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往保温桶里装鱼汤,不锈钢盖子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她的手没抖,汤面也没晃,稳稳地,一勺一勺地装进去,装满,拧紧盖子,这才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三个字,公公。
她没接。不是犹豫,也不是赌气,是手里还拧着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拿抹布把桶壁上不小心溅到的几滴汤擦干净,又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面,然后才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你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护!"
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焦躁,好像她已经失职了很久,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只是迟到了。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五厘米,等那一声过去了,才重新贴回耳朵:"爸,你打错了。"
"什么打错了!你婆婆摔伤了,腰椎压缩性骨折,现在躺在市一院骨科,你不来谁来看护?"电话那头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还有隔壁床家属打电话的声音,嘈杂得很,"你赶紧过来!中午饭还没吃呢!"
"我不是说你打错了。"林晚语气很平,甚至有点像在教一个听力不好的老人家按遥控器,"我是说,你打错人了。你不用打给我,打给林越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公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惊讶和愤怒混合的东西,"你婆婆在床上躺着,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我没说风凉话。"林晚把保温桶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够玄关柜上的外套,"爸,我就是告诉你,照顾人这种事,你找林越,他是你亲儿子。我一个外人,帮不上忙。"
"外人?你说你是外人?"公公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来,胸腔里有痰,呼哧呼哧的,"林晚,你这话说的像话吗?你嫁进我们家五年了,你现在说你是外人?"
"我嫁进你们家五年了。"林晚把外套穿上,单手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声音从领子后面传出来,有点闷,"爸,上个月我动手术住院,住了九天,你们家一个人没来过。"
她停了一下,等着那边接话。
但公公没接。
她接着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娘家人轮着来照顾的,我爸妈,我姐,我小姨,连我表弟都来送了三天饭。你们家林越来了一次,送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的原话是——'公司事多,你多休息'。"
"那他不是忙吗——"
"他忙,我也忙。"林晚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换鞋,"我动手术是腹腔镜胆囊切除,全麻,当天下了手术台吐了六个小时,黄胆水都吐出来了,他坐在旁边看了十分钟,说公司还有会,走了。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半夜伤口疼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问你家家属呢,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多忍忍。"
她直起腰,钥匙攥在手里,已经走到门口了。
"爸,你说我嫁进你们家五年了,那我问你,这五年我做的还不够吗?你高血压住院,我天天跑医院;妈风湿犯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伺候;林越他姐离婚回来住,我让出主卧,睡了两个月沙发。这些事我不说,不等于没做过。"
电话那头公公的呼吸声粗了起来,像一台老旧的排气扇在转。
"但这些不重要。"林晚说,"重要的是上个月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们家一个人没来。所以现在妈摔伤了,需要人看护,你打电话来找我——你是不是打错了?"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电话挂了。
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从17跳到16,15,14,林晚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句话过了一遍。说得很痛快,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甚至没有一个字的语调是失控的,就像她这半个月在家里反复练习过一样。
她确实练习过。
从上个月出院回家,她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们家反过来求她帮忙,她该怎么回。
但她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小区里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小孩在跑,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摔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她妈妈跑过去抱起来拍着哄。林晚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小区门口走。
保温桶里的鱼汤还是热的,隔着桶壁有温温的触感,她本来是要送去给林越的。他这几天胃不舒服,昨天打电话跟她抱怨,说食堂的饭太油,吃了反酸。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了,去菜市场挑了条新鲜的鲫鱼,小火炖了两个小时,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一点腥味都没有。
但现在她不想送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翻到林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他说"老婆你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喝你炖的鱼汤"。她回了"好"。
她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鱼汤炖好了,但我临时有事,你叫外卖吧。"
发出去。锁屏。把保温桶放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她不知道谁会捡走它。也许保洁阿姨会收走,也许流浪猫会扒开盖子喝两口。她不关心。
她往公交车站走,走出去十几步,手机震了。
是林越的电话。
她接起来,没说话。
"林晚,你什么意思?"林越的声音很疲惫,带着那种刚开完会的沙哑,"什么叫临时有事?你不是说好了今天给我送汤的吗?我胃不舒服好几天了——"
"林越。"她打断他,"你妈摔伤了,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知道啊,我爸给我打了。怎么?"
"你爸刚给我打电话,问我去不去看护。"林晚说,"你猜我怎么回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打错了,让你去。"
林越沉默了三秒。
"林晚,你闹什么呢?"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好辨认的情绪,是那种"我在外面忙着挣钱,你在家里跟我计较这些破事"的不耐烦,"我妈摔伤了,你身为儿媳妇去医院看一眼怎么了?有必要上纲上线的吗?我爸那么大岁数了,你跟他呛什么?"
"你妈摔伤了,我身为儿媳妇去看一眼怎么了。"林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那林越,你老婆动手术的时候,你身为丈夫去陪一晚怎么了?"
"我那天是真的有事——"
"你那天有事,你妈的'腰椎压缩性骨折'也来得不是时候,我也有事。"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角,"我在上班,我请不了假。你请,你是她亲儿子,你爸也躺不了,你不能端屎端尿吗?"
