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的名单被宣读，“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党支部”这串熟悉的名字，清晰地撞进谢金开的耳朵里。
“当时脑袋嗡的一下。”这位大气环境处党支部的支部书记，从未预想过，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如此高规格的表彰现场。
这份荣誉的分量，藏在北京空气质量的蝶变曲线里：从2013年开始，北京仅用5年时间，PM2.5年均浓度从89.5微克／立方米降到58微克／立方米；2021年首次达标，2025年首次实现“破30”。北京大气污染防治成效，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盛赞为“北京奇迹”。
缔造这份奇迹的中坚力量里，就有大气环境处党支部。人们不禁要问：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的荣光，为何偏偏照亮了他们？
画图纸的人
2013年6月，谢金开考入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那一年，恰是北京正式开展PM2.5监测的元年。“当年1月的PM2.5浓度超过了150微克／立方米，说实话，当时没觉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因为没有对比。”谢金开回忆道。比数字更为直观的是，那一年秋冬，雾霾围城。
治理大气污染，伦敦用了三十年，洛杉矶用了半个世纪。没人知道北京需要多久才能“突围”。
大气环境处要做的，正是要给出这个答案。
2013年，国家出台“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北京市2013—2017年清洁空气行动计划》（以下简称《计划》）随即发布。这份《计划》担负着破局的使命。
谢金开刚入职，正值处里编制《计划》。一开始，她并不懂得这份《计划》意味着什么，随着工作的开展，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未来几年北京大气治理战役的作战图。而大气环境处，就是那个“画图纸的人”。
千头万绪之中，他们需要找到线头。首先，雾霾从哪来？2012年到2013年，北京率先启动PM2.5来源解析——移动源、燃煤、扬尘等污染源，分别占多少？其次，知道了来源之后怎么办？北京拿出了自己的作战方案——压减燃煤、控车减油、治污减排、清洁降尘等八大污染减排工程，共84项措施。最后，什么时候干完？《计划》提出了一个当时看来近乎不可能的目标：到2017年，PM2.5年均浓度从89.5微克／立方米降至60微克／立方米左右。速度之快，国际未有先例。
图纸不是一次画成的。从年度行动计划、阶段性规划到专项治理方案，从“京90”“京60”到“京30”，画图纸的人从未停笔。
“我们像一个参谋部。”谢金开说，“你得研究清楚为什么干、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现状是什么、问题在哪里、对策怎么提，领导决策之后，还要部署、盯落实、评估效果，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纸面的一句话可能关系到几百项工程，减排落地千钧之重，如何精准落笔？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的工作从2013年开始，其实自1998年起，北京就拉开了大规模治理大气污染的序幕，连续组织实施了16个阶段的大气污染控制措施。”谢金开告诉记者，她刚入职时，大气环境处就已经是全员冲锋的状态。每一条措施的制定，都必须有依据。这个依据，来自调研、来自数据、来自对这个城市大气污染治理规律多年如一日的深刻理解。
拔掉最硬的钉子
图纸上的每一笔，落地可能都是一场硬仗。关隘需要攻克，钉子需要拔除，而大气环境处的人，就是“拔钉子的人”。
2013年—2017年，北京大气污染治理的一颗硬钉子就是燃煤。2013年北京市煤炭年消费量超过2000万吨。PM2.5来源解析显示，在本地各类污染源中，燃煤贡献了近23％。
改！燃煤锅炉改燃气、散煤改电。但改得动吗？
管线怎么铺？电容量够不够？燃气从哪接？钱从哪来？每一个问题后面都牵着一长串部门——发展改革、城市管理、住房城乡建设、交通、电力、燃气、属地政府、产权单位……改造任务体量巨大、协调难度空前。
“在任务最吃紧的时候，处里同志一年走访了1000多家单位。”谢金开说。大气环境处党支部组建了党员先锋队，一个个点位跑，一家家单位协调。针对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们把各方拉到一起，谈方案、对进度、定资金。
那5年的节奏，不是按部就班地推，是争分夺秒地抢。
为建设配套管线，城乡各处电线杆密集铺设，连片线路铺开的面积相当于几十个足球场。谢金开用四个字形容——势如破竹。
2018年，北京发布的第二轮PM2.5源解析结果显示，本地排放中燃煤对PM2.5的贡献率已降至3％。
“大气环境处的作用是统筹协调，定方向后组织大家一起干，但减排措施能真正落地，归根结底得益于从上到下的高度重视，政策与资金的强力保障，各部门各单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谢金开说。
另一个战场同样激烈。
如果说日常工作是谋篇布局，那么重污染天气应急就是这支队伍最见功底的一场硬仗。
2013年有58个重污染日，空气重污染应急在当时是一项很重要且任务量巨大的工作。大气环境处副处长刘龑当时还只是一名普通干部，具体负责应急工作。“一旦启动预警，全处就进入作战状态，部署调度、分析汇总、研判形势……没日没夜是常态”。刘龑告诉记者，重污染期间，往往社会关注度高，舆论压力巨大，有时还会受到质疑和不理解，但应急战线上的同事没有过怨言，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要解决好老百姓的“心肺之患”，努力消除重污染天气，降低对人民群众身体健康的影响。
