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我蹲在铺子门口剥蒜,指甲缝里全是泥。隔壁王姐凑过来,压低嗓子说:“路口新来了个算命的,都说神了。”

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想起前两天儿子又打电话要钱,心里堵得慌。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去了。

程半仙戴着老花镜,盯着我看了半晌,手指掐了又掐。最后叹口气说:“你这辈子劳碌命,全是因为前世欠了债。”

我听完心里直打鼓。

他又说:“2026年有个翻身机会,抓不抓得住,得看你自己。”

我问他要怎么做。

他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老日历。

我走出大门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

我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我会站在法院调解室里,面前是两份签好字的协议书。

儿女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眼泪却只有我一个人在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凌晨三点,闹钟准时响了。

我伸手摸到开关,灯一亮,刺得眼睛发酸。

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冻疮又犯了。每年入秋就这样,又疼又痒,攥都攥不紧。

我披上棉袄,拖着腿下了床。

灶台上的面盆还盖着布,昨晚和好的面醒了一夜,发得正好。我掀开布,一股麦香味扑鼻而来。

揉面是个力气活。

两只手按在面团上,一推一拉,一折一压。胳膊酸了也不能停,面揉不到位,蒸出来的包子就不够软。

二十多年了。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我正忙活着,手机响了。

一看屏幕,是儿子徐磊打来的。

我擦了把手,接起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嗓门很大,像是喝了酒。

“什么事?”

“你儿媳妇要跟我离婚。她说我赚不到钱,没出息。”他顿了顿,“你要是拿点钱出来,我还能挽回挽回。”

我心里一沉。

“上次不是刚给了你两千吗?”

两千够干什么?买个包都不够。

我哪还有钱?

“你不是存着养老钱吗?先拿出来用用,等我发达了还你。”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你听见没?”

“我没什么钱。”

“你骗谁呢?你开这么多年早餐店,怎么可能没钱?”

“那是我的命。”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他吼了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老脸。

眼角的皱纹一条条的,头发白了一半。

我蹲下来,继续揉面。

可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啪嗒啪嗒落进面团里。

天快亮的时候,王姐来了。

她推开铺子的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玉霞,你在呢?”

“在。”

“我跟你说个事。”她凑过来,压低嗓子,“路口新来了个算命的,都说特别准。”

“算命?”

“可不是嘛。昨天我去他那儿看了一眼,他把我家里的事全说对了。连我老公哪年摔断腿都知道。”

“那么神?”

骗你是狗。”她拉着我的胳膊,“你也去看看吧。你这辈子苦成这样,也该问问命了。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不信这些。

可昨晚那通电话还在脑子里转,像根刺似的。

“去吧去吧,我陪你去。”

王姐拽着我往外走。

我没拒绝。

02

程半仙住在巷子尽头一间老屋里。

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程半仙命理”五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倒像是那么回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

他坐在一张老式书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跟瓶子底似的。

我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种目光很奇怪,像是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

你命里有毒。

他一开口,我就愣住了。

“毒?”

“你前世欠了债,这辈子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结婚晚,夫妻感情平淡,四十岁之前都在熬日子。丈夫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撑了半辈子。

他说得一字不差。

我丈夫是十年前走的,肺癌。

那时候女儿刚出嫁,儿子还在上大学。

我一个人咬着牙把日子撑过来,供儿子读完书,帮他娶上媳妇。

到头来,他嫌我没用。

“我……还有救吗?”

“有。”他掐了掐手指,“2026年,你有一个翻身机会。”

“翻身?”

对。不是天降横财,是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得自己悟。机会来的时候,你得抓住。抓不住,这辈子就完了。”

我追问:“怎么抓?”

他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挂历:“天机不可泄露。”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出那间老屋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

王姐问我:“他说什么了?”

“他说2026年有机会。”

“那挺好的啊。”

“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机会。”

“那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

回到铺子里,我坐在灶台边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前世欠了债”。

我欠谁的?

这辈子我一个人撑家,没偷没抢没害过人。

为什么是我欠?

想得脑仁疼。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白惨惨的。

我翻了翻身,想起还有个事——程半仙无意中提过一句,说王姐家今年冬天会有“小事端”。

我倒要看看,他说得准不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十一月底,王姐老公摔断了手。

就是普通的摔跤,下台阶没踩稳,手腕撑在地上,骨裂。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程半仙说的,应验了。

我开始有事没事就往他那儿跑。

每次去都带包烟,或者带点自家做的小点心。

他也不客气,收下东西就陪我聊几句。

一来二去,我们熟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上次说我老家那边会有点动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的老宅子,不久之后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机不可泄露。”

又是这句话。

但我不死心。

第二天,我坐了一趟车回老家。

老宅子在县城北边三十里的村子里,是我父母留下的。

当年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老宅一直空着。我偶尔回来扫扫灰,烧烧香。

村口站着几个人,对着远处指指点点。

我凑过去一问,原来村里那条沟要开发了。

开发什么?

