窗户上糊着几张旧报纸。

我敲了敲门。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程成业露出半张脸,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找来的?”

“问了几个以前厂里的老同事。”

他没说什么,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墙上贴满了写满数字的纸,密密麻麻的,像是账目。地上堆着几个编织袋,里头装着他捡的废品。

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他抽了口烟,“以前我也是体面人。”

我说我知道。

他又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你怎么找到我这来的?”

我说想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说的那句话。”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宏图,有些事,知道得多了不是好事。”

“可你已经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那句话,是看在当年你跟我几年的份上。但我劝你,别往深了挖。有些事,挖出来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我能防着点。”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我在他那坐了一下午,他没再提厂里的事,尽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今年雨水多,城东废品站收价低了,附近有只流浪猫生了崽。

我听得出来,他在避着我。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巷口。

“宏图,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去找邓玉桂。”

“邓玉桂是谁?”

“厂里以前的老会计。她手里应该有东西。”

他说完转身回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巷口。

邓玉桂。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回了店里,周秀荣问我去了哪。我说出去转转。她没多问,只是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周末回去吃饭。

我应了一声,脑子里全是邓玉桂的事。

晚上,我打开手机,在厂里以前的微信群里翻了翻。群早就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的。我点开群成员,一个个往下翻。

找到了。

邓玉桂,头像是一朵花。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最近一条也是半年前,发了一张照片,一栋老房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邓姨,我是陈宏图,程厂长以前那个司机。您还记得我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等了快一个小时,没回复。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

“记得。你找我什么事?”

我盯着那句话,想了半天怎么回。

“想跟您见一面,有点事想问您。”

又等了十几分钟。

“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楼。”

然后没下文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周秀荣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家店,是她把嫁妆钱拿出来才开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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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后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城西老茶楼。

茶楼不大,一楼就几张桌子,二楼有几个包间。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铁观音。

三点整,邓玉桂来了。

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不太利索,拄着根拐杖。但她眼睛还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给你十分钟。”

我没废话,直接把我的来意说了。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事?”

“因为我怕自己也会走程厂长的路。”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程成业让你来找我的?”

嗯。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手里是有东西,但那东西拿出来,够让几个人进去蹲几年。你确定你想看?”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张借条复印件。原件在法院的案卷里。”

我拿起来,展开。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借款人那一栏写着“吴景浩”,担保人那一栏写着“程星洲”。金额那一栏,被涂黑了,看不清是多少。

“这是什么时候的?”

“厂子出事前三个月。”

“吴景浩是谁?”

邓玉桂看了我一眼。

“你跟他做生意,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程星洲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后来回国开了家贸易公司,专门给厂里供原材料。程成业一开始对他很放心,因为是自己儿子介绍的。”

“那这张借条……”

“吴景浩借了两百万,程星洲担保的。后来这笔钱没还上,程成业用自己的钱给填上了。他以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他不知道,这只是一盘棋的第一步。”

我看着那张借条,手心开始冒汗。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程星洲以‘上市扩产’为由,让程成业把厂子百分之九十的股权转到自己名下。程成业也犹豫过,但架不住亲儿子天天劝,加上苏永健在旁边敲边鼓,就签了。”

“苏永健……是那个财务总监?”

“对,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他最信任的人。实际上苏永健早就被程星洲买通了。股权转让书签完没几个月,他们就开始做假账,把盈利做成了亏损,再把亏损的数字逐步放大。不到半年,银行那边就开始催贷了。”

“程厂长没发现?”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程星洲手里握着股权,又联合苏永健做了几份假合同,对外宣称厂子经营不善,引入了新的投资方。实际上那个投资方就是吴景浩的公司。他们签了对赌协议,条件苛刻到程成业根本不可能履行。”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赌失败之后,程星洲拿钱走人,苏永健在同一天办了移民手续。程成业一个人背下了所有债务。厂子被法院查封,机器设备全被变卖。他老婆肖蕊,当时还在住院,程星洲连个电话都没打。”

“肖蕊后来……”

走了。手术做完没两个月就走了。据说是心梗。但我觉得,是被气死的。

邓玉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

“时间到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陈宏图,你那个供货商,如果真姓吴,你最好回去把你那些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

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04

从茶楼回来,我坐在店里,看着墙上那排样品发愣。

周秀荣端了碗汤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没再问,转身去忙别的。

我想起邓桂桂那句话。

你那个供货商,如果真姓吴,你最好回去把你那些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抽屉,把里头那几份合同翻出来。

一份是跟吴景浩签的供货协议,签了两年。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那一栏,吴景浩三个字。

没问题。

我又从头看了一遍条款,逐字逐句。

供货价格、交货时间、违约责任……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正要合上,突然注意到第五条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很小,颜色也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把合同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货款逾期三十天,债务连带责任扩大到所有关联人。”

所有关联人。

我愣住了。这句话什么意思?如果我还不上货款,我老婆、我母亲,甚至我小舅子,都要跟着我还?

