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手心全是汗。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老李站在柜台前,把存折递给柜员。

那是我认识他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抖成这样。

柜员接过存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头操作。

我攥紧拳头,正要冲进去,老李突然回头,朝门外扫了一眼。

我赶紧缩到花坛后面,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等再探出头,他已经走出了银行,低着头,拖着步子往医院方向走。

他瘦得像一张纸。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病历单——昨天打扫他办公桌时掉出来的那张——上面的名字是“刘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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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老李打小就在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那时候我俩都住城南的老平房,他家住巷头,我家住巷尾。他比我大两岁,属羊,我属猴。从小他妈就说,这俩孩子一个闷一个精,凑一块儿正好。

十六岁那年,我俩一块儿辍了学。

他去工地搬砖,我去饭店端盘子。

后来攒了点钱,合伙开了个录像厅,没撑住一年就黄了。

又摆过夜市摊,卖炒粉炒面,油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熬了十来年,手里终于有点本钱了,才在城北租了个门面,开了“老灶台”面馆。

这一开,就是十五年。

老李这人,嘴笨,不爱说话,但干活踏实。店里的事,他管后厨,我管前厅和账。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我老婆常说,你俩上辈子是亲兄弟。

我也这么觉得。

可最近这三个月,我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先是电话。

以前老李接电话从不避我,手机就放在桌上,谁来电直接按免提接。

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吧,他手机一响,他就看一眼屏幕,然后起身往外走。

第一次我没在意。第二次也没在意。可次数多了,我心里就犯嘀咕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在前厅记账,老李在后厨收拾灶台。我听见他手机响了,接着是脚步声往后门走。我放下笔,悄悄跟过去,站在后门边上。

那个仓库没窗,隔音也不好。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对。

平时他接电话,就算跟老婆说话也是大大咧咧的,可那天,他的声音压得太低了,还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

大概说了五六分钟,他挂了电话,推门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谁啊?”我问他。

“表弟。”他说,“说想借钱买房子,烦得很。”

表弟?我印象中他表弟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而且他亲口跟我说过,他表弟两口子都在深圳上班,日子过得挺好,怎么可能突然要借钱?

我没再追问。可他走过后,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不是灶台上的油烟气,是中药,那种熬了很久的药味。

我当时没多想。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身,怎么也睡不着。

我老婆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事。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别瞎操心,老李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有事他肯定跟你说。”

我没回话。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如果他真的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02

账目出问题,是在接下来的一周。

月底盘货,我照例对了一遍进货单,越看越不对劲。

猪肉、牛肉、面粉、调料,每一项和上个月的进货量差不多,可月底的总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三万二千多块钱。

我以为是记错了,又从头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我把账本拿给老李看,指着那几处对不上的地方问他怎么回事。

他翻了两页,放下账本,说:“最近物价涨了嘛,你没去菜市场看看,肉价涨了不少。”

“涨了?”我说,“我前天路过菜市场,进去看了一眼,猪肉还是十二一斤。”

他不说话了,低头擦灶台。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他有点躲闪。

接下来那几天,我特意注意了一下。

每天早上六点半,老李出门去菜市场进货,以前一个多小时就回来,现在一去就是两三个小时。

我问他在菜市场磨蹭啥,他说看新货,想换几家供应商。

我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

可第二天,我趁他去后厨炒菜,偷偷翻了翻他放在前台柜子里的大衣口袋。

口袋里没什么特别的,就一张揉皱了的纸条。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取款回执,上面写着金额五万,日期是三天前。

我的手开始发麻。

我们店里的钱,统一放在一个公共账户上。取款需要我和老李两个人的签字,一个人是取不了钱的。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取出来五万?

除非——他找人刻了我的私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我把纸条原样叠好塞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天,我看老李的眼神全变了。

他给我递菜的时候,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点破绽。

他低着头切菜,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听完也愣了半晌,说:“不可能吧?老李不是那种人。”

“那他回去取五万块钱干什么?”

“也许是家里有急事?”

“家里有急事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你……你直接问他?”

“问了能怎么样?他要有心瞒我,我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老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可她那天夜里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他接电话的样子、他躲闪的眼神、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进出时间。

认识二十五年,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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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菜市场。

不是去买菜。我是去打听价的。

我挨个问那些我们常进货的摊位老板,猪肉多少钱一斤、牛肉多少钱、面粉涨没涨。每个摊主都摇头,说跟三个月前一样,没涨。

我又去了米面铺,老板姓周,跟我们做了七八年生意了。我问他:“最近面粉涨价没?”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涨啊,还是老价钱。”

“那怎么我店里上个月进货单上,面粉贵了这么多?”

