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魏裕看了眼屏幕,是分厂打来的,今天第四回了。他没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锤。

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十三岁的魏子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那是妹妹去世那年拍的。

电话又响了。

这回他接了。

“魏总,您侄子签的那份合同有重大纰漏,对方要告我们违约!”分厂厂长的声音急得快要从话筒里跳出来。

魏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隔壁会议室里何明辉正在给新员工培训,声音清晰洪亮。而走廊尽头,魏子轩的办公室灯还暗着。

才九点半,人还没来。

魏裕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上个月季度会上,何明辉站起来说的那句话:“魏总,如果您的侄子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那他永远长不大。”

他睁开眼,手指慢慢按上座机。

那个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今天必须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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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分厂厂长在电话里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上个月,魏子轩代表公司签了个大客户的订单,报价的时候少算了一道工序的工时费。

按合同规定,下个月就要交货了,一核算,这一单至少要亏八十万。

对方也不是善茬,拿着合同条款反过来咬一口,说如果不按时按质交货,就要走法律程序索赔。

魏裕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给子轩打过电话没有?”他问。

“打了,打了五六回了,”厂长声音里透着无奈,“他说这事得问财务,后来又说是生产部门数据没给准,再后来电话就不接了。”

不接了。

魏裕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发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拆开,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些年,他不是没看出问题。

魏子轩十三岁那年,妹妹魏秀英查出癌症,临走前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哥,小轩就靠你了。这孩子命苦,从小他爸就不管他,我是实在放心不下……”

那时候魏子轩就站在病房门口,瘦瘦小小的,眼眶红红的,愣是没掉一滴泪。

妹妹走后,魏裕把侄子接到自己家,供他读书,给他吃穿。

这孩子倒也争气,考了个大专,虽然不是名牌,但好歹有个文凭。

毕业那年,魏裕把他安排进公司,从基层销售做起。

头两年,魏子轩干得还算卖力。

每天早出晚归,跟在老销售后面学,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开会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该准备的东西从来不含糊。

魏裕看在眼里,心里是高兴的。

他觉得,这孩子像他,踏实。

可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魏子轩开始迟到,开始开会时一声不吭,开始把笔记本扔在桌上,掏出手机刷个没完。

魏裕提醒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说“知道了大舅,我改”,但改不了三天,又回到老样子。

“咚咚咚”,有人敲门。

魏裕掐灭烟:“进来。”

门推开了,是刘波。

刘波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也不急着说话,先喝了两口茶。

我听说分厂的事了,”刘波说,“你打算怎么办?

魏裕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子轩那边你找了吗?

“没接我电话,”魏裕声音有点涩,“我还没打。”

刘波又喝了口茶:“老魏,有些话我跟你说了十几年了,你从来没听进去过。”

“你说。”

你把子轩当儿子养,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他老板,他永远不敢在你面前露怯。他宁可在你面前装,装到装不下去了,也不会主动跟你说一句‘大舅,这事我办砸了’。

魏裕没吭声。

刘波继续说:“他不敢在你面前出错,因为他在乎。可越在乎,越出错。这些年你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可他改不了。因为他知道,出了事有你兜着。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别总替他兜着。让他摔一回,真摔那种,摔疼了,他自己就知道疼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波放下茶杯,站起来:“你好好想想吧。公司四百多张嘴等着吃饭,有些事,不得不做了。”

他走到门口,转过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下周一季度会,你让子轩主持一回。”

门关上了。

魏裕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02

周一早上,会议室。

魏裕坐在主位上,两边坐着各部门负责人,一屋子人。

魏子轩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文件夹还没打开。

“开始吧,”魏裕说,“今天让魏主管主持,通报一下三季度销售情况。”

所有人都看着魏子轩。

魏子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在电脑上翻了半天。

翻了大概有两分钟,他抬起头,面色有点尴尬:“那个,PPT……我做好了,但好像存错版本了,打不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假装看手机。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没事,你就口述一下,”魏裕压着火气,“大致的销售数据总还记得吧。”

