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内蒙古文史资料第 22 辑・傅作义将军绥西抗战史料》、《水川依夫生平三事考》、《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部:包头、绥西、五原战役战斗详报》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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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2月25日,内蒙古临河县东南沙漠深处,一个叫亚麻赖的小村落。

黄河尚未解冻,整片河套大地还被积雪覆盖。

一封从重庆发出的电报,在这天送到了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部。

电报不长,内容却字字如铁——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亲自下令:傅作义所部残兵向石嘴山地区撤退收容,傅作义本人即刻启程赶赴兰州,出任第八战区代理司令长官。

这道命令的潜台词,没有人听不懂:绥西,已经守不住了。撤。

此时摆在傅作义面前的局面,确实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绥西战役打了将近一个月,日军第26师团、骑兵集团及各路伪蒙军共3万余人分三路压进,五原、临河、陕坝、三盛公等绥西重镇相继失守。

日方在张家口、平津各地的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刊登"傅作义全军覆没"的消息,就连重庆军事委员会也已基本相信,绥西败局难以逆转。

彼时傅部能拉出来打仗的部队,已经所剩无几。

这封电报摆在那里,代表着一条有据可查、有命可依的退路。

然而,接下来在那间破旧的村舍指挥部里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傅作义将参谋长鲁英麐、总参议张濯清以及新93团团长安春山上校等主要将领召集到一处,当面商讨去留问题,会议室内争论激烈,分歧明显。

而当傅作义最终站起来拍板的那一刻,当那封拒绝赴任兰州、坚决留守绥西的回电从这个小村落发出去,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决定,将在几十天后,彻底改写整个西北战局的走向。

而当五原城内那场夜战骤然打响,所有人都不会想到,那几声枪声之后,等待日军的将是一场令其举国哗然的大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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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动请缨,奇袭包头

故事要从1939年秋天说起。

那一年,日军在南方的攻势接连得手。

1939年9月,日军发动第一次长沙会战,虽然最终未能攻陷长沙,但随即在11月又登陆广西钦州湾,发动桂南会战,11月24日攻取南宁,直接威胁西南大后方,南方战局骤然吃紧。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当即决定,在全国各战区同步发动冬季攻势,以牵制日军调兵南下,减轻各地压力。

驻守绥远河套地区的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傅作义,接到的命令是:出击乌拉特前旗大佘太一带的日军,以牵制华北日军。

傅作义看完命令,心里清楚,打大佘太,对日军毫无实质威胁。

他向上级提出:与其打大佘太,不如奇袭包头。

包头,是日军驻蒙军骑兵集团的核心据点,由骑兵集团司令官小岛吉藏中将坐镇指挥,驻有主力骑步炮兵约1万余人,以及伪蒙古军一个骑兵师、独立守备队、宪兵队和特务队,兵力合计超过万人。

城内筑有坚固碉堡,城周围挖有宽和深均为4米的护城壕,并设有鹿砦和电网,工事极为牢固。

骑兵第13联队驻扎固阳,骑兵第14联队驻守安北,两处距包头分别约70公里和90公里,一旦包头有警,可迅速驰援。

这样一个目标,主动去打,在当时看来是相当冒险的决定。

但傅作义胸有成算。

经过对敌情的长期侦察和研判,他掌握了一个关键情报:当时驻蒙军的一个骑兵旅团已经调往河南,包头附近的兵力有所空虚;

而驻守包头城内的日军高度依赖机械化,对长途奇袭这种打法毫无防备。

只要行动够快、够隐蔽,完全可以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打到包头城下。

请求得到了批准,傅作义随即开始周密部署。

为了迷惑日军,他预先做了一系列障眼手段:将第八战区长官部由五原迁至陕坝,对外制造出一副收缩防御的姿态;

在狼山前后、伊克昭盟沙漠之间的隐蔽地点,秘密囤积粮食、弹药和军需物资;

抗日救国战地动员委员会的话剧团、京剧团则被安排深入前方城镇做慰问演出,营造太平景象,掩盖大规模调兵集结的迹象。

1939年12月13日,傅作义秘密返回五原,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对攻击包头了全面部署。

参战主力是第35军,下辖董其武第101师、孙兰峰新编第31师、袁庆荣新编第32师;

骑兵第6军负责骚扰敌人铁路交通,并相机牵制萨拉齐方向日军,阻止援敌;

另有宁夏马鸿宾所部第35师、绥远游击军以及新编第6旅等部分散布防于包头外围,负责打援。

全部参战兵力约3万余人,集中投入,攻其不备。

为引出包头城内的日军骑炮联队,傅作义还提前安排了一个骗局:让骑兵第6军公开向萨拉齐方向运动,制造声势,诱使包头守军主动出城迎击。

12月17日,骑兵第6军渡过马七渡,歼灭了东、西老藏营子一带的伪军,并开始破坏铁路。

12月19日夜,骑6军又对驻扎萨拉齐的日军实施夜袭,使包头城内的日军骑兵集团司令小岛吉藏以为主要威胁来自这个方向,随即派出以熊川长治中佐为指挥的骑兵集团大部分部队出城迎击。

