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数字经济规模稳居世界第二,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以大模型、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为代表的数字技术由工具属性向基础设施属性跃迁,推动数字产业化与产业数字化同步加速。一方面,基础编码、重复操作等低技能岗位被人工智能(AI)快速替代;另一方面,算法架构、大模型训练、行业AI解决方案等高端岗位需求井喷。

数字经济正在全面重构产业形态、就业结构与人才能力要求,对传统人才标准形成系统性颠覆。传统工业时代以学历、资历、专业、论文为核心的单一评价模式,已难以适配数字经济“快速迭代、跨界融合、价值导向”的内在要求,亟须构建多元协同的新型评价体系。数字经济正在从底层逻辑上重新定义“何为人才、如何使用、如何评价”:从“专业对口”到“跨界融合”,从“技能固化”到“终身学习”,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从“个体贡献”到“生态协同”,实现人才评价标准的转向。

驱动人才标准重构的三重核心逻辑

技术驱动引发人才需求调整。AI大模型的使用,大幅提升了代码生成、测试、文档撰写等工作的执行效率,市场对初级程序员、基础测试人员等低门槛岗位的需求显著降低。而模型架构、算法创新、多模态融合、安全可信等高精尖人才又严重缺乏,形成“低技能内卷、高技能溢价”的两极格局。

软件开发模式正经历着变迁,从以往单纯的人机交互模式,逐渐转变为大模型辅助生产、人工进行精细审校的人机协同模式。这样的趋势使得数字素养从加分项成为刚性需求。那些无法适应智能化工具、数字作业的劳动群体,正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随着AI技术迭代速度加快,人才的技能半衰期不断缩短。静态技能型从业者的市场竞争力快速下滑,动态学习型从业者的市场价值稳步提升,终身学习已然成为数字人才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立足的核心能力。

产业驱动造就复合型人才刚需。AI人才争夺正从互联网大厂朝着汽车、金融、制造、医疗等垂直行业扩散开来。具有行业背景的复合型技术人才正逐渐取代单一技术人员,成为争夺焦点。

软件人才的供需结构正在经历变迁,目前基础编码开发岗位不断被压缩,而产业链上下游两端的需求却大幅攀升,架构规划、安全治理和运维实施等方面对人才的需求都在增多。随着这种趋势发展,新型岗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反映出行业生态正在发生深度重构。

随着基础软件、工业软件、嵌入式软件等核心软件被纳入国家战略之中,关键领域软件的自主化进程正在加速推进,进而驱动硬核人才进行战略布局。在这种背景下,底层技术架构、安全可控保障、开源社区贡献等方面,已经成为衡量高水平研发人才的核心评价指标。

市场驱动回归价值创造本源。头部科技企业中,具备大模型架构、多模态算法研究能力的高端人才年薪可达百万元级别。这些企业把算力、数据、股权、团队配置等多方面的战略资源进行整合,针对“超级个体”展开频繁的竞争追逐,这意味着以能力为核心的市场化定价机制全面形成。

学术界与产业界人才双向流动越发明显,机构用工模式正在经历深度重构,项目化协作、柔性共享机制逐步取代了传统的“终身雇佣”模式。

随着企业竞争的重点从技术指标参数转变为实际应用场景,人才评价模式也正从以学历、论文为首要考量的传统模式,朝着注重工程效能、落地成果与实际产出的方向深刻转变。开源贡献、项目实绩、业务赋能、技术转化效率已经成为判定人才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指标。

数字人才评价体系的三大核心变革

基于技术、产业、市场三重驱动,数字经济模式对人才内涵做出了重新界定,越来越注重考察个体的全栈统筹能力、跨界复合素养、价值贡献成效。

从评价导向看,由学历资历转向能力贡献。传统人才评价以学历、职称、资历、论文为核心,形成“唯学历、唯论文、唯职称、唯奖项”的“四唯”惯性;随着数字经济对产业逻辑的重新塑造,评价的重点已经朝着价值创造、实效产出转变,淡化学历门槛,强化能力实绩。企业在进行招聘的时候,更加倾向于对项目积淀、工程素养、开源贡献进行考察,这种以实战成果为导向的用人理念,正在推动人才评价从“身份论”朝着“能力论”转变。

