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家新加坡巨头为何被自己最擅长的打法困住?

2023年7月,凯德高调推出一支总额11亿新元的中国特殊机会伙伴计划。会议室里坐满了从新加坡总部飞来的高管,凯德投资(中国)首席执行官潘子翔面对镜头,语调笃定:“中国是凯德投资的核心市场之一,我们看好中国强劲的经济基本面。”

三年后的同一个月,北京东三环,凯德办公区的一个工位空了出来。收拾工位的人离开了,没有人补上去。

从11亿新元的承诺,到一张空出来的工位,前后不过三年。

这个工位的主人,曾是参与北京苏宁生活广场收购交易的核心成员之一。工牌还没被收走,名字还留在铭牌上——一位在凯德工作超过十年的老员工。

要理解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得回到32年前——凯德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个时刻。此后每一次面对周期时的选择,层层叠加,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组织惯性。这种惯性,解释了2023年的高调出手,也解释了2026年的悄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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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亿新元的赌注,只落地了两笔

2023年初,中国房地产市场仍在深度出清。恒大已违约,融创在挣扎,碧桂园尚未走到债务重组那一步,但风声已经很紧。绝大多数外资机构保持观望,按兵不动。

凯德是例外。

2023年2月22日,凯德投资宣布CCOP计划——一支总额11亿新元的中国特殊机会基金,外部募资8.92亿新元,凯德自有资金跟投约两成。凯德集团首席执行官李志勤后来在PERE亚洲峰会上说:“尽管买卖价差扩大、交易量持续低迷,不过有耐性的资本渴望在错位的2025年至2026年迎来黄金时期。”

这个判断,对凯德而言几乎是本能反应。过去三十多年,它靠同样的逻辑穿越了至少三次周期。但彼时没有人意识到,这套“本能”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修正。

第一笔交易在三个月后落地。2023年5月,凯德斥资5.53亿新元收购北京苏宁生活广场。这座位于东四环的19层综合体,曾是苏宁的线下零售旗舰。随着苏宁系陷入债务危机,资产被摆上货架。交割当天,凯德的资产团队走进大楼,看到的是略显陈旧的装修和大量待调整的零售空间。三个月后,改造方案敲定:将大部分零售面积改为甲级写字楼。

2024年7月17日,项目以“凯德·汇新大厦”的新身份亮相。净可出租面积约5.26万平方米,可出租办公面积较改造前增加了3万余平方米。底层保留了约6500平方米商业空间,星巴克、Grid咖啡、超级猩猩已经入驻。

第二笔交易紧随其后。2023年下半年,凯德以1.57亿新元收购佛山一个物流仓储项目,处于百分百预租状态,交割即产生现金流。

两笔收购之后,CCOP近9亿新元的外部募资已投出约八成。此后一年多,没有第三笔大额交易落地。

问题出在哪儿?市场没有如期回暖。

2024年、2025年,中国商业地产租金和估值持续承压。凯德原计划3到5年内将改造完成的项目整体转让给保险资金或境外资管机构退出,但这条路走不通了。据中房报报道,项目持有周期可能被拉长至8年以上。对一支以“中短期周转、较高内部收益率”为募资承诺的基金而言,这很危险。

更大的挑战是标的供给。四大AMC和地方国资可以批量收购银行债权包、深度参与房企债务重组,外资只能参与法拍股权类的完整物业,可选项目远不及预期。

2026年2月,中信里昂研究的一份报告显示,凯德中国资产组合以折让10%至20%的价格处置了10亿新元资产。折价买入,折价卖出——“抄底”的逻辑在此刻反转了。

这个结果令人意外吗?放在凯德32年的历史里看,其实不意外。

三次“逆势操作”,如何把凯德推向2023

凯德在中国做了32年生意,能穿越四轮周期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每次危机到来时,它的选择都出奇一致——别人恐惧,它贪婪。

第一次:2008年深秋,北京东直门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中国楼市进入冰封期,销售停滞,土地流拍,开发商资金链紧绷。绝大多数企业收缩战线——停工的工地、紧闭的售楼处、撤出的营销团队,到处都在撤退。

凯德在干什么?2008年10月,北京东直门,首座来福士广场揭幕。同月,成都来福士广场破土动工。

这不是临时起意。截至2008年9月底,凯德置地账上趴着超过193亿元人民币现金。当别人断臂求生,它在从容选地。时任凯德置地总裁林明彦对媒体说:“尽管世界经济形势低迷波及了中国经济和房地产市场,但长远来看中国的经济基本面依然向好。”