"林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林晚笑了一声,很短,没有温度,"林越,你好好想想,到底是我说话难听,还是你们家做事难看。我挂了,你忙你的胃吧,别饿着。"
她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快十二月了,她出门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从站台后面灌过来,直往衣领里钻。她把外套拢了拢,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其实不用去公司。今天是周日。
她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起来,窗外的小区、超市、药店、理发店一个个往后退,很慢,路上堵车,走走停停的。
她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额头,那点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很小,很轻,但她捕捉到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了。
不是痛快,是干净。
像用钢丝球把锅底烧黑的那一层油垢刷掉了,亮出来了,原来锅底是银白色的。
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让它震。
屏幕上亮起一条微信通知——是林越发来的,很长,她瞥见第一行:"林晚,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她没有点开。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侧面打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鱼汤的香气好像还沾在手指上,淡淡的,带一点点姜的味道。
她想起上个月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医生往她手背上扎针,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她数天花板上的灯,一共十二盏,数到第八盏的时候就没有意识了。
醒来的时候在复苏室,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喉咙里插着管,呼吸机的阀门一开一合,发出"哧——哧——"的声音。护士走过来把管拔了,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
然后她被推回病房,林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看见她被推过来,抬头说了一句:"手术挺顺利的,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她想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但喉管里还有管子拔掉后的异物感,她只能摇头。
林越说:"那你先休息,我去给你买点粥。公司还有个会,我买回来就得走。"
然后他走了。
粥买回来了,放在床头柜上,塑料碗外面套着塑料袋,上面印着"如意粥铺"四个红色大字。他用十分钟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公司事多",走了。
那天晚上她吐了六次,吐到后来胃里空了,干呕,病房里的卫生间她自己去,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说:"你家属呢?"
她说:"没有。"
护士"哦"了一声,把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走了。
那些事她没跟任何人抱怨过。连她自己都在消化,用一种"他确实忙""他也不是故意""男人就是粗心"的方式。
但今天那个电话,公公那一声"你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护",像一把钥匙,把那个她试图关上的抽屉猛地拉开了。
里面全是东西。
满了,装不下了。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站在路边,风灌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林越,是她妈。
电话接起来,她妈的声音急急的:"晚晚,我刚听说你婆婆摔了,林越他爸打电话给你了?你怎么说的?你可别犯傻,该去还是要去,别让人家挑理——"
"妈。"她打断,"我已经回绝了。"
"你——"她妈的声音卡了一秒,"你这孩子,你这样让人家怎么想?你婆婆毕竟——"
"妈。"林晚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手术的时候,他们家没一个人来。林越来了十分钟。这些事你知道的,你当时在医院照顾我九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但晚晚,日子还是得过——"
"妈,你当时在病房里给林越打电话,让他过来陪我一晚,你说什么来着?"
她妈没说话。
"你说,'林越,晚晚刚动完手术,你晚上来陪一下床,我年纪大了熬不动了。'"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林越怎么回的,你还记得吗?"
"……他说公司事多。"
"他说妈,公司最近在冲业绩,我实在走不开,你辛苦一下,我周末补偿她。"林晚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张旧纸片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然后他没补偿。他周末去钓鱼了。带着他姐夫一起去的,发朋友圈了,你看到了吧?"
她妈没说话。
公交站旁边有个奶茶店,喇叭在放流行歌,一个女声唱得撕心裂肺的,林晚听不清歌词,只听见副歌那一段,高音上去又下来,晃晃荡荡的。
"妈,我不想过了。"她说。
说完这句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的抽气声,然后是她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惊惶:"……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过了。"林晚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数字在倒计时,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他们家把我当什么了?高兴的时候是儿媳妇,是'一家人',不高兴的时候是保姆,是护工。我手术住院九天,他们家一个人没来,我没抱怨,我甚至都没跟林越发一次火。但今天他爸打电话来问'你怎么还不来'——"
她停了一下。
"妈,我是不是太好欺负了?"
红灯变绿了,行人开始过马路,有一个外卖骑手从她身边冲过去,电动车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前面。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很压抑的哭,吸气的声音一抽一抽的,用手捂着话筒,但漏出来的那一点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晚晚,"她妈说,"你别冲动,你先回来,回家来再说——"
"我回。"林晚说,"我今天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奶茶店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林越发来的那条长消息,她没有点开,手指划过去,把对话框删掉了。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她存着但很久没有打过。
她看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她说。
那边"嗯"了一声,等着。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凉得她胸口一缩。
"我想好了。"她说,"我同意回家。"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过来,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安排人去接你。"
"今天。"
"行。"那边说,顿了顿,"晚晚,你受委屈了。"
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十二月冷风里,看着对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她嫁给林越的时候,她哥说过一句话:"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回来。家里不差你一口饭。"
她当时笑着说:"哥你说什么呢,我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怎么会过不下去。"
过了五年,她站在这里,把她哥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原来有些话,当时听不懂,是因为没到时候。
文字到这里断了。后面的话,她没有权限预览。
第2章
林晚站在街边把那行文字转化预览看了三遍。
“当年要不是你哥——”
这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破折号,语音转文字系统没识别出来的部分用省略号代替了。但林晚知道林越他姐想说什么。这些年她听过太多次了,在各种场合,各种语气,有时候是饭桌上不经意提一嘴,有时候是吵架的时候砸过来,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话说半截,留一个尾巴,让她自己去琢磨。
当年要不是你哥,你们林家的厂子早就倒闭了。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笔买卖。
五年前林越他爸的建材厂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上下游的账全堵在中间,眼看就要破产。她哥林越州当时已经在外面做了几年生意,手里有些路子,投了一笔钱进去,盘活了那家厂。条件只有一个,林越娶林晚。
她哥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他说的很体面,说两个孩子年纪相当,知根知底,不如凑一对,两家也算结了亲,以后生意上往来更方便。但林晚不是傻子,她当时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挣三千八。她知道她哥把她当什么用。但她没拒绝。
因为那个时候她妈刚查出乳腺癌,手术费化疗费加起来三十多万,她哥一个人扛了。她没出过一分钱,她哥也没让她出。她心里过不去。她欠她哥的。
所以当林越州说“你跟林越处处看”的时候,她点了头。她甚至没仔细看过林越长什么样,就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油,坐下来点菜的时候把菜单翻得哗哗响,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她点了一个酸菜鱼,他说“行”,然后自己又加了四个菜。那些菜她都不太爱吃,太油腻了。但她没说。
后来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很大,林越他爸出了二十桌酒席的钱,林越州出了一辆车和一套房子的首付。婚宴上她哥致辞,说“晚晚是我唯一的妹妹,林越你好好对她”。林越端着酒杯说“哥你放心”。全场鼓掌。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脚底下踩着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后脚跟磨破了皮,一走路就疼。她一直在笑。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越脱了西装瘫在沙发上说“累死了,总算搞完了”。她蹲在地上解高跟鞋的扣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指甲硬抠开的,脚后跟那块皮已经磨没了,露出粉红色的肉。她拿酒精棉擦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林越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五年了。
她把手机重新锁屏,塞进兜里。那碗鱼汤还放在花坛边上,现在估计已经被保洁收走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是她爸妈家的老小区。车开起来,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干,眼底发青,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侧,看着挺狼狈的。
她妈在楼下等她。
车还没停稳,她就看见她妈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脖子缩着,头发花白了一片,好像比她上个月出院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她妈脸上那种焦急和担忧混在一起的表情林晚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闯祸或者生病,她妈都是这副表情。
她下了车,她妈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冰凉的。“晚晚,你怎么手这么凉?也不多穿一件。”她妈攥着她的手搓了两下,“走,先上楼,你爸煮了红糖姜茶,喝一碗暖暖身子。”
林晚跟着她妈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妈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照明,一步一级走得小心翼翼的。到了门口,她爸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看见她就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热姜茶。
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下去陷进去一块。茶几上放着她妈切好的橙子,还有一碟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小,画面里在播什么农贸市场改造,主持人举着话筒站在一堆白菜前面说话。
她妈挨着她坐下来,腿靠着她腿,那种温热隔着裤子传过来。
“晚晚,”她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厨房里的她爸听见,“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晚没看她妈,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堆白菜,主持人嘴里在说什么“惠及周边三万居民”之类的套话。
“我想了一阵子了。”她说。
“上个月手术那事?”