老周想了想,说:“你问问你搭档吧,他上个月确实改过一次送货日期,是不是那次改的?”

“改送货日期?”

“对嘛,以前都是每周末送一次,他上个月打电话说改成一个月送两次,每次数量减半。我还问过他是不是库存不够放了,他说是。”

我心里咯噔一声。

老李为什么要改进货时间?而且改完以后,账上的支出数字比实际多出几千块——那些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我道了谢,走出米面铺。站在太阳底下,我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多,店里不忙,老李又出门了。他说去农贸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山药。我等他走远了,悄悄跟了上去。

他没去农贸市场。

他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银行。

建设银行。我们来这儿办过公户,他进去了。

我没跟着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扇玻璃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往医院的方向走了。

我没再跟。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脑子里乱得很。

他去医院干什么?他身体一直挺好的,没听说有什么毛病。去看病人?可谁生病了要瞒着我?

我掐灭烟头,决定明天再跟一次。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他喝了两杯。我想看看他喝了酒之后,会不会说点什么。

可老李还是那样,闷头喝酒,不怎么说话。

我提到这几天菜市场的价格,他“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我问他店里最近的生意好不好,他说“还行”。

我问不下去了。

倒是他,喝着喝着,突然抬头看我,说了一句:“东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我说,“你忘啦?咱十六岁一起混的。

他笑了笑,低下头,没再说话。我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04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彻底弄清楚这件事。

六点半,老李照常出门去买菜。我等他走远了,从店里出来,远远跟着。他先是去了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些青菜和肉,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我心想,今天是不是我多心了?

可他从菜市场出来之后,没回店里。他拐了个弯,往东走了。

我赶紧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背着个大布袋子。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好像在踌躇什么。我压低了帽檐,一路跟着他。

大概走了十分钟,他停下来了。我抬头一看——又是建设银行。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犹豫了大概有好几秒,才推门走了进去。

我吸了一口气,快步凑到银行的玻璃门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透过门缝往里看。

老李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那本存折。

那个存折的颜色、样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们店公用账户的存折,平时锁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他把存折递给柜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柜员是个女的,大概三十出头,留短发,戴着眼镜。

她接过存折翻了一下,又看了老李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没急着操作。她拿起鼠标点了两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老李。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老李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睛一直盯着柜台上的电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在给谁打电话?报警?还是叫保安?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要是她真报警了,我就进去,不管是怎么回事,先把老李拉出来再说。

可就在这时,老李突然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到墙后面,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等了大概一分钟,再探出头往里看。

老李已经不在柜台前了。

他站在旁边的取款机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那个柜员正在跟旁边一个男同事说话,她的表情看起来挺严肃的。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直接进去,但又怕坏了事。

最后我还是没进去。我决定等他出来。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老李才从银行里走出来。我看见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空了。

他低着头,拖着步子往医院的方向走。他的背影看起来又瘦又疲惫,跟以前那个整天乐呵呵的老李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的疑问像石头一样沉。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银行的电话。

“喂,建设银行吗?”

“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问一下,公共账户取款,除了开户人本人,还有谁能办理?需要什么手续?”

“请问您是账户的共有人吗?如果可以的话,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来网点办理,或者出具书面授权书和开户人一起……”

挂了电话,我的脑子里全是老李和那个柜员对话的画面。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站在银行门口,整整愣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决定,先不问他。我要自己先把这事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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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事情彻底爆发了。

早上七点,老李又一早就出了门。

我没让他单独走,跟着他一起去了菜市场。

一路上我找机会套他的话,他支支吾吾的,眼神一直躲闪。

我压着火气,一直忍到从菜市场回来。

回到店里,我放下菜,直接把账本拍在桌上。

“老李,咱俩谈谈。”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到桌前坐下。

我翻开账本,指着月底对不上的那一页,声音尽量压低:“三万二。你说物价涨了,我去菜市场问了一圈,猪肉十二,牛肉三十,面粉两块钱一斤,没一个涨价的。”

他不说话了。

“你告诉我,这些钱去哪儿了?”

他还是不说话,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

“你是不是找人在外面刻了我的私章?”