这次“危机中扩张”后来被证明是一次精准的抄底。它在组织内部沉淀为一条铁律:下行周期就是买入窗口。

第二次:2018年,谈判桌两端

十年后,同样的逻辑再次上演。

2018年1月,凯德将20家购物中心打包卖给印力、万科和Triwater,作价83.65亿元。这批商场总建筑面积约95万平方米,分布在19个城市,大部分位于三四线。谈判桌上,凯德的资产团队递上厚厚一摞尽调材料,对面的万科团队翻着报表,偶尔抬头询问租约和物业维护的细节。交易落定。

卖出的同一年,凯德以57亿元收购重庆中华·两江春城,11月又以127.86亿元摘牌上海北外滩双子塔——刷新凯德在华单体项目收购纪录。一出一进,清退低线城市,押注一线城市核心综合体。

第三次:2021年,重组之夜

2021年3月,凯德宣布了集团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投资管理平台和旅宿业务整合为“凯德投资”并上市,房地产开发业务私有化。

从此,凯德不再把自己定位为“盖楼的人”,而是“管钱的人”。但这次重组也埋下了一个隐患。轻资产模式的利润高度依赖资产价格稳定上涨。当估值下行时,管理费收入收缩,业绩分成可能归零,而公允价值变动会直接冲击净利润——尽管那只是账面亏损。

三次成功,一次比一次坚决。到了2023年出手时,凯德几乎没有犹豫。

但这一次,它面对的不是周期性调整,而是一场结构性变化。

2026年2月的业绩发布会上,李志勤罕见地坦承了这一点:“中国多个城市的商业房地产供应过剩,这一问题在办公楼和商业园区领域尤为突出。许多外资企业并未在中国扩大业务,在境内部分中国企业也采取观望态度。”

三十多年来,从林明彦到李志勤,凯德的CEO们几乎每一次面对中国媒体都在说“看好中国”。李志勤这次说出来的,是“供应过剩”和“外资观望”。

账面的亏损与真实的经营

2026年2月26日,新加坡。凯德投资2025财年业绩发布会,现场气氛比往年凝重。记者和分析师翻开财报,数字令人震惊。

全年净利润1.45亿新元——较2024年的4.79亿骤降70%,远低于市场预期的6.63亿新元。收入21.33亿新元,下降约24%。下半年录得1.42亿新元净亏损,而2024年同期盈利1.48亿新元。财报发布当天,股价一度下挫约8%。

但细拆数据,情况没那么糟糕。

凯德投资2025财年的核心税后归属股东净利润为5.39亿新元。剔除公允价值变动和资产减值等非现金项目后,真实经营利润同比增长了6%。零售物业出租率维持在97%以上,租金在收,物业在管,团队在运转。账面亏损几乎全部来自资产价值调减——不是真金白银的流失,而是纸面下修。

商场和写字楼仍在赚钱,只是账面数字不好看。

谭伟心在发布会上语速平缓:“我们很难预测是否还会出现更多负面情况。当然,我们希望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但由于我们预期某些房地产类别的租金调升率会继续出现负数,租用率也可能持续疲弱,因此我们认为,未来12个月内的表现可能会有一些波动。”

他说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两三秒。有分析师低头翻页,有人在计算器上按键。没人提问。

具体来看各项指标:办公楼租用率降至80%;商业园、物流与工业为87%;零售表现最好,维持在94%。三类资产的租金调升率全部为负。

凯德中国信托同样承压,但零售资产展现出韧性。2025财年总收入16.7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9.1%;净物业收入11.05亿元,同比下降9.4%;每股分红4.82分新币。零售资产入驻率维持在97.2%的高位,商业园区入驻率则为86.7%。

公允价值的逻辑就是这样:市场好时帮你赚钱,市场差时帮你亏钱——而且动静比真金白银还大。凯德的轻资产模式曾是一台完美的上升周期机器——但在下行周期中,引擎反向转动了。

“新加坡公式”为何撞上了“中国曲线”

改造后的北京凯德·汇新大厦,出租率提升了,可出租办公面积增加了3万余平方米,底商引入了星巴克等稳定租户,现金流持续改善。但整体估值并没有随之上涨。市场要求的回报率在上升——资本化率在扩张——运营端的努力,被估值端的收缩彻底吞噬了。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摆在这里:改造做对了,招商做对了,运营也做对了——但资产价格在跌。

为什么?因为凯德的底层假设出了问题。这套模式在新加坡和欧美跑通过,但到了中国市场,几个核心前提都被推翻了。

假设一:周期可预测。在新加坡,下行周期通常持续2到3年。但在中国,商业地产下行已超过4年,底部仍不明朗。谭伟心说“希望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又补充“未来12个月表现可能会有波动”。措辞摇摆,暴露了对周期长度的误判。

假设二:退出通道通畅。凯德的模式高度依赖“买入-改造-持有-卖出”的闭环。在新加坡和欧美,3到5年足以找到接盘方。但中国大宗交易市场深度远不及预期。中信里昂报告显示,凯德不得不折让10%到20%出售资产——折价本身就是流动性不足的硬指标。