就在熊川讨伐队已经远离包头城之后,12月20日凌晨,真正的主力开始行动。

以第35军为核心的攻城部队,已经在沙漠和暗夜中完成了长达400里的秘密急行军,抵近包头城外。

由新31师师长孙兰峰少将指挥的攻城突击队,在当地青年王友良的引路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下。

进入凌晨时分,第93团团长安春山上校率团部与第1营抵达城西北门,发现城墙上巡逻的只有少数蒙古军士兵,当机立断,从城西北角一处叫"水巴洞"的地方率先攀城突入。

与此同时,第93团第2、第3营从城东北角另辟通路,同步发起攻击。

大批预先被策反的城内伪军士兵,在看到攻城部队攀上城头之后,纷纷打出白旗,使得突击部队几乎未发一枪便从多个方向突入城内。

城内熟睡中的日军毫无察觉,直到枪声大作,巷战骤然在城内各条街道展开,才如梦初醒,仓皇应战。

整个包头城在一夜之间乱成了一团。

12月20日下午,从固阳赶来增援的骑兵第13联队由联队长小原一明大佐亲率一个大队向包头推进,在三和号地区遭到新31师第92团与绥远游击军第1旅的顽强阻击。

双方激战持续到入夜,小原大佐在战斗中重伤,被部下救出,残部300余人在大队长指挥下于21日凌晨时分冲到包头城西北门外,被第93团守军再次阻击,最终被歼。

从安北出发的骑兵第14联队联队长小林一男大佐亲率部队全力驰援,也被傅作义部骑兵拦截,小林大佐在激战中被乱枪击毙,成为此次战役中被击毙的最高级别日军军官之一。

两支援军均遭重创,傅部同时俘虏伪蒙军近300人,击毙日军官兵合计3000余人,击毁日军汽车百余辆、坦克3辆,炸毁军火库1座。

12月21日下午,从张家口、大同、归绥等地赶来的大批日军援军陆续抵达,在飞机、坦克掩护下向傅部各阵地发起猛攻,双方在黄草洼展开激烈争夺。

傅作义在得到各部捷报之后,判断奇袭包头、牵制华北日军南下的战役目的已经充分达到,随即下令部队于21日夜间开始有序撤退,向中滩方向转进。

撤退途中,城内仍有7名战士因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坚守在娘娘庙阵地独自奋战。

他们屡次击退日军的进攻,直到弹尽粮绝,最终引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包围他们的日军同归于尽。

12月24日,傅作义部主力安全退至中滩,包头战役至此结束。

整场战役,傅作义的部队出其不意,打出了1939年冬季攻势中最为出彩的一仗。

击毙日军联队长小林一男大佐以下官兵3000余人,俘虏伪蒙军团长1名及士兵数百人,打乱了日军华北兵力南调的整体部署,有效配合了湘北战场。

傅部自身伤亡超过千人,付出了相当代价。

包头这一仗,深深刺痛了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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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倾巢来犯,绥西告急

包头一战的战报传到驻蒙军司令部,驻蒙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中将勃然大怒,扬言要"荡平驻河套地区的傅作义军"。

他们没有预料到,一支在河套地区几乎被他们忽视的中国军队,会有胆量也有实力主动奇袭包头——那是整个驻蒙军骑兵集团的大本营。

这一仗打完,日方内部从上到下都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如果不彻底解决傅作义,驻蒙军在绥西方向将永无宁日。

1940年1月15日,日本驻蒙军制定了代号"八号作战"的计划,目标只有一个:歼灭傅作义集团。

由于五原距离包头超过200公里,已经超出日本大本营划定的作战控制线,驻蒙军将计划上报大本营,1月24日得到批准,但大本营同时要求:达成目的后必须立即撤回原防地。

1月27日,冈部直三郎秘密亲赴包头,召见第26师团师团长黑田重德中将、骑兵集团司令官小岛吉藏中将等高级将领,当面策划进攻绥西的全盘部署。

此次出动的兵力空前:第26师团主力约2万余人取道后山经固阳、大佘太、乌不浪口向五原方向进犯;

小岛吉藏骑兵集团、独立第2混成旅团及伪蒙军3个师、王英"绥西自治联军"共约1.5万余人取道前山大部经西山咀入侵;

另以少量部队从黄河南岸马七渡口配合,三路合计日伪军超过3万人,汽车千余辆,坦克10辆,飞机若干,由第26师团师团长黑田重德中将统一指挥。

面对这样规模的进攻,傅作义没有被动等待。

在包头战役收尾阶段,他便已经预判日军必然反扑,提前开始了一系列防御准备。

他将大批粮食和弹药秘密转移,埋藏在乌拉山南麓、黄河以南的沙漠枳芨滩中,动员军民实行"空室清野",让日军来了什么都得不到。

同时,他制定了清晰的应对方针:"避不利,找胜利,节节阻击,分区游击,叫敌人来不得好来,走不得好走,以空间换取时间,消耗其兵力,最后一举歼灭之。"