老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东哥,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我气笑了,“你跟我二十五年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说不出口就是说不出口!”他突然吼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他吼完,整个人又缩回去了,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翻。

“行,你不说,那我问你。你去银行干什么?去取钱?取给谁?你自己花还是给别人?是谁在催你?”

他一个都不回答。

“老李,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啊。你要真是遇到难处了,我给你想办法。可你现在这么偷偷摸摸的,你让我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东哥,你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点时间,行不行?等我处理完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认识二十五年的老哥们儿,变得特别陌生。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说,“你什么都不肯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把账本合上,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前厅抽烟。

老李在后厨切菜,一刀一刀的,声音很大。

店里来客人了,他出来点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06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我老婆的电话。

不是她自己打的。是彭兰芳打的。

我老婆把电话递给我时,声音有点急:“你快回来一趟,彭姐打电话来,说老李这半个月瘦了十几斤,她怕出什么事。”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老婆让你去劝劝他。说老李这几天晚上天天睡不着,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问他什么都不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冷冷地说,“他跟我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还能劝什么?”

“你就去看看他吧。你俩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

我没接话。

放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抽了好一会儿烟。最后还是站起来,拿上外套出了门。

老李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就听见里面传来彭兰芳的哭声。

我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是老李开的。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我,他先是愣住,然后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路。

“进来吧。”

我进了屋,彭兰芳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我,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东哥,你坐。”

我没坐。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老李。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不说话。

“店里亏了三万多,你一个人去银行,你什么都不肯说,你到底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

彭兰芳在旁边哭着说:“东哥,你别问了,他……他爸出事了。”

他爸?

我愣住了。

“他爸怎么了?”

老李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别说。

彭兰芳没理他,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他爸住院了,肝癌晚期。上个月查出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个人扛着,不让我告诉你。他说怕你知道了,怕影响店里的生意,怕你操心他家的破事……”

老李猛地站起来:“我说了别说!”

我看见他眼眶通红,嘴角一直在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拍在桌上。

退股协议。

“店我不要了。”他说,“少的那笔钱,我从我的分红里扣。你说的对,你确实该防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李,你……”

“我什么?”他突然吼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贪你的钱?你是不是觉得我背着你偷你的钱?行,钱我退给你,店我还给你,朋友我不要了!”

他吼完,眼眶全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直在抖。

彭兰芳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脚底下像踩进了泥坑,一点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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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老李家出来,我没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风很大,刮得脸生疼。我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老李的电话。手指停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他爸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跟他认识二十五年,他爸我见过很多次,一个挺开朗的老头子,爱喝酒,喝完还爱唱两嗓子。

我一直觉得老爷子身体挺硬朗的,谁能想到一下子就是晚期。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他爸病了,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扛着,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他宁可让我误会他在偷我的钱,也不肯跟我开口说一句:“东哥,我爸病了,我手头紧,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不说。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递给我一杯水。

“去看了?”

“嗯。”

“说清楚了?”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东哥,你跟老李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嘴笨,但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他瞒着你,也许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怕你替他操心呗。他怕你觉得他家里的事拖累了店里,怕你老婆因为你帮了他有意见,怕你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变了味。”

我低着头,没接话。

“你说你是属猴的,心眼多。可你心眼多也得分对着谁。你对老李,心眼应该少用点。”

我老婆说完,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我要亲自弄明白,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柜台前,看着柜员敲键盘。

何诗琪调出账户明细,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公共账户上的钱,每一笔都在,从来没有少过。

唯一有取款记录的,是老李的私人账户。

“他取这些钱,是用来干什么的?”我问。

“这个我们不清楚,不过取款的时候,他每次都带着他父亲的资料来。而且您看这里——”何诗琪指着屏幕,“所有取款凭证上的代取人,都是他父亲的名字,叫刘洪生。”

我盯着那个名字,愣住了。

刘洪生。

昨晚上老李他爸的名字,跟病历单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他自己垫钱给他爸治病?”

“从账户流水来看,是的。他自己账户的余额已经基本取空了。”

何诗琪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我冒昧说一句,您合伙人的账户,这半年来几乎没进过什么钱。他仅有的几笔进账,也都是他的分红转进去的。”

我握着那份流水单,觉得手都在抖。

那个被我怀疑在偷我钱的人,那个我当着银行所有人面指责过的人,那个被我用最难听的话骂过的人——他把他自己的钱全掏空了,去救他爸的命。

他不敢跟我说。

怕我替他担心。

怕我给不起。

怕我为难。

我把流水单折好,揣进口袋,走出了银行。站在阳光底下,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