我赶紧翻出吴景浩的微信,想问他这行字是怎么回事。但手指放在发送键上,又停住了。

现在问,打草惊蛇。

我把合同放回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白天想,晚上也想。周秀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店里事多。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秀荣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宏图,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明白。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你弟弟贺翔,最近在忙什么?”

“还不是在你店里帮忙。怎么了?”

“没什么。”

周秀荣转过身,看着我。

“你是不是怀疑他?”

“没有。”

“宏图,他是你小舅子。我亲弟弟。”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翻回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不高兴了。但我也没办法跟她解释。总不能说,你弟弟可能跟外面的人合伙,要把咱家店给掏空吧?

凌晨一点多,我还没睡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程成业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我回了一个字:“有。”

“城东老桥底下,下午两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主动约我。是他想通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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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城东老桥。

桥是老桥,早就没人走了,桥底下长满了草。河床干了大半,剩下一条细细的水流。桥墩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像是专门给人坐的。

程成业已经到了,坐在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两个一次性杯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干一杯。

我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很烈,辣得我喉咙都呛。

他又倒了一杯。

我们连着喝了三杯。他才开口。

“邓玉桂都告诉你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我这个厂,是怎么垮的。”

我说知道了。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着远处发呆。

“宏图,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信错了人,不是签错了合同。是在我儿子第一次伸手的时候,我没有打断他的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他第一次跟我开口,是说要创业,想借五百万。我当时觉得儿子有出息,二话没说就给了。后来他赔了,又来要,我又给了。第三次,第四次……我一次都没拒绝过。

“你就没怀疑过?”

“没。他是亲儿子,我能怀疑什么?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带大,总觉得亏欠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后来我才明白,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他在国外那几年,学的不光是做生意的本事,还有怎么算计人。”

“他回国以后,就开始布局。先让吴景浩接近我,跟我做生意。再让苏永健当内应,摸清楚厂里的底。最后他亲自出面,让我签那些文件。”

“我签文件那天,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以后,他笑了笑,说‘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程成业说到这,把烟掐了,手抖得厉害。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张笑脸。”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他端起来,喝了。

“厂子封了以后,我去找过他。他住在省城一栋新买的别墅里,门口停着两辆车。我按了门铃,保姆开的门。他在客厅坐着,看见我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说‘爸,你来干什么?’”

“我说‘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他笑了,说‘爸,你真天真。这年头,谁还信什么天打雷劈。’”

程成业说到这里,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我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远处有辆车开过桥,轰隆隆的声响在桥洞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程成业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半。他放下杯子,突然盯着我的眼睛。

“宏图,你店里那个小舅子,最近是不是老跟吴景浩那边的人打交道?”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一张照片复印件,上面是两个人在茶楼里喝茶。一个人是吴景浩,另一个人……

是贺翔。

“这两天的照片,”程成业说,“我这把年纪了别的事干不了,打听点消息还是行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他们在谈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估摸着,跟当初程星洲和吴景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谈的差不多。”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

“宏图,我当年没看清的事,我今天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蹒跚,背影消瘦。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

手里的照片,被我攥得变了形。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秀荣在厨房里做饭,贺翔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姐夫,回来了?”

我把外套脱了,挂到衣架上。余光瞥见贺翔的手机屏幕,他在刷短视频,页面飞这么快。

店里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下午来了几个客户,定了一百多个弯头。”

“你跟他们怎么谈的?”

“就正常谈啊,报了个价,他们觉得合适就定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饭的时候,周秀荣做了几个菜。

贺翔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店里的生意。

说现在淡季过去了,订单慢慢多了。

说吴老板那边又给了一批优惠价,力度很大。

“姐夫,我觉得咱可以多进点货,趁现在价格低,囤起来。”

“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这么好的机会。”

“我说了,不着急。”

贺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周秀荣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带刺。”

我没应她。

吃完饭,贺翔说约了朋友,先走了。周秀荣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吴景浩和贺翔在茶楼里喝茶。

他们谈什么?

我翻开手机,找到吴景浩的微信。

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有个项目想聊聊。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

我翻到贺翔的微信,犹豫了一下,点进去看了看。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异常,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偶尔发发店里的产品。

但我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上个月,贺翔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在一家饭店拍的,配文“跟大哥谈生意”。照片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背影,像吴景浩。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好几遍。

就是吴景浩。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年多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

贺翔是去年初来店里的。周秀荣说他没找到工作,想来我这帮忙,让她说好话说。我一开始不太同意,但架不住老婆整天念叨,就让来了。

他刚来的时候挺老实,什么都学,也不挑活。

后来慢慢熟了,就开始插手店里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