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守黑，以物质言道 —— 韩婉君艺术专访|具象|宇宙|美学|肌理|艺术专访|韩婉君

《风之寂》装置艺术 100×110cm

让材料自己说话，让作品自然生长

多年来，我尝试过油画的厚重堆叠、综合材料的肌理碰撞、空间装置的非架上限界——每一种材料都有它自己的"脾气"和"语言"。我不再试图去"征服"材料，不再把材料当作表达某个预设理念的工具。而是把材料放在面前，聆听它要说什么，感受它自身的质地、密度、光泽、温度，然后让它在我的手底下、在画布上"长"出来。作品是有生命的，它有它自己的生长方向，我作为创作者，只是一个“助产者”。

—— 韩婉君

话题一

问：“知白守黑” 本是传统水墨平面留白美学，您将其转译为综合材料的三维 “隙白”，从二维笔墨过渡到立体物质肌理，这场跨媒介美学转译的核心理论逻辑是什么？您如何重新定义黑白二者的辩证关系？

答：“白”是外显的，可说的，理性的，“黑”是内敛的，不可说的，感性的。黑白是事物的两面，我的作品《知白》的名称不是解读作品，而是作品的一部分，作品与名称在我们心里会结合成为一个整体。

多年来，我尝试过油画的厚重堆叠、综合材料的肌理碰撞、空间装置的非架上限界——每一种材料都有它自己的"脾气"和"语言"。我不再试图去"征服"材料，不再把材料当作表达某个预设理念的工具。而是把材料放在面前，聆听它要说什么，感受它自身的质地、密度、光泽、温度，然后让它在我的手底下、在画布上"长"出来。

《知白》装置艺术 120×100cm

《知白四》装置艺术 80×60cm

话题二

问：您的作品舍弃具象叙事，完全依靠物质肌理、材质缝隙构建精神意象，您为何选择纯粹物质抽象的创作路径，而非借用具象符号承载 “知白守黑” 的哲思表达？

答：选择抽象是因为“去主体”与“解构式存在”还有关于“无”的思考。

在量子宇宙的视角下，"主体"本身就是更大的量子系统中的一个局部关联。当一个人"去主体化"——即不再把自己视为与外部世界对立的、自足的观测者——他反而更贴近了存在本身的关系性真相。正如庄子所言，正是"丧我"（放下固执的自我），才使得主体与万物之间的隔阂消融，进入"以道观之"的无分别境界。

去主体"不是让"无我"沦为空洞，而是让自我从封闭中解放出来，获得与宇宙整体相通的更高层次的整合。量子退相干也给出了类似的启示：从孤立系统视角看到的"信息丢失"，从宇宙整体视角看不过是信息的扩散与再关联，存在不是"主体对抗客体"的紧张对立，而是万物相互渗透、彼此规定的动态过程。用庄子的话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用量子语言说：我们不是在观测宇宙，我们就是宇宙自组织的局部表达。

正如道家之"无"本身就含有"生生不息"的内在机制，量子真空也并非僵死的空无，而是一个永恒脉动的、创造性的基态。“去主体"的实质是让"我"回归"无"的状态。当一个人通过"吾丧我"解除成心、放下是非分别，他的存在状态就从"有定形的、封闭的自我"退回到"无定形的、敞开的潜能态"——如同量子真空一样，不再是某种确定性的粒子，而是一种弥漫于整体中的可能性。

“知白守黑”的核心是对“道”的体悟，而“道”是超越具象的，物质本身就是哲学的载体，肌理的起伏、材料的质感、缝隙的开合，这些物质形态本身就蕴含着“有无相生、虚实相间”的哲理，作品的每一道刮痕与凸起都是创作过程中偶然与必然的碰撞，是“行为即作品”的实验理念的具象化呈现。

《知白六》装置艺术 80×60cm

话题三

问：《域》引入朽木现成物与锈蚀矿物底色，区别于其余三件纯炭黑基底，现成物介入画面拓展了综合材料何种叙事边界，这件作品如何借腐朽材质诠释 “域” 所代表的时间与禁锢议题？

答：在《域》中，朽木和锈蚀矿物的介入，将综合材料的叙事从“空间形态”拓展到“时间维度”。纯炭黑基底的作品主要表达“存在的状态”，而现成物的加入则引入了“时间的痕迹”。朽木的腐朽、矿物的锈蚀，这些都是时间流逝的见证。这种拓展让综合材料不仅能表现视觉形态，还能承载历史记忆与生命体验。

“域”代表着时间的禁锢与生命的局限。朽木虽然腐朽，但它曾经是生长的树木，蕴含着生命的力量；锈蚀矿物虽然破败，但它曾经是坚硬的岩石，承载着地质的历史。通过这些腐朽材质，表达了对“时间禁锢”的超越。即使生命会腐朽，即使存在会被禁锢，其中蕴含的力量与记忆依然会延续下去，如同老子所说的“复归于无极”。