魏子轩又愣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三季度……总体还可以,比去年好点。具体的数……我回头给您发个邮件。”

比去年好点。

作为销售主管,连自己部门的销售数据都说不清。

魏裕感觉心里那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魏总,我这边有一份销售部在公开渠道的数据,供您参考。”

何明辉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他走到投影仪旁,把文件放上去。

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排排数据,季度销售额、客户数量、回款率、环比增长率……清清楚楚。

何明辉站在屏幕旁边,语气不急不缓:“这是根据销售部在ERP里录入的公开数据整理的,三季度销售总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2.3%,但客户投诉率上升了8个百分点,回款周期延长了15天。整体来看,销售规模在增长,但客户满意度和资金周转效率在下滑。”

他说完,看了一眼魏子轩,又看向魏裕。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魏子轩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桌面,手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魏裕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何明辉好几次了。这个年轻人是两年前从生产部调到技术部的,普通本科毕业,家在乡下,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改嫁后跟着外婆长大。

开会的时候,何明辉从来都是坐第一排,手里永远有个笔记本。

别人发言,他低头记。

自己发言,先说“我这边有个数据可以佐证”,然后拿出打印好的表格,逐条讲。

散会后,他会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所有人,还附上一句“各位同事,以上是今天会议内容梳理,有问题请随时沟通。

这种做事方式,放在哪个公司都是通杀。

可偏偏他魏子轩就做不到。

魏裕清了清嗓子:“那个,何工,你把数据发一份到我邮箱。”

“好,”何明辉点点头,收起表格,“魏总,还有一件事,我这边的技术部有一组新产品测试报告,和销售部今年推的几个项目有关,要不要一起讲了?”

讲。

何明辉翻到下一页。

原来他今天要讲的不只是数据,还有一份针对销售部几个重点项目的问题诊断。

他逐个分析了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困难,哪些是技术问题,哪些是流程问题,哪些跟客户沟通不到位有关。

每一条都有具体案例,有数据支撑,有改进建议。

他讲了二十分钟,全场没人打岔,没人看手机。

等他讲完,几个部门负责人先后发言,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会议进入了良性讨论的状态。

而魏子轩,从何明辉站起来那一刻起,就彻底被边缘化了。

魏裕注意到,侄子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面前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魏裕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同样一个办公室,同样一场会,一个人拿着数据侃侃而谈,一个人连自己部门的数字都说不清。

这差距,根本不是学历能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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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散会后,魏子轩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低着头,步子走得很急,差点撞到门口的一个同事。

魏裕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句话没说。

倒是刘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喝杯茶去。”

两人进了办公室,刘波把门关上。

“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

魏裕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你是说子轩,还是说何明辉?

都有。

刘波笑了笑:“那我一个一个说。何明辉这个人,说白了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从小没靠过谁,什么都得靠自己。他知道在这个公司里,没人会替他兜底。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得提前准备,做到万无一失。这是被逼出来的本事。”

魏裕点点头。

“至于子轩,”刘波顿了顿,“他从小有你照顾,虽然你对他要求严,但他心里清楚,你是他大舅,你永远不会真把他怎么样。他有退路,所以他不需要做到万无一失。这是被你惯出来的毛病。”

“你是说,怪我?”

“我没说怪谁,”刘波端起茶杯,“我只是说原因。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年你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哪一次他不是哭着喊着说下次改,然后下一次照样出问题?”

魏裕没接话。

刘波说的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问题的根源在自己。

可那是妹妹唯一的孩子,他怎么忍心?

“老魏,”刘波放下杯子,“我再说一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想为子轩好,就别再护着他了。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等哪天你不在了,他这个性子,能撑得起什么?”

魏裕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行,你想。”刘波站起来,“但别想太久,分厂那边的事马上就得处理。再拖下去,客户真要起诉了。”

刘波走后,魏裕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

他想起妹妹去世那天,魏子轩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侄子哭成那样。

后来这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拉着他的衣角说:“大舅,妈妈走了,我只有你了。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孩子保护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可平平安安长大的代价,就是让他永远长不大吗?

