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锦华：“宋元南戏活化石”如何在当代上演520场|三寸金莲|宋元南|朱锦华|梨园戏|董生与李氏|鬼哥

堪称“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梨园戏，近20年来的代表作《董生和李氏》日前换上了青年演员，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亮相，让人看到了其青春面貌。梨园戏《董生与李氏》曾入选2003—2004年度“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被誉为“几乎无可挑剔罕见之作”。

由已故著名编剧王仁杰撰写的剧本，讲述了彭员外临终前担心如花似玉的娇妻李氏不能守节，托邻里董秀才监视并每月到其坟前禀告李氏是否“守节无差”的故事。谁也没料到，董生“监守自盗”，与李氏结为秦晋之好。

剧中，彭员外是个会拿捏“鬼心”的，因为还需费时一刻钟跟董秀才交代遗愿，他掏出纹银百两贿赂“鬼哥”。“鬼哥”以“不吃白不吃，不收白不收”“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为由，承银钱故行方便。

彭员外认为“鬼心”既可拿捏，遑论“人心”乎。倒计时的分分秒秒里，彭员外烧掉董秀才的借据。他坚信只要诱以重金，董秀才一定会“尽职”。这董秀才啊，就是“董四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贤人之言，最重要的是畏妇人，因此绝无可能跟李氏有任何瓜葛。彭员外用债务、道德、情感绑架，更是用“死者为大”“死不瞑目”来绑架，最后董秀才被迫应下这件事。

董生虽然觉得监管李氏的行为十分荒唐，违背伦常，但因为被彭员外拿捏，迂腐的他又受儒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教条束缚，不得不担当起每日监守之责。

每当李氏出门，董四畏即“暗随”之。他故意用经书遮挡羞颜，一步一彷徨。就他这种一目了然式的跟踪，早被李氏和梅香发现。李氏假意停下来让梅香帮她揉“三寸金莲”，董生无意中竟踏住李氏裙角，三拉三扯中，心慌手乱的董生终于放开了脚。李氏回眸嗔怪一句“书呆——”这一声“书呆”，掩藏着李氏的万千情愫，死井起微澜，清水泛涟漪。李氏孤单只影，茕茕孑立。董生这日复一日的跟随，也是一种相生相伴，烦人却也温暖。

白日跟随无发现，反被梅香奚落为“狗跟屁”，董生自作聪明，又有了夜间登墙探窥之举。董生虽觉儒生日夜探窥妇人，有辱斯文。但探窥已然成为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早在心里用那一纸承诺做了行动借口，不过是代彭员外监视尔尔。他发现李氏有“奸情”时，心中郁结，却也十分同情李氏，倘若奸情暴露，教李氏有何面目存世。

如果说路揉“三寸金莲”是李氏的试探，月夜吟咏元人暧昧小令则是李氏把网张开，引逗董生跳墙窥视入房则是收网。高明的猎人多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李氏提灯引董生到西厢，百般犹豫后，董生勇敢闯入李氏的闺房搜寻“奸夫”，一无所得，自己反倒成了自喊自打的“奸夫”。李氏再次发嗲喊董生“书呆——”，董生脱下了爱慕已久的红绣鞋，终是落入了李氏的彀中。董生代彭员外行监视之责突变成代其行夫君之责。

又到了向彭员外汇报的日子，董生压力倍增。“昔日来时快如风，今朝顿觉路千重”。彭员外生前千算万算，想到了他死后的多种可能，但他肯定没有想到李氏“出轨”的对象竟然会是董生。面对李氏的“不贞”，彭员外祭出鬼头刀，要求董生代行家法，处置李氏。李氏不忍董生为难，甘愿引颈受刑。无拳无勇的“董四畏”被逼入绝境，他亦学武夫“冲冠一怒为红颜”，奋起反抗，怒斥彭员外不仁不智，劝其泉下安睡，今后自当烧香以供。彭员外识时务为俊杰，灰溜溜回到阴间。董生明媒正娶，李氏愿嫁鳏夫，最终获得一个光明而圆满的结局。

剧中六个角色可分为三组，一是董生与学童，一是李氏与梅香，一是彭员外与小鬼。戏曲中三个人分量相当的戏称为“三脚撑”或“三角撑”，就像香炉的三只脚，缺一不可。董生、李氏和彭员外三个人的戏互相角力，十分精彩。剧作还熟练使用间色法来设置角色。间色法指在中国画中，画一种杂色以强调正色。在具体的写作中，通过描写次要人物（间色）来烘托、影射主要人物（正色），使主角形象更加丰满鲜明。学童、梅香、小鬼分别为董生、李氏和彭员外的间色，补充主色之心语，旁证主色之言语，完成全剧插科打诨的功能，形成“大三脚”套“小三脚”的模式。

该剧将传统戏曲中惯用的物件道具这一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从头到尾，压得董生喘不过气来的是纸契，纸契串联起整个故事的核心线索。第一出里，董生被迫接下监管李氏的纸契，开启了荒唐的监视；第二出结尾，当董生发现自己对李氏生出非分之想时，下意识地摸摸袖中的纸契，压了压萌发的情思；第三出中，董生想跳墙进一步探察李氏奸情，瞬息又觉不妥，他拿出纸契，坚定自己哪怕没有彭员外托付仍将跳墙之决心。第四出，想到明日要到彭员外坟前述职，董生一手拿纸契，一手拎绣鞋，左右为难。最后第五出，董生烧掉纸契，烧掉了绑缚着自己的枷锁。纸契不再是一种辅助装饰，而是紧紧推动着剧情发展。最妙的是，当董生和李氏成其好事时，一束定点光映照着李氏的那双红绣鞋，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又与第二出中路揉“三寸金莲”相对应。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尽在绣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