“不止。”林晚把茶几上的一瓣橙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没吃,橙子皮被指甲掐了一个小口子,汁水溢出来沾在指腹上,黏黏的。“妈,我之前一直觉得是我自己心态不好,我太矫情了。人家林越在外面挣钱,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到手快两万,我在家做个饭收拾个屋子,他累了回来不想说话就不说话,我干嘛计较那么多。”
她妈没接话,手搭在她膝盖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上个月我躺在医院里,半夜吐了六次,吐到后来从胃里往上翻苦水,眼睛都睁不开,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说‘你吐这么厉害怎么不早按铃’,我说我按了,第一次按的时候你们没来。她说‘那你再按啊’。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林越在旁边,哪怕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吐,我心里头都没这么凉。”
她把那瓣橙子塞进嘴里,很酸,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后来出院回家,他也没说补偿我什么。他那天钓鱼回来还拎了一条草鱼,说‘晚上炖鱼汤给你补补’,我看着他,我说林越我不吃鱼,我胆囊刚切了不能吃太油的。他说‘哦,那我放冰箱里明天给我妈送去’。妈,他妈的冰箱里塞满了东西,她每周都去超市大采购,不缺一条草鱼。我缺的是有人问一句‘你伤口还疼不疼’。”
她爸端着一碗红糖姜茶从厨房出来,碗沿烫手,用一块抹布垫着,放在她面前。“趁热喝,驱寒的。”她爸话少,放下碗就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搓着手,不看她也不看她妈,盯着电视新闻。
林晚端起碗抿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嗓子眼一热。她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汤面,漂着几片姜丝和几颗红枣。
“爸,妈,”她说,“我给哥打电话了,我说我同意回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电视里主持人换了一条新闻,在播什么交通事故,画面切到一辆侧翻的面包车。
她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你哥怎么说?”
“他说行,他安排人来接。”
她妈转头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还是一脸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搓着手,盯着电视。但林晚注意到他搓手的动作变快了,两只拇指相互绕着转,那是她爸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晚晚,”她爸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你真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你才二十九——”
“爸,我二十九了。”林晚把姜茶放在茶几上,“我再拖下去就三十了。我要是再在他们家耗五年,我就三十四了。我这辈子能有几个五年?”
她爸不说话了。
她妈在旁边抽了一下鼻子,很快,但林晚听见了。她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抽纸,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声音闷在纸巾后面:“妈就是心疼你,那几年你在他们家过的什么日子,妈心里头有数。你每次回来,瘦一圈,你婆婆让你干活你也干,让你让房子你也让,妈看着心里头难受……”
“妈,那不怪你。”林晚坐过去,胳膊搭在她妈肩膀上,“是我自己选的。我那个时候觉得哥帮了咱家那么多,我不能让哥的面子过不去。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欠哥的,我可以拿别的还,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一辈子。”
她妈靠在林晚肩膀上,抽泣的声音一耸一耸的。她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们,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咔哒一声,然后是烟被吸进去的嘶嘶声。
林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林越。
这次不是微信,是直接打电话。手机屏幕亮着,林越的名字一晃一晃的,她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屏幕暗了。三秒之后又亮了,又震了。
她按下接听键。
“林晚你到底在哪?”林越的声音冲出来,比上次打电话的时候疲惫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的怒气,“我姐给你发语音你不回,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觉得你挺有本事的?你知道我爸今天中午在医院食堂吃的是什么吗?就一盒盒饭!我妈躺在床上动不了,你倒好,电话一挂跑出去潇洒去了——”
“林越。”林晚平静地打断他,“我在我妈家。”
“你在你妈家?你跑回去干什么?你现在应该来医院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林晚说,“林越,你妈摔伤了,你应该在医院。你在哪?”
“我在公司!我下午有个项目会走不开——”
“你走不开,我也走不开。”林晚说,“你妈是你亲妈,不是你娶个媳妇回来就自动有人给你妈端屎端尿了。你爸打给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开会。你姐发语音骂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还在开会。你怎么不让你们项目组的人去照顾你妈?反正都是外人,谁去不是去?”