魏裕翻出手机,找到魏子轩的号码。

想了想,又放下。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下魏子轩三季度所有的客户记录、往来邮件和报价单,最晚明天早上给我。”

04

魏子轩那天没回公司。

下午两点,一个女同事说看见他开着车往城东去了。

魏裕没让人找他,也没打电话。

他回家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关了灯,只开了台灯。

妻子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桌上:“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公司那边有点事。”

“又是子轩的事?”

魏裕没说话。

妻子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操心。他都26了,大人了,有些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我不是操心,”魏裕说,“我是怕我把这孩子给养废了。”

“你自己也知道?”妻子看他一眼,“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对他太宠了。从小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他根本没机会自己去撞南墙。现在倒好,撞一回墙,你就扶他起来,给他垫上软垫。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魏裕被妻子说中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反驳。

妻子也没再说什么,拍拍他肩膀:“早点睡吧。”

第二天一早,魏裕到公司的时候,何明辉已经在了。

他把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放在魏裕桌上:“魏总,这是您要的。”

魏裕翻开一看,里面是三季度的所有销售记录、客户往来邮件、合同报价单和修改痕迹。

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注了关键信息,旁边还有手写的备注。

“辛苦了,”魏裕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何明辉笑了笑,“在公司食堂吃的。魏总,有件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关于分厂合同的事,我昨天了解了一下情况,”何明辉说,“如果走法律程序,胜诉的可能性不大。但要是能在正式起诉之前跟对方达成和解,补充一个附加条款,把后续的合作优惠作为赔偿条件,对方那边说不定能接受。”

魏裕抬起头,认真看了何明辉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的问题,他昨晚也想到了。

但何明辉不是销售部的人,他是技术部的。一个技术部的人,主动去了解销售部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魏裕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何明辉是销售部主管,会是另一番光景吗?

“你的想法很好,我会考虑。”魏裕说,“对了,下周一的例会,你准备一下,讲讲新产品研发的事情。”

“好。”

何明辉走出办公室后,魏裕翻开了那摞资料的最后一页。

那是魏子轩三季度所有出差报销单的明细。

他逐条往下看。

车票、酒店、餐饮、客户招待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在其中一张报销单上,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天是工作日,但魏子轩报了一张去城东某区的停车费。

那个区不是客户的区域。

而且那天下午,他没有签任何客户拜访记录。

魏裕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城东那个区,子轩有没有客户在那里?”

“没有啊,”刘波在电话那头说,“除了上次你说让他去拜访那个姓王的客户,但那个客户在城南。怎么了?”

“没事。”

魏裕挂了电话,把那张报销单看了又看。

他不知道那天下午侄子去城东干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工作能力的范畴。

他必须跟魏子轩好好谈谈了。

快下班的时候,魏子轩终于来了。

他推开魏裕办公室的门,脸色有点难看:“大舅,你找我?

“坐。”

魏子轩在对面坐下,低着头。

“分厂那个合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魏裕开门见山。

“我都跟分厂厂长说了,让他先跟客户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延期交货。”

“沟通的结果呢?”

“现在还没结果。”

你是销售主管,这事是你签的,”魏裕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当面跟客户沟通?

魏子轩沉默了几秒:“我……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昨天下午去哪了?

魏子轩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去哪,在家休息。”

魏裕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没说报销单的事。

也没说停车费的事。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这边的处理意见。客户那边,让何明辉去谈。他跟我说了一个补救方案。你先看看吧。”

魏子轩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舅,你的意思是让外人去处理我的事情?”

“什么外人?他是公司的员工。”

“可他是一个技术部的!”魏子轩声音提高了,“我才是销售部的!”

“你现在知道你是销售部的了?”魏裕也提高了声音,“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你连销售数据都说不清楚,你知不知道?”

