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海水凉得刺骨。

我托着小女孩往回游的时候,左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我瞥见岸上那个女人又往回跑,她不是刚被我推上岸吗?

我心里骂了一句,已经没有力气再喊了。

远处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声音,听不太清。

算了,妈,我来找你了。

就在我感觉身体往下沉的最后一刻,那女人猛地拽住我,贴着我耳朵喊了一句话。

我当时愣住了,眼眶一热,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后来听岸边的人说,那女人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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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礁石上,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

今天是母亲走后的第三个忌日。提前跟学校请了假,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母亲织的那条围巾,一路骑到这海边。

天灰蒙蒙的,海面上泛着白沫子,远处的渔船像个小黑点,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根五色绳,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了。那是母亲临走前给我编的,她说这是保平安的,妈不在的时候,它替妈看着你。

我攥着那根绳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手机响了,是弟弟沈皓轩。

“哥,你回村了?”

“嗯。”

“又去海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责备,又像心疼。

“妈忌日,我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你非要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妈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在地下能安生吗?”

我没说话。

“哥,”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算了,你早点回来,别在那待太久。”

电话挂了。

我盯着海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手凉得像冰块。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峻熙,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辞了工作,花光了积蓄,陪她熬了一年零三个月。

她走了以后,村里有人说闲话,说我就是想赖在家里啃老,说我把母亲拖垮了。

弟弟为这事跟人吵过,回来又跟我吵,说我太固执,非要自己照顾,结果人也没留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可母亲还是走了。

风大了些,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拿出母亲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织得很密实,母亲眼睛不好,织一条围巾花了两个月。

她说等明年冬天你戴着,暖和。

可那年冬天还没到,她就不在了。

我把围巾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樟脑味,眼眶有点发酸。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在沙滩上跑,手里拎着个小桶,像是在捡贝壳。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后面追她,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浪头一下把她卷进去。水花溅得老高,那件红色外套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他妈的。

我一把扯下外套,甩掉鞋子,冲到水里。十月的海水冰凉刺骨,我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但顾不上这些,拼命往那个方向游。

游到一半我才发现,水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

我心想好家伙,这人是来救孩子的吗?

可下一秒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女人的姿势不对,她不是游过去,而是整个人在往下坠,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根本不会水。

她是在救人?

还是在……

我来不及多想,一个猛子扎过去,先抓住了那个小女孩。小姑娘呛了水,小脸煞白,挣扎的力气已经很小了。我用胳膊夹住她,使劲往岸边游。

岸上一个穿皮围裙的中年男人跑过来,接过孩子,开始按压她的胸口。

我喘着粗气回头看那女人。

就这几秒的功夫,她已经被卷出去十几米远。

02

我骂了一声,转身又往回游。

已经没力气了。

刚才救小女孩那一趟,游了差不多三十多米,还是逆着浪游的。

我平时虽然也锻炼,但到底不是专业水上救生的,体力已经去了大半。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游。

那女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动作越来越小。我看见她呛了一口水,头往下一沉,然后又挣扎着冒出来。

游到她身边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脱力了。

我伸手抓住她后背上的衣服,把她往水面上拽。

她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愣了一下,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认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眼神,我见过。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就是这种眼神。

我来不及多想,咬着牙把她往岸上拖。那女人不重,但泡了水的衣服死沉死沉的,加上离岸流的吸力,每往前游一米都像是在跟一头牛较劲。

我的左腿开始抽筋了。

小腿肚子上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试着蹬了蹬腿,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我心里有点慌。

妈的,这回玩大了。

我拖着那女人,一边踩水一边往前挪。岸上有人在喊“加油”

撑住”,但我耳朵里全是海水灌进去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清。

又游了五六米,我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开始有腥甜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五色绳,已经被海水泡得变了颜色。

母亲的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峻熙,妈不在的时候,它替妈看着你。”

我鼻子一酸。

妈,这回,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手里的女人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以为她在喊救命。可听清了以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喊的不是救命。

她在喊一个名字。

一个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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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愣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我拼命蹬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那女人往岸边游。

抽筋的左腿每蹬一下都疼得钻心,但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终于,手碰到了沙滩。

岸上好几个人冲过来帮忙,连拖带拽地把我和那女人拉上了岸。我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沙子。

旁边有人在喊:“快打120!这女的呛水了!”

“那个小伙子也够呛,赶紧给他披件衣服!”

我翻了个身,侧过头去看那女人。

她躺在沙滩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发紫。有人在给她做心肺复苏,按了几下,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松了一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撑着坐起来,接过旁边一个大姐递来的外套披在身上。大姐说:“小伙子好样的,一个人救了两个,你真是……”

我摆摆手,指了指那边的小女孩:“小孩没事吧?”