“林晚你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林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拍在桌面上的闷响,“你现在立刻给我来医院!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气,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跟我闹!”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林晚的声音很稳,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下是一下,“你妈住院,你去陪。你爸要吃饭,你买。你姐要骂人,你让她冲着你骂。跟我没关系了。林越,我打算跟你离婚。”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通话断掉了。但林晚看了一眼屏幕,计时还在走,一分四十二秒,一分四十三秒。
然后林越说了一句话。声音变了,低下来,带着一种林晚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困惑。像他完全没听懂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林晚又说了一遍,“不是你听错了。是我要离婚。你想想吧,什么时候有空,咱们把手续办了。房子是你哥我哥出的首付,贷款咱俩一起还的,到时候该算清楚算清楚。车是你爸买的,归你。别的东西没什么好分的,我也不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越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很短促,像喉咙里呛了一口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诞感。
“林晚,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你为了一碗鱼汤你就要离婚?”林越的声音重新拔高,带着笑,但那笑是硬的,“就因为今天中午我没喝上你炖的鱼汤?就因为我不让我爸给你打电话?林晚你讲讲理好不好,我妈都摔成那样了,你现在跟我提离婚?”
“不是因为鱼汤。”林晚说,“林越,你仔细想想,是因为什么。”
她挂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抖。上次抖了,这次没抖。她说出“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松了,像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弹开了,震得手指尖微微发麻。
她妈在旁边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但忍着没哭出来。她爸从阳台上回头,烟夹在手指间,灰白的烟在空气中慢慢上升,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她脸上。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林越。
是她哥林越州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车两个小时后到,你收拾东西。”
她看着那条消息,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阳台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勾勒出细瘦的线条。她爸把烟掐了,走回客厅,站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个小孩子一样。
“晚晚,”她爸说,“回来就好。”
她仰头看着她爸,她爸的眼神很平静,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
她忽然鼻子一酸。
第3章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分多钟。屏幕亮着,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水光映得清楚。她没回,先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了个"信源"。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垃圾短信。
但脑子里那几句话已经粘在上面了。三年前,骨科手术,专业护工,十二天,一个姓林的账户。她婆婆三年前确实动过一次手术,手腕骨折,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护,每天端饭递水,夜里睡在折叠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林越他姐来过两次,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说店里忙走不开。林越本人来的次数她用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公司开会""客户约了饭",坐一坐就走。
当时她没多想。她甚至觉得自己做得挺对,儿媳妇照顾婆婆,天经地义。家里其他人忙,她有时间,她顶上。
可现在这条短信告诉她,那十二天里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护工,有一笔从姓林账户划出去的费用。谁请的护工?为什么她全程在医院却没见到?那笔钱划给谁了?
她把这些问题按下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离开那个家。
她上楼去收拾东西。东西不多,结婚五年攒下来的私人物品拢共就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衣服占了大部分,冬天的羽绒服夏天的连衣裙叠在一起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费劲,她跪在箱子上用体重压下去才拉上。两个纸箱一个装书和文件,另一个装一些零碎物件,抽屉底下的旧相册、没用完的护肤品、几双替换的鞋子。
她没拿林越的东西。他的西装挂在衣柜另一侧,整整齐齐一排,都是他姐帮他挑的牌子货。她也没拿家里的电器和被褥,那些东西分不清是谁买的,干脆留给林越。她的首饰盒拿走了,里面没几样值钱东西,一条银链子,一对珍珠耳钉,还有结婚时她妈给的一个金镯子,细得像根铁丝。
收拾的过程中她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水,站在卧室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位上林越的车不在,他今天确实在公司。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的。
她拎着行李箱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车身锃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寸头,很精干的样子,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低头掏出手机。
林晚的手机响了。
"林小姐,我是林总派来的,到您楼下了。"
"我这就下来。"
她挂了电话,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五年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有她昨天晚上看了一半的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她走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是本小说,讲一个女的在婚姻里慢慢消失的故事,她买了三个月还没看完。她把书塞进纸箱最上面,然后拎起行李箱,两个纸箱摞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往门口走。
她妈在客厅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接过一个纸箱。"重不重?妈帮你拎。"
"不重,我自己来。"
"慢点慢点,你伤才刚好,别抻着了。"她妈跟在她后面,一手扶着纸箱一角,嘴里絮絮叨叨的,"你哥派来的车到了?你看见了吗?是辆黑色的吧,我在窗户那看见了——"
"妈。"林晚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她妈,"我走了之后你跟爸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妈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咬着下嘴唇使劲点了一下头。"你放心,你爸做饭呢,不会饿着。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妈报个平安。"
"嗯。"
林晚拎着东西下楼,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碰碰的,一级一级往下颠。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她妈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很轻。
楼下那个寸头男人看见她下来,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动作利落。"林小姐,行李给我。您上车吧,外面冷。"
他把行李箱和纸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很快,箱子摞好之后还从车里拿了一根绑带固定了一下。林晚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股皮革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坐定之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人上了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动作一气呵成。
