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睡沙发,那床单我刚换的,你一身穷酸味儿别往上躺。”新婚夜,曹婉如一把推开我,把我刚买的新被褥卷起来扔在地上。
我抱着枕头去了客厅,刚躺下,门又开了。
“你去书房睡,你打呼噜吵到我。”凌晨一点,她第三次推开门,扔过来两百块钱。
“你去住旅馆吧,明天我妈来了看到你睡沙发,还以为我虐待你。”我接过钱,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手机亮了,是马修洁的短信:“保密期今天到期,明早签字。兄弟,熬到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不知道,她扔出来的,不只是两百块钱。
01
新婚夜这事儿,我想了无数遍开场白。
我想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我藏了一年的秘密。
可我没说出口,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她根本没给我机会。
我们是在商场门口认识的。
那天她下班,有个小偷偷她包,我追了三条街才把包抢回来。
她一边擦汗一边骂那个小偷,骂完了又冲我笑:“你挺厉害啊,跑那么快。”那笑容让我记了好几天。
后来我故意去她上班的收银台结账,一次买一瓶水,一次买一包纸巾。
她认出了我,说你怎么天天来买这些东西,我说我家就在附近。
其实我家离那儿十几公里。
处了大半年,我才敢牵她的手。
她也没躲,就让我牵着,走了一整条街。
“你工资多少?”她突然问。
我说五千。
她哦了一声,说还行。
其实我没说实话,我是某建材集团下面子公司的总经理,年收入过百万。
但我不能说,上任之前签了保密协议,第一年必须以普通项目经理身份低调入驻,整合团队。
这协议是上一任总经理贪腐跑路之后,董事会定的规矩。
我答应了。
我也没全怪她嫌我穷。
她妈丁玉华三天两头催她找对象,张口闭口就是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
她压力大,跟我抱怨几句,我理解。
可她妈提彩礼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
二十万。
我以普通项目经理的工资攒了两年,凑了十五万,又打了五万块欠条。
丁玉华拿着那十五万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一中午,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好歹人看着踏实。”踏实这两个字,她说得挺勉强。
婚礼那天,我把老家的旧西装翻出来穿上了。
我妈说太旧了,去镇上买一件。
我说不用。
其实我衣柜里有定制西装,三万多一套,但我不能穿,保密期没过,我不能暴露身份。
曹婉如看见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你就穿这个?”我说挺好的,洗过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招呼她那些亲戚。
我站在婚宴门口迎客,皮鞋是路边摊买的,五十九块。
丁玉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鞋,又看了一眼我的裤子,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我懂。
晚上宾客散尽,我坐在新房里等她。
婚房是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八。
家具有些是旧的,有些是二手市场买的。
我把存折里最后三万块钱取出来,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红色的睡裙。
“这是给你的。”我把项链盒子递过去。
她打开看了一眼,拎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么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没等我开口,把项链放回盒子,顺手搁在梳妆台上:“先放着吧,明天再说。”然后她爬上床,背对着我,开始玩手机。
我坐在床边,手上有白天修厨房水龙头留下的污渍,我伸手去碰床单,想躺下来。
她猛地回头:“别碰!你手脏死了,我刚换的床单!”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扯了条旧毛巾扔过来:“去洗干净。”我去卫生间洗了三遍手,用洗手液搓了又搓,指甲缝都刷干净了。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钻进被子里了。
我刚坐下,她声音又响起来:“你去客厅睡吧,我今天太累了,你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抱着枕头走出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灯没开,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马修洁的短信我还没回:“保密期明天到期,董事会流程走完了,明早九点签字。”我打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删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02
我刚在沙发上躺下,门就开了。
曹婉如抱着一条新毛毯走过来,站在客厅中央:“你这样不行,明天我妹要过来串门,总不能让她看见你睡沙发吧?”她把毛毯扔在茶几上:“你去书房睡,明天我要上班,别吵到我。”我没说话,从沙发上起来,抱着枕头去了书房。
书房其实就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折叠床。
折叠床是我自己买的,想着以后加班回来晚了,免得吵到她睡觉。
没想到新婚夜就用上了。
我铺好床单,躺下去。
床有点窄,翻个身都费劲。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天花板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修洁的语音,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文字:“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明天几点到?”我还是没回。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天亮之后的事。
保密期今天到期。
今晚是最后一晚。
天亮之后,我就是公开的总经理了。
我可以告诉她了。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
她会不会怪我?