《域》装置艺术 50×50cm

《域》局部

话题四

问：您刻意保留材料粗粝残缺的原生质感，同时要解决厚层材料收缩剥落的先天局限，在材质稳定性与观念表达之间，您建立了怎样一套平衡兼容的技术体系？

答：接受不完美：我不刻意追求材料的绝对完美，而是将剥落与破坏视为作品的一部分，融入到整体的观念表达中，体现一种自然、真实的美学观念。

动态调整：在创作过程中，也会根据材料的实际反应和表达的需要，动态调整技术手段和材料运用，这种动态的应对方式，既是出于对作品保存的基本考量，使变化本身与观念表达相互促进、相互融合，同样也是“无”的理论体现。

这套方法仍在不断积累经验的过程中，远未成熟，但正是这种未完成的状态，让我觉得每一次创作都还有新的可能性可循。

《低语》装置艺术 60×50cm

话题五

问：当下国内黑色抽象、综合材料创作已成主流，结合您东方 “知白守黑” 内核与浮雕立体肌理语言，您认为您的作品在当代材料绘画领域可能具备怎样价值？

答：我在创作中其实很少预设作品在艺术史中的定位，更多是基于对当下黑色抽象创作趋同化的一种自省式回应。

在材料处理上，我试图让每一层肌理的形成过程本身即承载哲思，而非仅仅追求视觉效果的黑色抽象。东方“知白守黑”的观念，于我而言更接近一种空间上的平衡——通过凹凸起伏的浮雕语言，将东方哲学与宇宙哲学的内核融入到材料的选择、工艺的运用、形态的塑造中。

关于综合材料的运用，我更愿意将其视作一种观念的表达途径，而非单纯的技法拓展。让综合材料成为哲学表达的载体，拓展了当代材料艺术的思路与可能性。

在全球化语境下，我选择立足东方式的内观视角，用当下的语言重新梳理传统哲学中那些尚未被充分视觉化的部分。

这些探索仍有诸多未竟之处，我也还在不断调整与深化之中。

话题六

问：您长期以单色黑色作为核心创作载体，在持续的材料实验中，单色体系为您的观念表达带来哪些限定，又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表达可能性？

答：大道至简，黑色拥有极致纯粹性与包容性，它是宇宙的底色，也是道的视觉表达。

《如觏》

《如觏》局部

《如觏》局部

话题七

问：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您近期创作的新作品《如觏》和《星尘脉脉·The Great Breath》吗？为什么《如觏》是对东方直观认识的当代转译？

答：我的作品《如觏》，“如”是超越性表达，是逍遥无待的自由状态，“觏”是遇见，是生命与灵魂的碰撞，是精神跨时空的融合，是有限与无限的相遇，是个体与宇宙意识的相融，是现实宇宙与精神宇宙的交叠。

"如觏"是一种超越感官局限、以虚静心境达到的直观认知，消解古今、物我、虚实之间的界限，正如东方美学中"澄怀观道"。因为它不同于西方现代主义以来的"直观"——从塞尚到波洛克，西方的直观强调的是主体对客体的"再创造"。而我的"如觏"，更接近东方传统中的"感通"——不是我去"看"对象，而是让对象在虚静中向我"显现"。

当我的作品《昼与夜》在巴黎展出时，有法国观众猜测其中融入了中国太极的元素——这绝非偶然："如觏"的辩证关系，"如"的超越与"觏"的相遇，正是太极图中阴阳互含的当代视觉表达。跨越东西方的"中间地带"，从文化坐标来看，我的美学渊源无疑是东方的："如觏"的概念源自中国古典哲学，"虚静"是庄子认识论的核心范畴，"万物一体"是儒道释共通的宇宙观。综合材料、抽象表现、非架上探索——又是国际当代艺术语汇的一部分。

这种"中间性"不是折中主义的浅薄拼贴，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文化选择。我的作品在法国大皇宫被围观、被解读、被提问，有人从中看到了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有人看到了太极，这就是开放的意义场域。

《如觏2》

答：如果说"如觏"是我的认识论，那么《星尘脉脉·The Great Breath》就是我的宇宙论。我一直认为，艺术是宇宙精神的显现表达，作品是独立精神的创造，与宇宙共存。极小即极大，万物一体，息息相通，正如威廉·布莱克的"一沙一世界"，佛教华严宗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作品赋予这种宇宙意识以明确的物质性。以厚重的材质堆叠呈现宇宙的深邃与力量，抽象的宇宙精神不是悬浮的形而上概念，而是通过材料的肌理、色彩的碰撞、质感的对比，获得一种近乎肉身的"降临"。

"The Great Breath"这一副标题尤其值得玩味。在西方语境中，"呼吸"（pneuma/spiritus）与"精神""灵魂"同源；而"星尘"（stardust）则指向现代天体物理学的一个诗意事实——我们身体中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将这两个维度融合为一，"呼吸"是宇宙的节律，而"星尘"是宇宙的物质本体。以综合材料在画布上"呼吸"出节律涨落时，完成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创作，更是一次宇宙能量的流通仪式。一种正在生成的"宇宙感性"，"如觏"与"星尘"，一个指向认识的境界，一个指向存在的本体。在两者交汇处，在物质主义和技术理性全面统治的时代，艺术仍可以是灵魂与宇宙的一次温柔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