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自由突然来了。
不少城市的批发市场里,榴莲价格跌破13元一斤,商超货架上的普通榴莲,已经从过去一颗两百元左右,降到百元以内。生鲜平台订单持续增加,很多家庭终于可以像买西瓜一样买榴莲。
但国内消费者的这份轻松,另一头却是东南亚果园里的愁云惨淡。成熟榴莲堆在树下无人收,农户守着一年的收成,却发现卖果的钱还不够支付人工、肥料和运输费用。
这轮价格大跌,不是榴莲突然没人吃了,而是太多果子在同一时间成熟,又几乎全部涌向了同一个市场。
海关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进口榴莲达到186.8万吨,比2022年直接翻了一倍。2026年上半年,进口量继续走高,半年累计达到127万吨,同比增长23.6%。按照业内预测,全年进口量可能接近200万吨,市场规模有望突破820亿元。
如今,全球榴莲商品大约九成最终流向中国。泰国、越南、马来西亚、老挝、柬埔寨、菲律宾等产地,都把中国当成最重要的销售出口。中国市场一打喷嚏,整个东南亚榴莲产业都要跟着感冒。
过去很长时间,国内市场几乎是泰国榴莲的天下,泰国货占据约95%的份额。2018年至2021年,榴莲价格高、利润厚,一颗猫山王卖到四五百元还不一定买得到。看见这样的行情,东南亚各地开始大规模扩种。
泰国果农砍掉橡胶树改种榴莲,马来西亚把油棕园和山坡改造成榴莲园,越南农户甚至抽干稻田、垒起土垄种树。越南十年间榴莲种植面积接近扩大五倍,泰国核心产区十多年扩种约八成。
问题在于,榴莲不是今天种、明天就能卖。果树通常要三到五年才能初次挂果,五到八年才进入稳定丰产期。也就是说,当年大家根据高价行情做出的决定,真正兑现时,市场环境早已变了。
偏偏2026年,这批集中种下的果树一起进入盛果期。加上这一年东南亚多地降水、温度都比较适宜,挂果率高于往年,几国的采收时间又高度重合,大量鲜果同时装车,沿着广西凭祥、云南磨憨等口岸进入国内。
泰国全年产量预计达到189万吨,创下近六年高位。越南超过九成榴莲都瞄准中国市场,国内消费能力有限,一旦对华销售受阻,产地几乎没有第二个足够大的出口方向。
物流变快,本来是好事,却在供给过剩时放大了冲击。
中老泰冷链货运班列在2026年3月开始常态化运行,榴莲从果园到国内市场的时间,由过去五至七天压缩到两至四天,损耗率控制在3%以内。过去陆海联运要走四五天,损耗率超过10%,现在运输成本和腐损成本一起下降,中间商自然有了更大的压价空间。
大量货源更快抵达,贸易商的选择也更多了。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的榴莲摆在一起,谁报价低就买谁的。越南凭借距离近、成本低,甚至一度在对华出口量上超过泰国;马来西亚则主打猫山王、黑刺等高端品种,柬埔寨和老挝用平价货争夺下沉市场。
货源从一个国家变成多个国家,竞争自然比过去激烈得多。国内海南、云南的试种榴莲也逐步成熟,虽然产量还不算大,却进一步削弱了进口货的定价权。
产地价格很快撑不住了。
今年泰国榴莲均价预计降至每公斤90泰铢左右,低于过去五年108.7泰铢的平均水平。越南东南部金枕榴莲A果收购价一度跌至每公斤5.9万至6.7万越南盾,同比下跌30%至40%。
马来西亚猫山王的批发价,也从每公斤90令吉跌到不足10令吉,普通品种的收购价甚至只有每公斤2.7令吉。但人工采摘、运输、分拣等成本加起来要5至6令吉,卖得越多,亏得越快。
越南多乐省还有近60%的种植区没有拿到中国要求的种植区代码,对应约35万吨榴莲无法合规出口,只能转向本地市场或通过非正规渠道消化。货卖不出去,品质也开始出问题。
为了尽快回款,部分泰国果农提前采摘,榴莲运到消费者手里后却迟迟不熟。消费者连续踩坑后,对高价榴莲的信任下降,觉得便宜可能不好,贵了又不值得买。需求没有消失,但对品质和价格的容忍度明显变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循环:价格下跌,采购商不愿为品质支付溢价;农户缺钱,也没有动力精细管理;品质下降后,消费者更不愿意购买,产地只能继续降价清货。
但“东南亚果农全部血本无归”也并不准确。大型连片果园有分级体系,还配套榴莲果肉、果泥和烘焙原料生产线,次果可以进入加工渠道,优质果也能供应高端商超和礼盒市场。真正承受重压的,往往是没有议价能力的小农户。
他们的土地租金、肥料、人工和贷款利息都是固定成本,果子摘下来卖不够成本,不摘又只能等着腐烂。有人开始转让果园,有人弃管,还有马来西亚农户靠卖香蕉填补榴莲园的亏空。
榴莲的故事,和车厘子、澳洲红酒、新西兰奶粉曾经经历的周期很像:需求打开,资本涌入,产地扩张,供给过剩,价格突然掉头。不同的是,中国榴莲消费还在增长,真正失控的,是产地把前一年的高价当成了未来几年的保证。
低价让消费者尝到了甜头,却也提醒所有依赖单一市场的产业:市场可以带来暴涨,也会放大盲目跟风的代价。榴莲要想走出这轮震荡,靠的不是继续降价,而是控制扩种、稳定品质、发展加工,并给农户留下更稳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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