"林总说让您直接过去他那边。"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路程大概两个半小时,您要累了就睡一会儿,后排有毯子。"
"谢谢。"
林晚靠在后座上,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她爸妈住的那栋楼从视线里慢慢退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座椅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堆满了通知。林越打了六个未接电话,他姐发了三条语音条,公公打了一个。还有一条微信是林越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认真的?"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在高速上开得很稳,窗外的景物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零星的厂房,冬天的田野空荡荡的,一排排枯黄的玉米秆立在田埂上,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晃动。林晚没睡着,但也没完全醒着,脑子里像有一团雾,那些画面一个个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过年,她婆婆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晚晚啊,你命好,嫁到我们家来,你哥帮了我们家那么大的忙,你以后可得好好报答你老公"。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她也跟着笑了,笑着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她想起第三年林越他姐离婚回来住,她让出主卧搬到次卧,林越他姐在客厅打电话跟朋友抱怨"我弟媳那个人吧,人挺好就是有点闷,你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回一句,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站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刀背磕到手指骨节上,破了一块皮,她用凉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切。
她想起上个月出院那天,她哥林越州派了个人来医院接她,那个人帮她拎东西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林小姐你家属呢",她说"忙"。那个人没再问,把她送到家门口就走了。电梯里她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板看见自己的脸,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相册,哗啦啦的,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减速了,从高速匝道下去,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路尽头是一个小区的大门,门岗很气派,电动伸缩门上面挂着金色的字,某某花园。保安看见车牌抬了杆,车子直接开进去。
小区里面全是洋房,最高不超过六层,楼间距很宽,绿化带里种着冬青和桂花树,有几棵茶花竟然在十二月开了,深红色的花骨朵缀在深绿的叶子中间,扎眼得很。
车停在一栋楼前面。寸头男人下车给她开门,又从后备箱把行李拎出来。"林小姐,林总在楼上等您,701。电梯在这边。"
她跟着他进单元门,入户大堂铺着大理石地砖,顶上吊了一盏水晶灯,亮堂堂的。电梯也是新的,按键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她按了7楼,电梯平稳上升,开门就是一户人家,门已经开了半扇,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寸头男人把行李放在门口就走了。林晚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很宽敞,左手边是一排鞋柜,右手边挂着一面全身镜。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角有点红。她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装修风格很简,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笔触疏朗。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摆了几盆绿植,冬天叶子还是绿的。
她哥林越州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他比林晚大六岁,今年三十五,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表。他没站起来,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他说。
林晚没说话,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后背靠在靠垫上,一瞬间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吃饭了吗?"她哥问。
"没。"
她哥站起来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回头说:"有面,给你下碗面吧。"
"嗯。"
她坐在客厅里听厨房的动静,她哥开火、烧水、往锅里下面条,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常年有人伺候的老板。她听见锅铲碰在锅沿上的声音,还有她哥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什么账期、回款之类的事情,她没仔细听。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卧了一个荷包蛋,两片青菜,汤底是清亮的酱油色,上面飘了一点葱花。林晚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填满了。
她哥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林越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没接。"
她哥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然后翻过来把屏幕朝向她。林晚看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赵丽华个人账户",金额八千,转账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备注栏写着"护理费"。
赵丽华是她婆婆的名字。
"你自己看。"她哥说,"三年前你婆婆骨折住院那次,你跟我说你天天在医院伺候,寸步不离。但这一笔钱是从一个叫林建国的账户里划出去的,打给了赵丽华本人,备注写护理费。林建国是谁你比我清楚。"
林建国是她公公。
"我查过了,那个时间段你婆婆住的市一院骨科病房登记里确实有一个护工的名字,叫王秀芝,但那个护工只值了三天班,另外九天是空挂的。"她哥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份项目进度,"也就是说,那笔钱名义上是请护工,实际上进了你婆婆自己的口袋。而她住院期间照顾她的人是谁,你心里有数。"
林晚把筷子放下了。面条还在碗里冒着热气,但她忽然吃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告诉你,你婆婆当年那场手术,她根本不需要你伺候。她有钱请护工,但她没请。她让你免费干了一个礼拜的活,转头把她老公打的护工费揣进了自己兜里。"
林晚盯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漂着葱花和油花,一圈一圈荡开。
"那笔钱是从林建国的账户里划的。"她哥又说了一遍,"不是你老公的,是你公公的。你猜你婆婆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她哥走过去关了,回来的时候把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哥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要让你现在想清楚这件事。我就是告诉你,你这五年在他们家受的那些,不是你没做好,是他们家就没把你当自己人看过。你伺候你婆婆那一个礼拜,在她眼里就是个免费劳力。你动手术他们不来,不是因为忙——"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没必要。你本来就不在他们家的人情账本上。"
林晚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慢慢胀开,汤被面条吸进去,颜色变深了。她抬手把眼角那一点湿意蹭掉,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一口,两口,三口。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一根不剩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碗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哥。"她说。
"嗯?"
"那个短信,是你找人发的?"
她哥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你觉得是就是。"
林晚没追问。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然后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脑子也清醒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林越的对话框。那四个字还在上面,"你认真的?"