具体部署上,他将第35军主力作为机动力量,预备与日军主力打运动战;

骑兵第6军在西山咀和马七渡地区实施阻击,迟滞日军行动并扰乱补给;

马鸿宾第81军所属第35师布防于乌不浪口、乌镇一带,在正面阻击日军;新31师在绥西万和长一线构筑防御。

1940年1月31日,黑田重德率主力第26师团突然向乌镇、乌不浪口、乌兰脑包和四义堂傅军阵地发起进攻,在重炮轰击、飞机俯冲、坦克开路的掩护下步兵猛扑。

马鸿宾第35师的阵地首当其冲。日军甚至使用了毒气弹——在完全没有防毒面具的情况下,第35师官兵冲出战壕与日军展开肉搏,张海禄团长率208团死战不退。

205团、206团在增援中相继遭受重大牺牲。

这些装备陈旧、军衣单薄的回族战士,咬牙坚守了整整一昼夜,付出了千余人伤亡的代价,最终不得不撤向磴口。

乌镇失守。

第26师团突破第35师防线后,继续西进,于2月1日侵占乌不浪口和乌镇。第81军各部在第101师掩护下脱离战斗,撤入狼山。

第35军各部随即投入阻击。

新31师第93团在师长孙兰峰少将亲自指挥下,在黑石虎、三女店地区成功伏击日军先头部队,打死打伤日军100余人,摧毁汽车数十辆;

新32师则利用当面沙丘作为掩护,伏击骑兵集团先头部队,击退日军数次冲锋;

第101师第303团在团长王赞臣上校指挥下利用城堡工事死战,团长身负重伤仍坚持在第一线,全团死伤400余人,给当面日军造成沉重损失。

但兵力对比悬殊的现实,终究无法靠血肉之躯完全弥补。

2月3日,日军先后占领百川堡和五原,随后相继攻陷临河、陕坝。

整个河套腹地的主要城镇,几乎全部落入日军之手。

日军在各大城镇扶植汉奸田喜亭等人组建维持会,委任王英为绥西警备司令,大张旗鼓地宣布绥西已经平定。

然而,日军所不知道的是,傅作义部的主力并没有被消灭——他们提前转移,撤入了狼山深处和黄河南岸的沙漠地带。

所谓"傅作义全军覆没",不过是日方的一厢情愿。

2月5日前后,傅作义开始令各部灵活机动,分区游击,持续袭扰日军,在后方不断制造麻烦,切断补给线。

伪蒙军和王英的部队根本无法独立维持治安,外地抽调来的日军主力也因补给困难、无法久留,到2月底,黑田重德率日军主力逐次撤离绥西,骑兵集团和各路伪蒙军收缩回五原一带。

日军撤走了,留下的是五原城内一支以伪蒙军为主、加上少量日方警察组成的杂牌驻守力量。

此时此刻,连重庆方面也已作出判断:傅作义的主力已经被打垮,残部再无反击能力,绥西大局已定。

2月25日,蒋介石的电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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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电报到来,去留之争

1940年2月25日,傅作义在亚麻赖接到那封来自重庆的电报,随即召开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是第35军几位核心将领:参谋长鲁英麐、总参议张濯清、参谋处长张副元,以及新93团团长安春山上校、副长官部参谋靳书科中校、新31师参谋主任宋海潮上校等人。

会议一开始,就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支持撤退的理由并非没有道理。

绥西战役打了将近一个月,部队伤亡惨重,弹药物资消耗极大,补给渠道被切断,各部均处于严重疲惫状态。

当时傅作义手下真正能拉出去作战的兵力,仅剩约7000余人。

日军主力虽然撤走了,但留在五原的日伪军仍有上万人——伪蒙军3个师约3000人负责外围防御,王英"绥西自治联军"约1000人驻守外线,另有日方警察组建的"绥西警备军"约1500余人据守五原城内,由特务机关长桑原荒一郎中佐统一指挥。

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主动出击,胜算几何?

更何况,此时撤往石嘴山,是上级的明确命令,于情于理都有依据。

但以安春山上校、靳书科中校、宋海潮上校为代表的一批将领,坚决主战。

他们的核心判断是:日军主力已经东撤,五原留守的都是些伪军和警察,战斗力有限;

更关键的是,每年春分前后黄河必然解冻流凌,冰汛期间大约七八天船只不通、人马难行——只要把握住这个窗口,就能利用乌加河天堑切断日军援兵,使五原城内的守军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而我方对整个河套地区的地形了如指掌,这是地利,时机窗口是天时,军民一心共同抗战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方。

傅作义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最终站出来做了决定。

他拒绝了蒋介石的任命,不去兰州,不去当第八战区代理司令长官,部队也不向石嘴山撤退。他留下来,要打五原。

拒绝的电报发出之后,傅作义立刻把重心转向战斗准备,就在所有人以为准备已经足够周详之时,傅作义拿出了一个让所有师长都没有预料到的安排。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几天后那场突袭打响时,守在五原城内的日方指挥官桑原荒一郎中佐,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将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终结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