为回应公众期待，结合北京市空气质量变化趋势，自2012年起至今，北京市发布了7版空气重污染应急预案，不断优化调整预警分级标准、精准制定应急减排措施。而常规节奏，一般是3年—5年修订一版预案。
为了与重污染天气赛跑，刘龑已经养成了七点半就要坐在办公室的习惯，“得提前做些准备工作，万一有突发情况，才能从容应对。”从2013年进入大气环境处投身应急工作以来至今，每一次预警，他几乎都没有缺席。
“重污染天气的减少要以降低污染物排放为根本，排放量低，即便气象条件不好，叠加后也不会触发高级别预警。所以日常制订计划、措施、标准等工作，就是为了降低污染排放总量，而应急工作则是针对特殊情况采取临时措施，以保障公众健康。双管齐下，才能标本兼治。”刘龑说。
2017年，北京PM2.5年均浓度降至58微克／立方米，按计划完成“京60”攻坚目标。这场历时多年的能源结构性调整的硬仗，以实打实的减排成效交出答卷。
0.1微克都得精抓细抠
2021年—2024年，北京PM2.5分别为33、30、32、30.5微克／立方米。PM2.5在保持总体改善趋势的同时，也处于30—33微克之间的拉锯平台期，深层减排之难可见一斑。
“能够直接减排的大工程几乎没了。原来一年能降好几个微克，现在每降0.1微克都得精抓细抠。”谢金开说。
怎么抠？
要有打持久战的定力。
2024年秋冬季，大气环境处副处长庄子威至今想起仍感到后怕。前三季度PM2.5浓度是29.3微克／立方米，形势向好。不料从10月初到11月中旬，5次区域性污染过程把PM2.5累计浓度推到了32微克／立方米——一个月时间，“吃”掉了前3季度的改善成果。
“当时压力特别大。”庄子威说。同时，舆论质疑、各种问询如雪片般接踵而至。
北京市生态环境局领导带领大气环境处同志加班加点研究对策。围绕绩效水平差、污染排放高的企业、车辆、施工机械等，梳理出二十多项强化措施。每一项措施都配套到具体企业、具体工地的清单。措施出台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落地。大气环境处实行周调度机制，每周研判会商空气质量变化趋势，动态调整措施执行。到年末，全市PM2.5浓度稳定在30.5微克／立方米。
“人努力，天帮忙。天不一定会经常帮忙，但是人努力一定要做到极致。”这是他们常说的一句话。
为了空气质量进一步改善，大气环境处也在寻找新的减排空间。国务院近日印发《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在“推动空气质量持续改善”部分提到，鼓励垃圾焚烧企业超低排放改造。6月30日，北京发布生活垃圾焚烧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
“北京一共有13家生活垃圾焚烧厂，这个行业仍有进一步减排的空间。”谢金开说。
标准不是拍脑袋定的，指标的约束不能太松，也不能过紧。“得让企业跳一跳能够得着。”负责标准制定工作的庄子威说。
为了精准确定每一个排放限值，大气环境处跑遍了全市13家垃圾焚烧厂企业。平时没时间，就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时间去企业，并去外地调研，充分对比。调研内容很务实：现有的治理技术能达到什么水平？要达到更严的标准，企业需要怎样改造？改造花费和后续效益如何平衡？
“北京的标准要在国内保持领先，但领先是靠跑出来、算出来、反复比对出来的。”庄子威说，每一条排放限值的背后，都是反复实地调研的积累和多次成本的测算。
这支队伍为什么能打？
大气环境处党支部这支队伍，为什么能打？
他们的作风是被“磨”出来的。急难险重的任务磨了十几年，深夜的灯火磨了十几年，被误解、被质疑、被催着“快把天弄好”的压力也磨了十几年。磨到最后，这支队伍练出了三样东西：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生态环保铁军的这15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长在他们身上的筋骨。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了每个人同一个问题：如果现在遇到当年刚进大气环境处的自己，想说什么？
谢金开在大气环境处待得最久，她想了良久说：“这十多年的路，你可以走得再坚定一些，不必过度迷茫。”
迷茫，是这里的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考验。《计划》实施的第一年，效果并未立竿见影，怎么办？努力了大半年，一次重污染天气就“打回原形”，怎么办？在这里，信心比黄金都金贵。
当面临长期的不确定性时，共产党员坚定的理想信念和初心使命会照亮前行的路。“没想过退！”大气环境处的每一位同志都这样对记者说。“因为无路可退，我们的背后是北京的蓝天啊。”谢金开望着窗外说。
这种“不退”，其实就是大气攻坚精神的底色。空气质量改善不只是一种结果，也是一个奋斗的过程，更是一种坚定的、前进的、突破的精神。
当谢金开走出人民大会堂，发现自己的微信被“轰炸”了——全国环保战线的战友纷纷祝贺。“大家都表示与有荣焉。”每一项措施落地，靠的是各部门的协同联动、快速响应的应急体系、京津冀及周边地区的联防联控、全社会的共同参与。
这份荣誉，是对一个集体的肯定，是对一支生态环保铁军久久为功的嘉奖，更是对一座城市全体动员、几十年接力攻坚创下蓝天奇迹的赞誉。
如今，北京蓝天已成常态，这群奔跑的人可以停下了吗？
“质变还没有到来，远未到歇脚的时候。”谢金开说。
《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PM2.5浓度小于27微克／立方米。
掌声散去，他们昂首迎接新的挑战。
来源 | 中国环境APP
记者 | 江虹霖
视频制作 | 欧阳近人 金洪哲
编辑 | 张韵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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