她打字:"认真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把离婚协议签了。"
发出去。
然后她翻到林越他姐的对话框,那三条语音条她没听,直接点开打字的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你弟跟你说过没?我跟他要离婚了。以后你们家的事别找我,找你弟。"
发出去。
然后她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信源"的那个。她犹豫了一秒,打了一行字:"谢谢你告诉我。但我想问一件事——你知道我婆婆当时为什么没请那个护工吗?她既然有钱,为什么让我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分钟。阳台上的风一直吹着,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
手机震了。那个号码回了一条,很短:"因为你婆婆跟人吹牛,说儿媳妇伺候得比护工好,还省钱。"
林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一翘就收了回去,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波纹。
她关上窗户,走回客厅。
她哥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林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双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整个人窝成一个球。
"哥,"她说,"我想睡一觉。"
她哥头也没抬,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后才看向她。"次卧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去吧。"
林晚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哥在身后说了一句。
"晚晚,你不用急着决定下一步干什么。先歇两天。"
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她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躺进被子里,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很淡。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没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第4章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她没开灯,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天亮仔细辨认照片里的每一个字,协议草稿写得粗糙,财产分割那一栏只写了"房产协商处理",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放大照片看林越的签字,笔画潦草但确实是他的笔迹,名字后面那个日期就是今天。凌晨三点多拍的照,光线暗,签字页压在什么硬皮本子上面,边上露出一角烟灰缸。他在家。他一个人。他喝了酒。
她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但这次没睡着。胃里那碗面消化得差不多了,空了,饿的感觉从胃底升上来,不剧烈但持续,像一根细针在轻轻扎。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她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睡了一觉眼底的青黑淡了一点,嘴唇恢复了些血色,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她拿梳子沾了水把头发梳顺,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来。
她哥已经在客厅了,餐桌上有豆浆和油条,还有一碟咸菜。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处理什么文件,看了她一眼说"自己盛,豆浆在锅里"。
她盛了一碗豆浆坐下来慢慢喝。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软了捞起来吃,咸菜是萝卜干切丝拌了香油,脆生生的。吃到第三根油条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她接起来,同事问她今天能不能去公司一趟,有个报销单需要她签字,财务那边催得急。
她想了一下。昨天周日,今天周一。她本来应该去上班的,但她昨天完全忘了这回事。她请了一个小时假,说路上堵车,十点到。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进次卧换衣服。换了一套深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了那件薄外套。出门前她哥从沙发上抬起头,递过来一把车钥匙。
"开我车去,红色的那辆,停在楼下七号车位。"
"不用,我坐地铁——"
"地铁转三趟,你到公司都十一点了。"她哥把钥匙扔过来,她伸手接住。"开慢点,车况你不熟。"
她拿着钥匙下了楼。红色那辆是一辆两厢轿车,自动挡,她坐进去调了座椅和后视镜,发动车,导航到公司地址,开得小心但还不算慢。路上给同事回了个消息说马上到,同事回了一个"老板也在办公室"。
老板也在办公室。她看着那行字,没什么感觉。
到了公司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待了三十秒。她在一家小型文化传媒公司做行政兼人事,公司总共二十来个人,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事务,但今天在办公室等她,说明有事。
她上楼,打卡,进办公室。同事们看见她打了招呼,正常的那种,没人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刚登陆OA系统,陈老板就从里面办公室出来了,端着个保温杯,站在她工位旁边。
"林晚,你进来一下。"
她起身跟着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陈老板坐下来,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三次。"林晚,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上个月手术请了九天假,公司批了。但你上周三和上周四下午都提前走了,考勤记录上没走请假流程。周五你也半天没来。小周说你那天打电话说胃不舒服——"
"我那天真的不舒服。"
"我知道。"陈老板点点头,保温杯终于不转了,端起来抿了一口,"但公司最近在审明年的预算,每个人头都有成本,你上个季度的绩效指标也没达标。我不是要逼你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状态还行不行?"
林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陈老板办公桌后面挂的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纸有点发黄了,裱在框里,玻璃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陈总,我家里最近确实有点事。我可能要处理一段时间。"
"多久?"
"我没法给具体的时间。"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然后他说:"林晚,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工作态度我一直认可的。但你知道,咱们小公司,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请长假,有些活就得别人兼着干,时间长了人家也有意见。"
林晚没接话。
"这样,你自己考虑一下。你要是需要一个过渡期,公司可以给你办停薪留职,最长三个月。你要是觉得撑不住,咱们也可以聊聊补偿的事。"陈老板把保温杯的盖子彻底拧紧了,放在一旁。"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给你个选项。你考虑好了跟我说。"
"好。谢谢陈总。"
她出了办公室,坐回自己的工位。隔壁的小周凑过来小声问"老板跟你说啥了",她说"没什么,问问上个月考勤的事"。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桌面上一闪一闪的。OA系统里还有几条待处理的报销单,她一条一条点开审核,签字,提交,手在鼠标上操作得很快,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别的事。
停薪留职。三个月。
她来这个公司三年,工资从四千涨到五千五,去年年终奖发了八千。量不多,但够她一个人过。如果办了停薪留职,这三个月她没有收入。但她哥那边可以住,吃住不成问题。三个月时间,够她离完婚、重新找份工作、租个房子安定下来。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离婚手续怎么办理。页面弹出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看,协议离婚需要双方本人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有一个月冷静期,期满之后双方再一起去领证。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一个月,慢的话拖到三个月甚至半年都是常事。
她看到"冷静期"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讽刺得很,她冷静够了,现在轮到法律让她冷静。
手机震了。一条微信,她婆婆发来的。名字备注的是"妈",但她已经不想叫了。消息只有一句话:"晚晚,听说你要跟林越离婚?"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是的。"
对方秒回:"你认真的?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妈躺在这里动不了,你跟林越在这闹,你们有没有想过妈的感受?"
林晚看着"妈躺在这里动不了"这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起昨天她哥给她看的那张转账截图,想起那句"儿媳妇伺候得比护工好,还省钱"。她打字:"妈,你三年前手腕骨折那次,我给你伺候了一个礼拜。你跟我说谢谢了吗?你没有。你跟你那几个老姐妹打电话说'我们家儿媳妇好使唤',你以为我没听见。"
发出去。
对方停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一条语音,林晚没点开,但语音转文字的预览弹出来了:"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长辈——"
她没看完。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报销单。
中午她没去食堂,叫了一份外卖,在工位上吃的。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姐。她接起来,她姐劈头就问:"你在上班吗?妈说你昨天去哥那边住了?你真打算离了?"
"真的。"
"林越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接。"
"他给我打了。"她姐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介于解气和担心之间,"他说你疯了,说你为了一碗鱼汤就要离婚,还说你把他拉黑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他说你想怎么样,当面谈。"
"当面谈什么?谈怎么分房子?"
"我不知道。他说你让他什么时候有空,他今天下午就有空。他让你去他公司找他。"
林晚把筷子放下了。外卖盒里还剩一半米饭和几块红烧肉,油已经凝了一层白膜。她把手机换了只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两根,其中一根在微微闪。
"他说几点?"