“没事,那个穿皮围裙的大哥给她按了几下,孩子已经哭出来了。哭出来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女人。她已经被扶起来坐着,旁边有人给她递热水,她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我站起来,拖着发软的腿走过去。

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看着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一根五色绳缠在手腕上,把那些疤痕遮住了大半。

那绳子的颜色、编法,跟我手上那根一模一样。

你的绳子,”我指了指她的手腕,“谁给你编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声音很轻:“我养母。”

“你养母姓什么?”

“姓韩。”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母亲,也姓韩。

我还想再问,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小姑娘的奶奶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到小女孩身边,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的囡囡,吓死奶奶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奶奶也不活了……”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老太太抱着孩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朝我鞠了个躬:“小伙子,谢谢你,你救了我们家两条命。”

“两条命?”我愣了一下。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我有心脏病,要是今天孩子没了,我也活不成。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个穿皮围裙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厉害。”

“大哥你也不赖,”我说,“你要不是接得快,那孩子也危险。”

他摆摆手:“我就是个看滩的,干这活干了十几年,这片海滩上我救过不少人,也见死不救过不少人。”

“见死不救?”

他看了看海面,声音有点哑:“我儿子,就是在这片海里没的。十八年前,放暑假,自己跑来玩,被卷走了。我在岸上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愣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天天在这儿看着,能拉一个是一个。也算是……给自己赎罪吧。”

风停了,海面平静了一些。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那个年轻女人和那个小女孩都抬上车。我也想跟着去,但感觉自己没什么大碍,就拒绝了。

那女人被抬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救护车开走了。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地上的五色绳发呆。

04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我在海边的老房子里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窗户正对着海。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以前渔民临时放渔具的砖房,又小又潮。

我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的事。

那个女人手臂上的疤痕,她喊的名字,那根跟我手上一样的五色绳,还有她养母姓韩。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母亲韩翠芳,是隔壁县城的人,当过二十多年小学老师,退休那年查出胃癌。我妈这辈子就我一个儿子,从来没听她说过有什么养女。

可那女人的五色绳,编法确实跟我妈编的一样。那结扣的打法,那颜色的搭配,没有专门教过,学不来。

我心里有点乱。

手机响了,是沈皓轩。

“哥,你回来了没?”

“回来了。”

“我听村里人说你今天在海边救人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着了。”

“你也是的,”他的声调突然高了起来,“你又不是专业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妈刚走三年,你让我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他吼了一声,然后停了几秒,声音软下来,“行了,没事就好。晚上过来吃饭吧,嫂子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去弟弟家吃饭。

嫂子确实炖了排骨,还有红烧鱼和青菜。

弟弟家在镇上,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装修简单但收拾得挺干净。

沈皓轩干装修的,这几年行情不好,接的活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吃饭的时候,嫂子问起下午的事。

“哥,听说你今天在海边救了两个人?”

“嗯,一个小丫头,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我听人说,那女人好像是想跳海?”嫂子压低了声音。

我筷子顿了一下:“不清楚。”

“听说她胳膊上全是疤,”沈皓轩插了一句,“那种人,你要是救了,她回头还想死,你不是白救了吗?”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嫂子把沈皓轩支出去买盐,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压着嗓子说:“哥,你别听你弟瞎说。我那下午听人说,那女人好像挺惨的,老公出轨,孩子也没了……”她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住处的路上,海风吹得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果然看到了下午的报道:女子海边溺水,好心人跳海救回。

报道里没提那女人的具体情况,只说她在医院观察,没有生命危险。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短信:我是今天下午救你的人,有空的话,想跟你聊聊。

不知道她会不会回。

第二天一早,手机亮了。

她回了短信,就两个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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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我到了县医院。

她在住院部三楼,单人病房,护士说她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出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来了。”

我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有点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了口:“你的伤……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皮外伤,都是旧伤。”

“我不是说那个。”我指了指她的胳膊,“我是说,你心里的伤。”

她愣住了,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你昨天在水里喊了一个名字,”我说,“是你的孩子?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我赶紧说,“我就是……觉得你可能有话想说。要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女儿,叫豆豆。今年四岁。”

“去年秋天,她掉进了水沟里。那条水沟在我们家后面的田埂边上,下过雨,水位涨了。我去河边洗衣服的功夫,她一个人跑出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我没有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老公怪我,说我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他天天骂我,喝酒了还打我。我婆婆也骂我,说我是害人精,说豆豆是被我克死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受不了了,割过一次腕。被我老公发现了,他把我送到医院,回来以后变本加厉地骂我,说我要死也别死在他家里,给他丢人。”

“上个月,跟他离了婚。净身出户,什么也没给我。他说我这种女人,活该没人要。”

我攥紧了拳头。

“你不是活该。”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养母呢?”我转移了话题,“我听你说,你养母姓韩?”

