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铁器砸在地上,震得窗户嗡嗡响。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跳得厉害。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楼下五金店门口,贾振国正抡着锤子砸一张铁桌,火星四溅。
“老板,都一点了!”
他抬起头,嘴里叼着烟,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你睡你的觉,我干我的活,碍你什么事了?”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他脸上不屑的笑。
我攥紧窗帘,指甲嵌进掌心。
阳台上的蔷薇花瓣被震落了一地,那是老头子走前最后种的花。
我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了。
01
我在这套房子住了二十三年。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二楼。当年和老头子结婚的时候,东拼西凑才付了首付。他拍着胸脯说:“美霞,咱以后就有家了。”
老头子走的时候是春天,蔷薇花开得正好。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花替我陪你。”
我信了。
可现在呢?
楼下五金店开了三个月,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切割机的声音像有人拿锯子锯你的神经,电钻声打在心口上,一下一下的。
最先出事的是阳台上的花。
蔷薇是老头子亲手种的,他花了三年时间搭了花架,让藤蔓沿着铁栏杆往上爬。每年四五月,满墙都是红艳艳的花,邻居们都爱在楼下拍照。
五金店开业后,切割金属的粉末飘上来,落在花瓣上一层灰。花开始蔫,掉了,叶子发黄,藤蔓枯死。
我试着用湿布擦,没用。去花鸟市场买药,也没用。
老头子走了快三年,他的花也要走了。
第二件事是我的身体。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头晕,血压飙升到一百八。
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的时候,护士说:“阿姨,您这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我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
第一次下楼找贾振国,是开业那周的周六下午。
我敲门进去,里面乌烟瘴气,两个工人在切割钢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机油味。
“老板,能不能把门关上,这声音太大了,整栋楼都听得到。”
贾振国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关上门我怎么干活?风吹不透,热都热死了。”
“那你至少不要在休息时间开工,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六点以后……”
“阿姨,”他终于抬起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开店是为了赚钱,不是给你当保姆的。你嫌吵可以搬家,又没人逼你住这儿。”
旁边的工人笑了,笑声刺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旁边的藤椅上,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老头子。
他走的时候说“花替我陪你”,可我没护住它们。
那天晚上,我从抽屉里翻出老头子生前的笔记本。
老式的硬壳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的字迹已经泛黄。他一辈子当工人,写东西总是工工整整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的字:美霞,好好过日子。
眼泪掉下来,洇湿了纸。
我在他写的字下面,写了第一行:“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七日,楼下噪音,晚上十一点才停。”
我想好了。
我不搬。
这房子是我和他的,谁也赶不走我。
花没了,我重新种。
人不在了,我把这个家守住。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一个小平房。丁经理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连忙放下。
“何老师,您来了,坐坐坐。”
丁经理五十多岁,在小区干了快十年,谁见了他都喊一声“老丁”。平时老太太们丢了东西、下水道堵了,都找他。
“丁经理,楼下五金店的噪音您得管管。”
“哦,那个小贾啊。”他脸上堆着笑,“我昨天说他的了,让他注意点。”
“说了没用,昨晚还是搞到十一点。”
“这……何老师,人家开店也是要吃饭的,您多担待。”
“我担待了三个月了。丁经理,我现在血压高,医生说要静养,这天天吵,我怎么养?”
丁经理搓着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那我去再跟他说说,再说说。”
我盯着他:“你是贾振国的姐夫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何老师,您这话说的……”
“有人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几分:“何老师,我确实是他姐夫,但我没徇私。他开店手续齐全,我做不了什么。”
“那噪音呢?手续齐全就能不管邻居死活?”
“我也没办法啊,”他的语气带了点委屈,“我要管严了,我老婆那边不好交代,家都得吵散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神仙。
回到家,我翻出小区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
社区居委会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两天就会去协调。”
等了三天,没动静。
城管热线说:“噪音问题请拨打环保热线。”
环保热线说:“社会噪音请报警处理。”
报警电话打过去,派出所的民警上门了。来的小刘,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态度挺好。
“阿姨,我们跟他说了,他会注意的。”
“小刘同志,你们说了多少次了?”