"他说下午三点以后都行。"
"行。我去。"
挂了电话,她把剩的外卖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桌子。小周从旁边探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小周递过来一杯奶茶,说"请你喝,少糖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是黑糖味的,很甜。
下午两点四十她下楼开车。导航到林越的公司,在城东一个产业园里,开车二十分钟。她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路边,没有开进去。锁了车步行往里走,林越公司在三号楼二楼,是个做软件外包的小公司,十来个人,他名义上是合伙人,其实跟打工差不多,只是工资比普通员工高一些。
她上了二楼,推开门走进办公区。林越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三四个烟头。他穿着衬衫,领口松了一个扣子,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林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门没关。外面办公区有人走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林越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里那根烟按灭了,动作有点重,烟灰弹出来落在桌上。
"你来了。"他说。嗓子有点哑。
"你说要当面谈。"
"对。当面谈。"林越往后靠进椅背里,双臂交叉搭在胸前,"林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哥让你离婚的?"
"我哥没让我离。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林越笑了一下,嘴角抽动,像笑又像撇嘴,"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主见了?结婚五年你有事都是先问你哥,你哥说东你绝不往西,现在你要离婚,你跟我说是你自己的决定?"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林晚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林越,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说要谈,你想谈什么?"
"我想谈你到底想要什么。"林越的身体前倾,胳膊压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你想想清楚,离了婚你去哪?你那个工作一个月几千块钱,你一个人怎么过?你回你哥那边住,你哥能养你一辈子?林晚,你别冲动,有什么问题咱们解决。你说我对你不够好,我可以改——"
"你怎么改?"林晚看着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妈摔伤了你让我去照顾,我拒绝了你就说我闹。你上个月手术扔我一个人在医院,你到现在没跟我道过一句歉。你现在说你改,你改什么?你改到下一个关键时刻再把我扔下?"
林越的表情变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笃笃两声。"那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我那天真的有事——"
"我知道你那天有事。"林晚打断他,"你那天有事,你妈摔伤的今天你也有事。你永远有事。而我的事永远可以往后排。林越,你要跟我结婚的时候你说你会好好对我,你哥把你妹妹交给你了你得对得起他。你做到了吗?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林越不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产业园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一片灰白的天空。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知道好歹?"林越突然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涩意,"你哥帮了我家那么大的忙,你嫁过来五年也没说过什么不满,你觉得我应该感恩,应该对你好。但我好像一直没搞明白怎么对你好。我以为给你钱花、让你住大房子、逢年过节给你买东西就是好了。"
"那你现在搞明白了吗?"
林越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有人打了个喷嚏,然后是一阵笑声。
"林晚,"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以后注意。"
林晚看着他。林越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真诚,或者至少看起来像真诚。他坐在那把黑色的办公椅里,领口松着,胡茬没刮,眼神疲惫而认真,像一个做错题的小学生追着老师问答案。
但她没有心软。
"你错在把'你妈'和'你老婆'放在天平上秤的时候,你妈那头永远更重。"林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注意什么。我花了五年时间让你注意,你没注意过。现在你说你以后注意——林越,你的'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越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协议你什么时候签?"
"你把财产分清楚了我随时可以签。房子的事你找你哥聊也行,找我哥聊也行,我不管。"她没有回头,走出了办公室,穿过办公区,推开门下了楼。
楼梯间里光线暗,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觉得难过。
她就是觉得轻。整个人轻了五斤似的,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卸下来了,走路的步子都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车上她坐了一会儿,发动引擎之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几条新消息,她妈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她哥问她车还开得惯吗。还有一条是那个"信源"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赵丽华今天转院了,从骨科转到了康复科,你猜谁在陪护?"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打字回过去:"林越。"
那边回了一个字:"对。"
林晚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产业园,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中。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打翻了一整瓶颜料。
她开着车,脑子里那条短信里的问题还在转。赵丽华转院了,林越在陪护。她一点都不意外。他白天说公司有事走不开,晚上还不是得去。他妈的病他妈的事,他再怎么推,最后推不掉的那个还是他。
只是以前那个被推掉的人是她而已。
现在不是了。
第5章
林晚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了两下,在路边熄了火。
她妈的电话已经挂了,但她攥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使劲,指节泛白。她爸说行,让他来。她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钳工,退休之后最大的爱好是去公园下棋,跟人起争执最多不超过三句就会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样的一个人,说"让他来",那就不只是让来。
她拨了电话给她爸。响了五声才接。
"爸。"她说,"我公公要去咱家?"
"嗯。"她爸的声音平静得很,背后有电视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细弱地响着,"他说要当面谈谈,我说行,来就来。"
"什么时候?"
"没说。我估摸着今天或者明天。"
"爸,你不用见他们——"
"晚晚。"她爸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车间里拧一颗螺丝,"我跟你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你结婚的时候咱家就出了两床被子。你婆婆家那点事我一直不吱声,是觉得你自己能处理。但你现在处理完了,想离了,那我这个当爸的总得替你兜个底。"
林晚握着方向盘,车窗外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外卖骑手的黄色冲锋衣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他们要来就来,还能吃了我不成?"她爸说,"你放心,爸心里有数。你好好开车,别分心。"
"爸——"
"挂了。"
电话断了。
林晚在路边坐了一分钟,然后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柏油路面照得发黄。她停好车上楼,她哥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晚上有饭局,冰箱里有菜,自己热。"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她认了半天才认全。
她没热菜,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块番茄,给自己煮了一碗番茄蛋面。端着碗坐在客厅里吃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姐发来的微信:"爸说公公要来,你知道这事?"
"知道。爸跟我说了。"
"你别担心,我晚上回去住,跟他们一块儿等。"
林晚看着那行字,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她姐比她大两岁,在区里的社区医院当护士,脾气比她还轴,以前林越他姐来她家冷嘲热讽的时候,她姐当场就翻过脸,说"你再说一句我妹妹试试"。后来两家走动就少了。
面吃到一半,她哥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换鞋的时候看见她在客厅吃面,问了一句"怎么吃这么晚",她说"刚回来"。她哥没多问,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爸给我打电话了。"她哥喝了口水,"说林建国有可能明天去咱爸妈家。我让人查了一下,林建国今天下午从医院出去了,去了趟银行,取了一笔现金。数目不大,两万。"
"取现金干什么?"