提到养母,她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她去年走了,癌症,跟你母亲一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

“我查过。”

“查过?”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五色绳,攥在手里。

这根绳子,是我养母走前编给我的。她编了两根,一根给了我,说另一根,要给一个姓沈的小伙子。她说她这辈子欠那个小伙子他母亲一条命。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养母叫什么名字?”

“杜桂香。”

杜桂香。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一块尘封了很久的记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06

我十五岁那年,冬天,隔壁村的杜婶来我家借东西。

我妈那人热心肠,谁家有难处她都帮一把。杜婶家条件不好,老公走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那年她闺女病了,她来借钱。

我妈二话没说,把买菜的钱都给了她。

杜婶感激得不行,后来跟我妈成了好姐妹。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妈带我去县城赶集,路上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哭。我妈停下来问怎么了,那女人说她闺女发烧了,没钱看病。

我妈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去了医院。

那女人就是杜婶。

从那以后,杜婶跟我妈关系更近了。逢年过节都走动,平时也常来串门。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杜婶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给儿子补身体。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回家的时候少了。

听我妈说,杜婶的女儿也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省城,嫁了人。

再后来,我妈病重那段时间,杜婶来过一次,两个老姐妹在病房里哭了很久。

可我从没见过杜婶的女儿。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你养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嘴,“她编的五色绳,跟我妈编的一模一样。她们俩是同一年学的……”

“不是的同学,”唐晓琳打断了我,“是救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妈救过我养母的命。十五年前,你妈在河边救了我养母,她掉水里了,你妈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那根五色绳,是你妈教她编的,说编这种绳子能保平安。”

“你妈说,这绳子叫‘连心绳’,一个人编一根,两个人编一起,心就连在一起了。”

“所以那天在水里,我看到你手上的五色绳,就知道你是谁了。”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妈救了我养母,你救了我。你们家欠的,全都还上了。”

我整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唐晓琳抹了把眼泪,又说:“那天在水里,你放下了,对吧?”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游到最后那一下,你松了手。你没有挣扎,你闭上眼睛了。”

“我喊你的那一声,不是故意要吓你,我是真想让你活下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我愣住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五色绳,手指关节发白。

风吹过来,海边的椰子树叶沙沙地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就像是,我找了一辈子的答案,突然就摆在眼前了。

那天晚上,唐晓琳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养母编绳子时嘴里哼的歌,说那块五色绳是怎么传下来的。

我听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要走的时候,她问我:“你为什么会去救我们?”

我愣了一下:“我看到有人落水了,总不能不管。”

可你自己都不会水。

“谁说我不会?我会一点。”

“你会一点就去救两个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一下:“可能吧。

她没说话,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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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六天,我出院了。

沈皓轩来接我。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出来,把水果递给我:“给,妈以前最爱吃这种橘子。”

我接过橘子,心里一酸。

兄弟俩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哥,”他先开口了,“那天的事,我听嫂子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救的那个女人,她养母跟咱妈认识。”他低头看着地面,“嫂子说,那女人身上的五色绳,跟咱妈编的一模一样。”

沈皓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固执,什么都不听我的。可那天嫂子跟我说,那女人挺惨的,老公出轨,孩子也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了:“我才知道,哥你那天要是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沈皓轩开着车,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马路两边是成排的椰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突然想起来,母亲以前最喜欢坐车的时候看路边的树。她说,树是最踏实的,站在一个地方,一辈子不动,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妈,大概也想做一棵树吧。

站在一个地方,撑着一片天,护着一群人。

可惜,到最后,也没能撑住。

“哥,”沈皓轩突然说,“那女人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她找你了?”

“她马上就要走了,想去看看咱妈。”

“哥,你还是去一趟吧。”他说,“就当替妈还个人情。”

第七天早上,我到了她的住处。

她正坐在床上打点那根五色绳,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我问她:“你要走了?”

“嗯,回老家去。”她说,“我养母的坟还在那边,很久没去看了。”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弟弟公司缺个会计,包吃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去试试看。”

她愣住了,看着那张名片,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弟是做装修的,我一个会计去做装修?

“你管它呢,”我说,“能有口饭吃就行。”

她接过名片,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色绳,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母亲……走的时候,难受吗?”

她的声音很轻,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得挺安详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怕,妈不怕。她说,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别过头去看窗外,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

第八天,我送她去车站。

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不少。

我把她送到站台,她回头看着我:“你弟弟那边,我要是不适应,可以走吗?”

“可以。”

“那要是适应呢?”

“那就留下来。”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窗户跟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慢慢消失在远处。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她发的短信。

两个字。

谢谢。

我攥着手机,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