从能力结构看,由专业单一转向跨界复合。过去的人才培育模式大多侧重于“对口”“专攻”,然而在数字经济的背景下,市场正在迅速转变,对“T型”或者“π型”人才的需求持续增长。这意味着个人在深入钻研技术的时候,还要横向跨界融合行业、管理、伦理等多元能力。随着单一技能优势的消失,拥有跨界实战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已经成为刚需,促使人才供给逻辑从传统的“专业导向”逐渐发展为综合性的“能力交付”。

从发展模式看,由静态适配转向动态迭代。过去人们往往寄希望于通过阶段性的学校教育来支撑终身发展的职业路径,然而在数字技术不断高频迭代的当下,敏捷响应、持续学习已然成为必备的素养。人才评价标准正从“静态资历”向“动态成长”的范式转变,这一转变强调对学习能力和环境适应能力进行考察,意味着“持续优化”取代“一劳永逸”。

数字人才体系建设存在三大突出堵点

当前人才标准重构仍面临多重难题,多重矛盾相互叠加,制约数字人才队伍建设,集中体现在供需结构、评价机制、育人体系三个层面。

一是供需失衡,人才供给与产业适配性不足。供需结构错配是人才标准变革的首要制约因素。高校人才培养普遍存在滞后性,课程体系更新缓慢,交叉学科建设不足,教学模式重理论、轻实践,实训教学环节薄弱。部分高校盲目布局人工智能热门专业,忽视数学、计算机等基础学科,粗放式扩张招生规模,造成人才供给出现“有量无质”的突出问题。从技能结构层面来看,低端数字化技能人才供给相对过剩,但高端算法研发、架构设计、底层技术攻关及跨领域复合型人才供给缺口大,尤其在关键软件领域,人才短板已成为产业进阶的主要瓶颈。区域层面分化同样显著,北京、广东、上海、浙江等发达地区集聚全国高比例的AI企业与顶尖数字人才;欠发达地区受发展平台、配套资源、薪资水平等因素制约,人才持续外流,加剧区域数字经济发展不均衡问题。

二是机制固化,传统评价体系改革阻力突出。传统人才评价体系路径依赖较强,相关改革落地阻力较大。现行职称评价机制仍以学历、论文、资历等静态指标为核心,评价导向固化,与数字人才重实战、重实绩、重迭代的特点不相适配,僵化的评价模式无法客观衡量数字化人才综合能力。与此同时,提示词工程师、大模型训练师、数据合规师等新兴职业尚未建立统一的行业认定标准,相关人才缺乏配套职称晋升通道,其职业发展路径模糊。此外,一刀切式的评价模式尚未实现分类施策,未结合技术研发、产业应用、公共服务等岗位属性差异化制定评价规则,评价维度单一、弹性不足,难以精准甄别并释放各类数字人才价值。

三是体系零散,多元协同育人格局未成型。国内人才培养体系呈碎片化,多元协同育人机制尚不健全。产教融合深度不足是行业共性问题,企业参与人才培育的内生动力偏弱,校企合作多停留在浅层次,尚未在实训基地共建、课程联合开发、师资双向流通等方面构建长效合作机制,人才培养与岗位需求脱节。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进程迟缓,依旧沿用传统单一技能培训模式,尚未搭建适配数字产业的复合型、实战化培训体系,人才培育质量难以匹配市场化岗位需求。在公共服务层面,数字人才监测体系、算力配套设施、公共培训平台、就业对接服务等公共资源供给不足,人才跨区域流动与资源共享机制不完善,无法全方位支撑数字人才培育与长效发展。

完善数字人才体系建设四大实施路径

破解数字人才建设痛点,构建适配数字经济需要的现代化人才标准体系,需统筹政府、产业、教育、个体四个方面,从制度顶层设计、产业生态搭建、教育体系改革、个人能力提升多维度协同发力,系统性地完善数字人才培育、评价与流动机制。