"不知道。但既然他主动说要登门,又事先取了现金,这事儿就不是冲着吵架去的。"她哥把水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应该是想谈条件。你做好准备,他明天来找爸,不一定是拍桌子,可能比拍桌子还难应付。"
林晚把空碗放在茶几上。"他谈什么条件?婚是我要离的,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都归林越,还有什么可谈的?"
"他谈的不是财产。"她哥看着她,目光有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他谈的是面子。你们林家的姑娘主动提离婚,你让他林建国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所以他明天去咱爸家,可能姿态摆得很低,甚至可能给你爸妈道歉、说好话,让你心软回头。比直接吵架难对付得多。"
林晚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吊灯打下来一圈暖黄的光。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明天也回去。"
她哥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行。那我安排个人在楼下等着,有事打电话。"
当晚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闭眼。天一亮就醒了,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出门前她哥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他要是给你下跪你别扶",她说"我知道"。
到她爸妈家的时候刚过八点半。她姐已经到了,在厨房里帮着她妈择韭菜,她爸坐在客厅的老位子上看电视,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茶几上摆了一壶新泡的茶,还有两盘水果,一盘苹果一盘橘子,切得整整齐齐。
林晚进门喊了一声"爸"。她爸转过头,对她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她妈从厨房出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说"瘦了",然后塞了一杯温水在她手里。
一家人坐着等。没人说话,只有客厅墙上那台老挂钟在走针,咔哒,咔哒,咔哒。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林晚她爸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打开,林建国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勉强支撑的疲惫,眼袋浮肿着,嘴角耷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着像超市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林晚也在,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了。
"老林,打扰了。"林建国在门口欠了欠身,把手里那个袋子递过去,"带了两盒海参,给嫂子补补身子。"
林晚她爸没接,侧身让了一条路:"进来坐吧。"
林建国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那个海参袋子被他放在脚边,没往茶几上搁。林晚坐在侧面那把单人椅上,她姐挨着她妈坐在长沙发另一头,隔着整张茶几跟林建国面对面的。
茶壶里的水还烫着,但没人去倒。
林建国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林晚太熟悉了,林越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之前也是先搓手,父子俩一个德性。
"老林,嫂子,"林建国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低了八度,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想当面跟你们道个歉。晚晚跟林越的事,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做好。"
林晚她爸没接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地听着。
"晚晚手术住院那事,我知道了。林越这小子不靠谱,我说他了,狠狠地说了。"林建国偏过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就移开了,"晚晚,爸知道那几天你受委屈了,你别往心里去。林越他就是粗心,但不坏,他对你是有感情的——"
"林叔。"林晚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人都听见了。她叫的是"林叔"而不是"爸",这个称呼变化的意味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我今天回来见我爸妈,不是来听你说道歉的。你道不道歉跟我没关系了。婚是我要离的,林越也同意了。你来这里,是想谈什么?"
林建国的脸色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晚接得这么直接,连一句软话都没给他留。他搓手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头互相绞着。
"晚晚,你这话说得太急了。"林建国的声音重新找回了那种长辈的腔调,但仍然是压着的,"离婚是大事,你才二十九,离了婚以后怎么找?你一个女人家,单身在社会上多难你知道不?林越他年轻不懂事,我回头让他改。你就当给爸一个面子——"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林晚她姐突然插了一嘴,语气不重但带着刺,"林叔,你儿子结婚五年,我妹妹在你们家当了五年免费保姆,你说给个面子就给个面子?她手术九天你们家没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给个面子?"
林建国被这话噎了一下,脸皮抽了两抽。他转头看向林晚她爸,换了策略。"老林,你说句话。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当长辈的不能看着他们胡闹。林越那边我教育过了,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晚晚要是愿意回去,家里什么都给她——"
"林建国。"林晚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低速运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姑娘在你家受了五年罪,你跟我说'以后不会再犯'。她今年二十九了,她还有几个五年等你儿子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茶水凉下去的声音。
林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低声下气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老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家了?当年要不是你家林越州投那笔钱——"
"当年那笔钱是你求来的。"林晚打断了他。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跟前,低头看着林建国。"林叔,当年你厂子资金链断了,是我哥主动找的你,还是你托了三层关系找到我哥门上的?我哥投钱的条件是什么?是两家联姻。你自己答应的,没人逼你。你拿那笔钱盘活了厂子,那笔买卖已经两清了。你想拿这事压我一辈子,门都没有。"
林建国抬头看着她。日光灯打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松弛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咬碎了一句话又咽回去了,最后憋出来一句:"那房子呢?那房子你家也出了一半——"
"房子该分多少分多少,该卖卖,该补差价的补差价。"林晚说,"我今天可以跟你算清楚。但你别想用房子拴住我。"
林建国彻底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很猛,把那个海参袋子踢到了茶几腿旁边。他整了整羽绒服的拉链,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层"来求和的体面家长"的面具剥落得干干净净。
"好。"他说,"好得很。林晚,你真是好样的。我儿子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有工作,你一个行政小职员你拿什么跟他比?离就离,但你别想从我林家拿走一分钱!"
"我本来就没想拿。"林晚说,"你请便。"
林建国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跨得很大,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林晚落在她爸身上。"老林,你养了个好女儿。以后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门摔上了。震得玄关那面穿衣镜晃了一下。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姐走过去把海参袋子拎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装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海参,码得整整齐齐。她姐冷笑了一声,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旁边,说"明天给他寄回去"。
她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晚身边,伸手把她耳侧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她妈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很轻,像怕碰疼她似的。
"晚晚,"她妈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妈听着心里头痛快。"
林晚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她爸,她爸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姿势跟开始一模一样,好像那场十五分钟的谈话根本没发生过。但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灯管反射的碎光,一眨就没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刚才来我家了。协议你尽快拟,我等你消息。"
发完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方方正正的一块亮金色。
手机震了。
林越回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的回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去问她妈:"中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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