魏子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何明辉是怎么准备会议的?人家前天就把数据整理好了,每一个环节都标得清清楚楚。你呢?你连PPT都打不开!”

“我……”

“你什么你?”魏裕站起来,“我告诉你魏子轩,这个公司不是你家开的,这个公司四百多号人等着吃饭。你可以犯错,犯错了我可以原谅你。但你不能一直犯错,还一直不改!”

魏子轩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魏裕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妹妹的声音:“哥,小轩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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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个礼拜,魏子轩没来公司。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魏裕给他家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刘波说:“别找了,他爱回来就回来,不回来拉倒。”

他让何明辉去跟客户谈和解的事。

何明辉用了三天时间,把对方的法务代表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他带着一份新的补充协议去了对方公司。

双方谈了整整两天,最终以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成交,对方撤回了起诉。

消息传回公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魏裕亲自去会议室,当着大家的面表扬了何明辉。

“何工这次帮了大忙,”他说,“要不是他,公司这回要吃大亏。”

何明辉有点不好意思:“魏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销售部那边的同事也帮了不少忙。”

他说“销售部”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家都知道,销售部现在群龙无首。

魏子轩已经一个礼拜没露面了。

魏裕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继续往下说:“下周一例会,还是由何工主持,讲讲新产品研发的事情。各部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提前跟何工沟通。”

散会后,何明辉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刘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伙子,干得不错。”

“谢谢刘总,应该的。”

“别谦虚,”刘波笑着说,“老魏跟我说,如果销售部一直没人,他想让你先顶替一段时间。”

何明辉愣了愣:“这……这不合适吧?我是技术部的。”

“技术部怎么了?能干活就行。”

何明辉沉默了一会儿:“刘总,我能跟您说句实话吗?”

“我知道魏总想培养我,”何明辉压低声音,“可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

何明辉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俩,才继续说:“魏子轩是魏总的亲侄子,我是外人。如果我进销售部,大家不会觉得我是凭能力上去的,只会觉得我是趁着魏子轩出了事,抢了他的位置。到时候我开展工作,谁还会配合我?”

刘波看了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想得倒是挺远的。”

“不是想得远,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何明辉说,“魏总对我是有恩,我不能让他为难。”

刘波拍了拍他肩膀:“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老魏的。”

何明辉走了。

刘波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给魏裕打了个电话:“老魏,我跟你说个事。那个何明辉,不光能力强,脑子也清醒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对他有恩,他不能让你为难。”

刘波又说:“老魏,这个年轻人,你可以培养。”

挂了电话,魏裕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台灯。

何明辉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他想起侄子年轻时也是这个样子,懂事,努力,会替别人着想。

可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十年前拍的,魏子轩高中毕业那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他多阳光啊。

可现在……

魏裕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周日上午,魏裕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魏子轩打来的。

“大舅,我……”

魏子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哭了很久。

“你在哪?”

“我在家。大舅,我错了。”

魏裕拿着电话,一句话没说。

“大舅,对不起。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把合同搞成这样,更不该跑了。”

魏裕握紧话筒:“你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

“那你告诉我,你那天下午去城东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去……我去打游戏了。”

魏裕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你大白天,工作时间,跑去打游戏?”

“我,我那天心情不好,就想着放松一下。然后,然后就玩了一下午。”

魏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份报销单上写的“客户拜访”,想起停车费,想起那个工作日的下午。

他本来以为侄子去干什么正事了,哪怕不是谈生意,至少是去办自己的事。

结果呢?

打游戏。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签的那份合同,公司差一点要被起诉?你知道何明辉花了多少工夫才把这事摆平?”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一个礼拜不接电话?”

魏子轩又沉默了。

魏裕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平复了一下情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现在开会,为什么不带笔记本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发言,为什么从来不做准备?

还是没声音。

“你跟客户谈事,为什么只看眼前报价,从来不看看后续怎么维护?”