政府发挥引领作用,健全人才制度保障。首先,政府应强化顶层设计,稳步推进职称制度改革。破除“四唯”陈旧评价导向,建立以能力为核心、贡献为依据、实绩为标尺的新型评价机制,将开源研发、项目攻坚、技术转化、业务赋能等实绩指标纳入评价体系。结合数字产业细分赛道,增设人工智能、大数据、集成电路、数据安全、关键软件等新兴领域职称序列,打通新职业职称晋升通道。遵循分类评价原则,针对研发、应用、技能、管理四类人才设置差异化考核标准,研发人才侧重创新突破,应用人才侧重落地成效,技能人才侧重实操能力,管理人才侧重生态统筹,规避同质化评价弊端。

其次,完善全链条人才供给保障机制。实施常态化数字技术工程师培育工程,面向重点产业开展标准化培训与社会化评级,打通职业技能证书与职称认定互通渠道。搭建国家级数字人才动态监测平台,绘制全国人才分布图谱,精准预警行业人才缺口,依托宏观调控引导人才有序流动。加大算力、数据资源、公共实训基地配套投入,降低企业育才成本与人才学习成本。

最后,统筹优化人才区域空间布局。依托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等产业高地,打造数字人才协同示范区,推动区域内职称资质、社保资源、算力数据互通共享,实现人才链、算力链与产业链深度耦合。创新柔性引才模式,推广离岸创新、远程协作、项目合作等多元化引才方式,补齐欠发达地区人才引育短板,平衡区域人才资源配置。

产业主动作为,构建产教融合生态。一方面,企业需主动融入人才培育环节,深度参与人才前置培养。依托自有产业场景、优质项目及资深工程师资源,联合各类院校共建“校中厂”“厂中校”实训载体,推行订单培养、嵌入式教学、顶岗实训等培育模式,从源头缩小人才供需差距。同步完善内部人才赋能体系,常态化开展在岗员工数字化技能升级培训,搭建人机协同、结构均衡的人才梯队,摒弃盲目抢才、囤积人才的粗放发展模式。优化内部激励分配制度,锚定知识价值分配导向,健全科技成果转化激励机制,以股权、期权、项目分红等方式,充分激发技术人才创新动能。另一方面,发挥行业集群协同优势,完善共同体育人模式。支持行业龙头企业牵头组建产教融合共同体,联动高校、科研院所与上下游经营主体,统一岗位能力标准,联合开发专业课程与职业认证体系。激活开源社区育人效能,常态化组织算法竞赛、技术攻关等专项活动,建立开源贡献成果与职称评定、职业认证挂钩机制,依托产业生态集聚培育优质数字人才。

教育深化改革,培育复合型数字人才。第一,高校需重塑数字化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学科交叉融合,打造“计算机+数学+行业”复合型专业方向,淘汰滞后课程内容,增设人工智能、大数据、数据安全等核心课程,提高实践教学课时占比。强化双师型师资队伍建设,推行教师企业挂职制度,吸纳行业工程师入校授课,双向提升师资团队实战教学能力。紧扣国家战略需求,扩容关键软件、人工智能等紧缺领域硕博招生规模,定向培育高层次硬核研发人才。

第二,职业院校需加速数字化转型,全面推进专业数字化改造,聚焦应用型、技能型人才培育,依托产业级实训平台开展沉浸式教学,缩短人才供给与岗位需求的技能差、时间差。构建敏捷开放的现代化职教体系,深化校企协同合作,联合开发标准化培训教材与岗位认证包,实现培训内容与产业岗位精准对接,提升技能人才适配性。

个体自我提升,践行终身学习理念。从业人员应树立终身学习意识,夯实数字化基础能力,系统掌握编程、数据分析、AI工具应用、云平台运维等通用技能,构筑专属核心竞争力,抵御智能化替代风险。同时拓宽知识边界,兼顾行业专业知识、现代化管理知识与数字伦理、数据合规知识学习,逐步向“技术+行业+伦理”复合型人才转型,全方位提升职场综合竞争力。常态化跟进前沿技术动态,主动参与开源项目、实战项目及技能竞赛,以持续性迭代学习适配产业技术变革,保障职业生涯长效稳定发展。

面向未来,随着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深入推进、AI技术持续迭代、产业数字化全面深化,数字人才标准将进一步精细化、动态化、生态化,唯有政府、产业、教育、个体协同发力,才能打造一支规模宏大、结构合理、素质优良的数字人才队伍,为数字中国建设与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人才支撑。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 曹红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