小刘挠挠头,有点为难:“阿姨,我们出警也只能口头警告,没有处罚权。除非有实际证据,比如噪音分贝超标,不然我们也没办法。”
“那我怎么办?”
“要不您买个分贝仪,测一测,真有超标了我们就好办了。”
我买了。
淘宝上那种手持式分贝仪,六十多块钱。
拿到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测。五金店的切割机开着的时候,读数到了八十三分贝。网上查了,居民区白天不能超过六十,晚上不能超过五十。
我把数据拍下来,发给了小刘。
小刘回复:阿姨,这个数据您自己测的,在法庭上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可以作为参考。
参考。
两个字,轻飘飘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在崩溃边缘度过的。
白天睡不着,晚上不敢睡。闭上眼睛就是电钻声、切割声、锤子声,脑子里嗡嗡响。血压一直下不来,邻居赵淑芳在楼梯口碰到我,吓了一大跳。
“何老师,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赵淑芳拉着我去了她家,给我倒了杯水。
“你别嫌我多嘴,”她压低声音,“那贾振国是我们村的人,他姐夫是物业经理,姐夫的舅子在街道办当副主任,他上面有人。”
我端着水杯,手在发抖。
“你就忍忍吧,我们楼下几个找了好多次,没用。他连街道办的人都不怕,你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拿他怎么办?”
“你们也找过?”
“找了,没用。”赵淑芳叹气,“我家老头身体不好,心脏也受不了,我们还想着搬走算了。”
从赵淑芳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楼下五金店的招牌。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振国五金”四个字又大又红。
我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又记了一条。
记完,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正豪,在忙吗?”
过了十几分钟,儿子回了:“妈,刚开完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还高吗?”
“好多了,别担心。”
我没提噪音的事。
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想让他操心。
03
一周后,儿子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他主动打的,平时都是我打过去,他忙着工作,经常不接。
“妈,在干嘛呢?”
“在看电视。”
“看什么呢?”
“播那个电视剧,《人世间》,挺好看的。”
“妈,你别瞒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边还好吧?”
“妈,赵淑芳阿姨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赵淑芳怎么有他的电话?
“她说楼下噪音很严重,你血压都高了,昨晚差点晕倒。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怕你担心……”
“你越不说我越担心。”他的声音有些急,“妈,要不你搬过来我这边吧,我这边安静。”
“我不去。”
“为什么?”
“这房子是你爸我们买的,”我声音有点发抖,“他走了,我就不能让他连房子都守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爸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受罪。”
“你爸种的那些花,死的差不多了。”
“什么花?”
“阳台上的蔷薇。楼下五金店的铁粉飘上来,花都死了。”
他沉默了。
许久,他说:“妈,要不我帮你请个律师吧。”
“请律师?”
“嗯,我同事他老婆就是做这个的,专门处理邻里纠纷。你把材料给她看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犹豫了一下。
“妈,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备注:您好,我是徐曼妮,李正豪的同事妻子。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何阿姨您好,我听正豪说了您的事。我是做房产纠纷的律师,不过邻里纠纷这块也懂一些,您把情况跟我说说。”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徐曼妮回复得很慢,每一条消息都写得很认真。
“阿姨,根据您说的,目前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他的店铺有没有营业执照?第二,消防是否达标?第三,是否占用公共空间?第四,他租的门面是否是正规商铺?”
“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您可以去查。没有营业执照,可以举报给市场监管局。消防不达标,举报给消防大队。占用公共空间,举报给城管。违建的话,举报给规划局。”
“我一个个举报?”
“对,但不要一次性全举报。一天举报一个部门,连着举报五天,让他们觉得问题很大,不得不重视。”
“那噪音呢?”