假设三:运营改善驱动估值提升。这是最致命的一条。凯德的核心能力是资产管理——通过改造、招商、运营提升现金流,推高估值。但在资产价格系统性下行的市场里,资本化率的扩张会吞噬所有运营改善。北京凯德·汇新大厦的案例不是例外,而是常态——运营端越努力,越被估值端反向抵消。

三个假设都出了问题,模型转不动了。

凯德不是例外。黑石、高盛、华平,每一家都在经历类似的摩擦。一位长期追踪凯德的外资投行分析师评价说:“凯德在中国的问题不是战略失误,而是模型在中国市场的适用性问题。它的对手不是其他开发商,而是中国商业地产的流动性本身。”

只是凯德在华深耕最久、资产盘子最大——这场“模型摩擦”中,它暴露得最彻底。

收缩与进攻,同时在发生

2026年7月22日,潘子翔在北京接受媒体采访。关于“解散团队”的传言,他正面回应:“凯德从来没有所谓‘撤离中国’。所谓‘解散团队’并不存在,实际情况是个别负责‘特殊机会’项目的员工离职,而其他成员直接归属到新加坡总部大的投资团队,这属于组织末端的正常微调。”

CCOP是一只独立的基金产品,照常管理。“中国市场足够大,也始终有机会,关键是提前把握市场脉搏并做布局,面对行业的不同发展阶段,主动调整发展策略,以顺应中国经济趋势和市场所需。”

关于员工数量下降,潘子翔回应:“自疫情以来,随市场环境变化,对于员工离职的岗位,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不进行补员。这是我们面对市场调整采取的主动积极的管理策略,并没有中国市场所谓的‘裁’员动作。”

2025年,凯德集团全球员工总数9542人,较2024年的10158人下降约6%,是2022年以来首次下滑。中国区员工减少约10%。

但“不补员”只是被动的一面。

主动的一面在加码。2025年5月,凯德设立首支在岸母基金,总股本承诺额50亿元人民币,已引入国内知名保险机构。2021年以来,凯德投资通过9只在岸基金募集了近550亿元人民币。

2025年9月,凯德投资管理的华夏凯德商业REIT在上交所挂牌——中国第一只由国际公司发起的零售C-REIT。潘子翔在挂牌仪式上说:“凯德投资将国际市场成熟的REITs管理经验与中国市场深度结合……为全球资管机构参与中国公募REITs市场提供了机会。”2026年4月,他透露第二个商业REIT计划在2026年第二或第三季度挂牌,种子资产为深圳来福士广场及凯德广场·涪城。

2025年12月,凯德推出“来福士·界”和“凯德壹中心”两大商业新品牌——首次在中国发布采用轻资产运营模式的品牌。凯德投资(中国)商业管理董事总经理卢志昇说:“中国消费市场正在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转变,新消费观将重塑商业生态。”除体系内资产,凯德已在长沙、武汉、宁波、无锡等城市外拓7个管理输出项目。

凯德当前在做的事情,表面上看是矛盾的:一边暂停特殊机会收购、自然缩员,另一边却在加码人民币基金、推C-REIT上市、拓轻资产商管。收缩与进攻,同时在发生。

李志勤将这两条路径统一表述为“加快资本回收”。据披露,凯德投资计划在未来6至72个月内在全球范围内剥离超过70亿新元的资产,并考虑以折价方式出售给本地人民币基金。据公开报道,过去五年凯德已累计减记中国资产估值约76亿新元。

只盯着人员缩减的,看到了“撤离”;只盯着基金和REIT的,看到了“加仓”。各有各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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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资料图

1994年,凯德在上海人民广场附近拿下第一个项目。此后32年,它穿越了四轮周期: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14-2015年中国楼市调整、2021年至今的深度下行。每一次,凯德都靠“逆势买入、顺势卖出”的纪律性操作安然过关。

但2023年的这次出手,遇到了不一样的结构性阻力。中国商业地产流动性远低于新加坡——3到5年的退出周期被拉长至8年以上;外资特殊机会基金的标的供给有限,大量项目被AMC和地方国资截流;持续的估值下杀,让“折价买入-改造增值-溢价退出”这套公式全面失效。

凯德的32年,是外资在中国市场“模型与现实摩擦”的一个标本。它的资本运作能力、风险管理纪律和穿越周期的经验,在全球范围内堪称一流。但中国市场总有一些变量——供应过剩的深度、流动性折价的幅度、政策周期的不可预测性——无法被装入任何模型。

当惯性遭遇结构性变化,剩下的选择只有:活下来,再调整。

当“穿越周期”本身变成了一种需要被重新审视的惯性,凯德的下一个32年,还能靠它来定义自己吗?

2026年7月,东三环那个空出来的工位,没有再补人。但其他工位上的灯,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