说我骗了她这么久?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从来没人问过我是干什么的,她们只关心我有多少钱、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我给我妈李桂芳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我回家一趟。”过了一会儿她回:“你结婚呢,回什么家?”我说有事跟您说。
她没再回,她一直这样,话少,从不问东问西。
我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门突然被推开,我条件反射坐起来。
曹婉如站在门口,穿着拖鞋,手扶着门框:“算了,你走吧。这两百块钱你拿着,去外面旅馆睡一宿。明天我妈他们一大早就过来,看到你睡这儿,名声不好听。”她把手里的两张钞票递过来:“快走快走,我都困死了。”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回卧室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折叠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崭新崭新的,刚从银行取的那种。
我忽然想起来,她妈丁玉华昨天收彩礼钱的时候,就是这样崭新的钞票,一沓一沓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把钱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
我没换鞋,就是那双五十九块的皮鞋。
我开了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楼下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叫春。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大门,我给马修洁打了个电话:“我在南京,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现在过来。”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南京。他说这么晚?我说是。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曹婉如的消息:“你死哪儿去了?”我没回。
又过来一条:“两百块够住两晚的,别回来太早,省得我妈看见不好看。”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凌晨三点,我到公司了。
马修洁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总经理办公室的。”他把钥匙推过来,“董事会那边流程全部走完了,明天九点签字,十点开会。”我拿起那把钥匙,翻了翻。
“你今晚住哪儿?”
“办公室。”马修洁看了我一眼:“不回去?”他说的是回那个婚房。“回去干嘛?”他没再问。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这里离那个婚房三十公里,可我感觉,那三十公里比一辈子还远。
03
天亮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一觉。
马修洁进来的时候,我正拿凉水洗脸,他说你眼睛有点红,我说没事。
九点整,我进了会议室。
董事会的人都在,我签了字,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我正式成了这家子公司的总经理。
散会之后,我一个人回了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手机里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曹婉如打来的。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最早的是早上七点:“你去哪儿了?”
“电话怎么不接?”
“你不会真住旅馆了吧?”后来的消息语气变了:“你到底在哪儿?”
“你回我一下行不行?”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你是不是生气了?昨晚我说那句话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马修洁敲门进来,扔给我一沓文件:“下午有个运营会,你得出席。”我点了个头。他站着没走:“还有事?”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没接他的话:“先上班。”
中午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李桂芳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骗我。
我说真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委屈了,回来也行。妈给你做红烧肉。”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我真没事。”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
是曹婉如的妹妹曹紫寒,她在写字楼里工作,就在下面几层:“姐夫,我姐一直在找你,你别生她气好不好?”我打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没事。”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手机调了静音。等会开完,看到曹婉如发了十几条消息:“你到底在哪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势利?”
“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算我求你了。”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的:“你要是再不回,我就去报警了。”我回了一条:“我没事,在公司上班。”她秒回了三个字:“你骗我。”我没再回。
晚上回到酒店,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
我知道她迟早会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知道真相之后的样子。
第二天,事情爆发了。
中午的时候,曹紫寒在公司食堂吃饭,跟她同事聊天,说起前几天的婚礼:“我姐那老公,真有本事,这么多年也没让我姐看出来。”同事问看出来什么,曹紫寒说没什么。
可她的话被人听见了,不是别人,是她们部门的王姐,王姐喜欢八卦,中午吃完饭就去跟别人说:“你知道吗,楼下那个娶收银员的男的,原来不是普通人。”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两点,曹婉如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
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妹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在这家写字楼上班。你到底在哪个公司?”我没回。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沈弘益,你到底是谁?”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我晚上回去跟你说。”她没再回。
下午五点半,马修洁跑进我办公室:“楼下有个女的找你。你老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站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人,是她。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丁玉华。
我转头看了马修洁一眼:“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曹婉如站在门口。
她没化妆,眼睛有点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住了。
我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办公室中间,身后是落地窗,桌上的名牌写着:总经理沈弘益。
她没说话。
跟在她后面的丁玉华先开了口:“你……你是谁?”我没回答她,我看着曹婉如:“先坐下。”
丁玉华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又看了一眼我,声音都变了:“你、你不是打工的吗?”我坐回椅子上:“我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保密期一年,昨天刚到期。”丁玉华的脸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曹婉如一直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想告诉你。昨天晚上,我想跟你说,你没让我说。”她愣住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丁玉华突然哭起来,声音又尖又响:“你骗了我女儿!你一个有钱人,你装什么穷人?”她冲上来想抓我衣领,马修洁拦住她:“阿姨,你冷静点。”
“冷静?他骗了两年!我女儿嫁给他,图他什么?图他穷?”
我站起来:“阿姨,你女儿嫁给我的时候,彩礼是十五万,欠条是五万。房子是租的,车是五万块的二手车。我从没说过我有钱。”丁玉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曹婉如慢慢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通红:“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要看我笑话,对不对?”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04
曹婉如跑出去之后,丁玉华追在后面也跑了。办公室里就剩我和马修洁。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但那天我接了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老婆……其实她也不坏。”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不坏,她会在冬天给我买手套,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
嘴上骂我穷,还是会给我妈买药寄回去。
可她也确实嫌我穷,这半年来,她抱怨过的次数,比我妈念叨我一辈子都多。
“她就是普通人。”我说。“你也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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