“噪音是表面问题。阿姨,打架要打七寸。噪音最多罚几百块钱,解决不了问题。但如果是无证经营、消防隐患、违章建筑,这些才是要命的事。”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徐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记住,举报的时候要留证据,保存好每次投诉的回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我知道,不做的话,我就只能搬家。
我不想搬。
04
第二天,我开始行动。
第一步,查他的营业执照。
我去五金店门口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块“营业执照”的框子,但里面是空的。我问了几个工人,他们都说“不知道,老板不让我们看”。
我用手机拍下了那个空框子。
第二步,查消防。
五金店里面堆满了货物和废旧金属,过道才半米宽,墙上没有任何消防设施。灭火器没有,烟感器没有,安全出口的标识也没有。
我也拍了下来。
第三步,查占道经营。
每天早上六点,五金店门口就摆满了货物,钢架、铁管、铁网,把人行道占了一半。行人要绕到机动车道上走。
这是城管管的范围。
第四步,查违建。
我去了房管局,查了楼下商铺的土地性质。
办事员翻出一堆档案,告诉我:“这个商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属于临时建筑,执照早就过期了,现在还没有重新办理。”
“那这是违建吗?”
“严格来说,属于历史遗留的违章建筑。如果没有人举报,一般不会主动处理。但如果有人举报……”
“查得出来吗?”
“可以,但需要区一级的规划部门来认定。”
我把这些都记下了。
回到家,我把证据分了类,打印出来。
一共五份。
第一份是“无证经营”,举报到市场监管局。
第二份是“消防不达标”,举报到消防大队。
第三份是“占道经营”,举报到城管局。
第四份是“违建”,举报到规划局。
第五份是“噪音扰民”,举报到环保局。
每份材料里,我都附上了照片、录音的时间记录、邻居的签字。
赵淑芳第一个签了字。
“何老师,你终于要收拾他们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是要收拾谁。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五份材料,我用五封信封寄了出去。
贴上邮票,盖上邮戳,塞进邮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阳台上的花架已经空了,枯死的藤蔓被我剪掉了,只剩下铁架子光秃秃的。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老头子,你要是还在,你肯定会骂我多管闲事吧。”
我自言自语。
“可我不能退,退了就没家了。”
三天后,第一批检查的人来了。
05
城管是第一个来的。
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到了楼下,对着占道经营的货物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进了五金店。
我在楼上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贾振国站在店门口,脸色很难看。
城管走了以后,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谁。
当天晚上,切割声特别响,一直响到半夜十二点。
我录了音,测了分贝。
睡不着,我就起来写材料。
第二天是消防。
几个消防员穿着橙色制服,在店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开单子了。
贾振国追出来,在楼下扯着嗓门喊:“你们凭什么查我?我做我的生意,碍你们什么事了?”
消防员没理他,开着车走了。
第三天是市场监管局。
两个穿西装的,拿着公文包。在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贾振国跟在后面,声音比昨天低多了。
“同志,我营业执照确实在办,快了快了,您再宽限几天。”
“办好了再营业,这是规定。”
傍晚,贾振国关店了。
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了。
赵淑芳给我发微信:“何老师,他怎么关门了?”
“被查了。”
“被谁查了?”
“好几个部门。”
她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让贾振国暴跳如雷的,是违建的事。
半个月后,规划局的人来了。
穿迷彩服,戴安全帽,开了两辆车。在楼下对着商铺指指点点,用仪器测量,拍照。
贾振国的老婆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贾振国从店里冲出来,冲着那些人吼:“你们搞错了!我这里没问题!”
他老婆拉他,他甩开,嗓子都喊哑了。
规划局的人递给他一份文件。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那是限期拆除的通知书。
贾振国站在店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老婆开始哭,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在看。
我在楼上,拉上了窗帘。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但更多的是复杂。
那些花,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噪音的问题了。
丁斌来找我。
“何老师,您看这事……”
“丁经理,你要是来劝我算了的,就回去吧。”
“不是不是,我是来跟您说一声,小贾他知道错了,想跟您道个歉。”
“赔钱认错?”
“对对对,您说个价。”
我看着他:“我不缺钱。我只要安静。”
丁斌脸色讪讪的,走了。
当晚,贾振国喝多了。
我正准备睡觉,楼下忽然传来砸门的声音。
“何美霞!你给我出来!”
我愣住了。
“你出来!你凭什么举报我?”
他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贾振国站在门外,脸红得像关公,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在东倒西歪地敲门。
“你出来!我跟你说道说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有本事吗?你出来啊!”
邻居家的门开了,赵淑芳探出头:“小贾,你别闹了!”
“关你什么事?回去!”
赵淑芳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我退回客厅,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打开了录像。
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何美霞,你……”
“贾振国,”我声音很稳,但手在抖,“你再说一遍。”
“你举报我,是吧?”