魏子轩深吸一口气:“大舅,我……”

“别叫我大舅,”魏裕打断他,“你回答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魏子轩声音带颤,“我就是……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行。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装。装得好像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

魏裕的手指紧紧捏着话筒。

我在你面前,我特别怕让你失望。我怕我做不好,我就越做不好。然后我就不想做了……我就想逃。

魏裕听着听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终于听懂了。

这孩子不是不肯努力,是不敢努力。

因为他害怕,努力了还是做不好,会更丢人。

所以他选择了混,选择了躲,选择了骗自己。

魏裕闭上眼睛,说了他这辈子最不想说的一句话:“子轩,下周一,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06

周一早上八点半,会议室。

魏子轩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魏裕左手边。

他没带笔记本电脑。

也没带手机。

他带了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何明辉坐在另一边,面前放着投影仪和一堆资料。

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落座。

魏裕看了一眼手表:“开始吧。”

何明辉站起来:“今天主要讲三件事。第一,新产品研发进度和测试数据;第二,上季度技术部和销售部配合项目的问题复盘;第三,下季度工作计划。”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投影仪上放出一张张表格、曲线图、柱状图,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有分析,有结论。

他讲到问题的时候,没有针对任何人,只讲数据和流程。

“这个项目上周出现了一个延误,原因是前期的客户需求确认没做够,后期修改占了一半时间,”何明辉指着一张表格说,“如果能在一开始就跟客户多沟通一次,至少能省出三天工期。”

会议室里几个人点头,有人低头记。

何明辉讲完,魏裕问:“各部门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人说话。

“魏主管,”魏裕转向魏子轩,“你看看有什么想说的。”

魏子轩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想说三点,”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勉强能听清,“第一,何工讲的那个项目延期问题,销售部有责任。我们在跟客户沟通需求的时候,没有及时把新需求反馈给技术部,导致工期延误。这是我的问题。”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魏裕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二,”魏子轩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关于客户回访这一块,销售部做得不够。有些老客户签了合同之后就没人跟进了,客户有意见。我会在部门内部做一次回访制度整改,争取下季度把回访率提到90%以上。”

何明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第三,”魏子轩抬起头,“我想向何工道歉。上次季度会上,我态度不好,说话难听,给何工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他站起身,对着何明辉的方向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慢慢的,大家都鼓了起来。

何明辉也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魏主管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魏裕坐在主位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小细节被刘波看在眼里,他知道老魏心里在翻腾。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负责人陆续离开。

魏子轩也站起来,准备走。

“你等一下,”魏裕叫住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魏裕把门关上了。

他让魏子轩坐在对面,自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今天表现还行,”他终于开口,“说的那三点,都是你想好的?”

嗯,”魏子轩低下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了何明辉开会的时候,是怎么准备的。我也学着他那样,提前写了个提纲,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了一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魏子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裕看着他没说话。

“大舅,”魏子轩终于开口,“如果你让我再试一次,我保证……”

“你先别急着保证。”

魏裕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魏子轩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那是一份调岗通知。

上面写着:建议将魏子轩调至生产车间,担任班组长,试用期三个月,待遇按班组长标准执行。

大舅?

魏子轩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用说了,”魏裕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

“才承认错误,是吧?”魏裕看着他,“你觉得你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就完了?”

魏子轩说不出话。

“你知道何明辉那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魏裕说,“他说,如果想让他接销售部,就先让你在公司其他岗位上待一段时间,别让人说他是趁你出事抢位置。”

魏子轩愣住了。

“何明辉为你想,为你留面子,你知不知道?”

魏子轩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今天在会议上说的那三点,很好,比以前有进步,”魏裕说,“但一个人不可能因为你开了三次会说好话,就变成另一个人。你得去基层,从最底层做起。你只有在车间里干过,才知道产品是怎么造出来的,知道工人是怎么挣钱的,你才能学会什么叫负责。”

魏子轩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魏裕说,“三个月后考核。如果你能通过,你还有机会回来。如果通不过……”

他没说完。

但魏子轩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