“听说要搞旅游,还有矿产。”

我心里一动。

回到家,我给程半仙打了个电话。

我没提老宅的事,只是问他:“你上次说今年冬天王姐家有事,应验了。”

“我知道。”

那老宅子的事……

“你别急。时间还没到。”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发愣。

时间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日子一天天过,我把程半仙的话压在心底,该干啥干啥。

可心里总是悬着一根弦。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响了。

是女儿徐慧打来的。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了?

“婆婆查出癌症了。肝癌,中期。”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要化疗,要钱。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那你现在……”

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

“妈,不用你管。我能撑得住。”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灶台边,眼泪流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难过,另一个电话又来了。

是医院的医生。

“你是徐磊的家属吗?他出车祸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灶台。

“什么车祸?”

“骑摩托车撞上了护栏,右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你先来医院一趟。”

我放下电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儿子出车祸,女儿婆婆癌症,全赶在一起了。

程半仙说的“机会”还没来,祸事倒是一个接一个来了。

04

我把早餐店盘了出去。

二十多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

接店的是个外地人,出价两万块,连招牌带锅灶全给他。

我没讨价还价。

也没心思讨。

卖掉店的钱加上我存的那三万,凑了五万块。

还差一万。

我想了想,厚着脸皮去找王姐。

王姐二话没说,借了我一万。

“你先拿着,不着急还。”

“谢谢你。”

“客气啥,咱多少年的邻居了。”

拿着那笔钱,我赶到医院。

徐磊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肿得变了形。

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妈,钱你带来了吗?

我心里一酸。

“带来了。”

他把那张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说话。

我交了医药费,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块。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发愣。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女儿,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慧慧,妈这边也出了点事。你哥出车祸了,我把店盘出去了。你别担心,妈能撑住。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就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远嫁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

不是她不孝,是她也难。

第二天,我打开老柜子,翻出一张发黄的房产证。

那是老宅的,已经快四十年了。

父亲去世前,把宅基地留给了我。

我摩挲着那张纸,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请问你是……徐玉霞?

“是我。你是?”

“我叫孙海生,是你妈娘家的侄子。”

我愣住了。

我妈娘家那边,我几十年没联系过了。

“你……有什么事吗?”

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表姐,你家老宅子那片地,发现煤矿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阳光照在孙海生举着的那张纸上,反着光。

我眯了眯眼。

“老宅那片地下有煤矿,政府要征用。补偿款可能上百万。”

上百万。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表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

我让他进了屋。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地契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老宅的户主是你父亲,他去世后一直没过户。按政策,你是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有权领补偿款。”

“那需要什么手续?”

“户口本,老宅的房产证,还有村委会开的证明。最重要的是,需要所有直系亲属签字。”

“直系亲属?”

“对。你儿子和女儿,都得签字。”

他继续说:“手续挺麻烦的,但办成了,补偿款就是你的。你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把房产证翻出来。

那张纸已经泛黄得很,边角都卷了。

孙海生看了看,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那村委会的证明……”

“我陪你去办。”

我点了点头。

送走孙海生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字——上百万。

还有程半仙的话——“2026年,翻身机会。”

这是不是就是机会?

可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果然,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下午,徐磊拄着拐杖从医院跑回来了。

他一条腿蹦着进门,满头的汗。

“妈!听说老宅那边有钱?”

我皱着眉:“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有这么回事。”

那钱是我的!

他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凭什么?”

“我是你儿子啊!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以后养老送终还得靠我呢!”

我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女儿徐慧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车票还攥在手里。

徐磊瞪着她:“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妈。”

“少来!你不就是听到风声回来分钱吗?”

“我说你回来分钱了!”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徐磊挥舞着拐杖,徐慧红着眼睛。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手指掐进掌心里。

指甲断了一截。

我没感觉。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动静。

小姑子宋玉琏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

她看到徐磊和徐慧在吵,笑了笑:“哟,一家人都在呢。”

“小姑,你来干什么?”

“听说老宅要补偿,我来搭句话。”

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好搭的?

宋玉琏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外姓人。”

“你爸是我哥,你爷爷也是我爹。老宅那地基当初是我爸买的,我哥当年也出了力。凭什么没我的份?”

她嗓门越来越大。

三个人在我面前吵成一团。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关上门。

蹲在灶台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