“对,是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店是怎么弄起来的?我砸了三十万进去!”
“跟我没关系。”
“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你闹腾什么?我开店碍你什么事了?”
“你晚上十一点还做生意,我血压高,睡不着。”
“那你不会搬吗?”
“我凭什么搬?这是我花了一辈子买的房子,我不搬。”
他捏着酒瓶,指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不搬。”
“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说,“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的脸。
“我开的直播,现在有几百个人在看。”
他愣住了。
“贾振国,你今天要是碰我一根手指头,这就是证据。”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酒瓶在他手里晃了晃,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
“你……你狠。”
他后退了一步,转身往楼下走,在楼梯拐角摔了一跤,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把直播关了,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我是何美霞。刚才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我住在1号楼2楼,楼下五金店的噪音问题持续了三个月,我举报了,他们不配合。现在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会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大家帮我作证。”
群里面一片安静。
几分钟后,有人开始回复。
“何老师,我支持你。”
“这是法治社会,有理走遍天下。”
“我们白天也在群里反映过,但没人管。”
“何老师,你要注意安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直流。
但我知道,我赢了。
06
第二天,视频在小区里传疯了。
有人在业主群上传了剪辑版,配了文字:“楼下噪音扰民,报警没用,举报没用,最后居然酒后来砸门。”
还有人发到了同城平台上,配了标题:“小区五金店老板深夜上门威胁退休女教师,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评论区炸了。
“这种人就该关店。”
“支持阿姨维权!”
“物业经理呢?不是说管吗?”
“物业经理是他姐夫,你指望他能管谁?”
从那天开始,贾振国的店就没消停过。
先是消防大队来了一拨人,在店里贴了封条,说消防不达标,限期整改,整改期间不准营业。
贾振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丁斌帮他找人,但没用。
消防那边回复很硬:“没有灭火器,没有烟感器,货堆得连人都走不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接着,市场监管局来了,说他无证经营,开了一张大额罚单。
他老婆在店里哭,骂他不早点办营业执照。
贾振国一声不吭,蹲在店门口抽烟。
最致命的是规划局。
限期拆除的通知书已经到了,他必须在三十天内把店里的东西全部搬走,然后把房子拆了。
三十万装修费,全打了水漂。
他去求人,找到街道办的副主任,也就是丁斌的舅子。
人家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老贾,这个事我帮不了你。违建是规划局的事,我也插不上手。而且现在已经上新闻了,谁敢帮你?”
贾振国把电话摔了。
他老婆开始闹,说他不该惹事,不该在邻居面前耍横。
“当初我就劝你,人家老太太跟你好好说,你就把门关上,能有多大事?现在好了,店没了,钱没了,你舒服了?”
贾振国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天下午,丁斌又来找我。
“何老师,您看能不能……”
“丁经理,你不用说了。”
“算我求您了,成不?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他弟弟要是这个店黄了,这个家她就不过了。”
“那是你家的事。”
他愣了愣,忽然眼圈红了:“何老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有难处啊,我老婆娘家就这一个弟弟,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丁经理,”我看着他,“你不该把私人关系带到工作里。”
他低下头。
“回去告诉你小舅子,让他把噪音问题解决了,我自然会把举报撤了。”
“那违建……违建这个事,我小舅子自己也撤不了啊。”
“那是他咎由自取。”
丁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徐曼妮给我发了条微信:“阿姨,今天店被封了?”
“嗯,消防不过关,还无证经营。”
“那违建那边呢?”
“限期拆除通知书已经下了。”
“太好了!阿姨,您真是厉害。”
“不厉害,”我回,“我就是不想搬家。”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楼下安静得不像话。
那家从早到晚轰鸣的五金店,终于没声音了。
但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半个月后,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丁斌,打开门,是一个不认识的妇女。
四十多岁,短发,穿着羽绒服,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阿姨,我是贾振国的老婆,我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她说完这句,膝盖一软,在我面前跪下了。
“阿姨,你高抬贵手,我们一家老小全靠这个店吃饭……”
“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你起来说话!”
我伸手去拉她,她跪在地上不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楼道里有人探出头来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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