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埃及学家赫伯特·E·温洛克在卢克索的考古调查中,发现了一块嵌在拉美西斯四世未完工祭庙地基里的彩绘砂岩。起初它只是被当作普通的建筑回填料,但当温洛克把它翻转过来,鲜艳的颜色和血腥的战争场景立刻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件少见的帝国时代图像浮雕。后来他在最初的发表记录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写下这样一句评价:“这块浮雕可以说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保存最为完好的帝国王室图画石刻之一。”

而后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为什么一块距今三四千年的砂岩浮雕,上面的颜色依然鲜活,就像不久前才上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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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战车碾过的敌人,被箭矢射中的躯体,还有法老拉满弓的姿态,所有细节都清晰得有些过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埃及艺术荣休策展人凯瑟琳·罗里格在2008年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反直觉的解释:这块浮雕之所以能在三千多年后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鲜艳度,恰恰是因为它被“埋没”过——埋在另一座神庙的地基里。

这件事要从两次使用说起。这块彩绘砂岩原本很可能是为第18王朝法老阿蒙霍特普二世制作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427年到前1400年之间。那时候古埃及正处于新王国的强盛期,法老们在亚洲用兵频繁,战争图像自然成为王室建筑装饰的重要主题。这块砂岩上的画面只是某处墙体上更大场景的一小段——右上角还能看到拉弓的法老驾着战车,两匹马前蹄腾空,一名敌军士兵正拼命想从车轮下逃生;而离车轮不远的地方,三名敌人已经被利箭贯穿,他们的尖胡子和特有服装明白地告诉观者:这是来自西亚的对手。

但几百年后,同一个遗址上,第20王朝拉美西斯四世要修建自己的祭庙。工程并没有完成,而建设者们为了节省材料,把前朝的雕刻石块直接翻转、重新用作了地基填充。古埃及人有时候确实会这样重复利用已经雕刻好的石料,结果就是,原本这个铺满鲜艳颜色的战争场景被封存在石堆和泥土中,与阳光和风沙彻底隔绝。正是这种“被埋入地下”的处境,意外成了最好的保护层,让它避开了后来的风化、褪色以及可能的人为破坏。

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温洛克当年会给出那么高的评价。石板尺寸大约61厘米高、115厘米宽,即便只残存了一个局部,也足以让人想象它原先所在的整体画面有多大、多密集。法老的战车、马的姿态、敌人被“压碎”的身体语言——这种暴力图像并不是胡乱涂抹,而是高度制度化、程式化的王室宣传。它向每一个见到它的人宣告:法老保卫了秩序,战胜了混乱,并且这件事被写在了石头上。

但敌人究竟是谁?大都会博物馆的前埃及艺术策展人詹姆斯·P·艾伦在2005年做过一次推测。他认为,浮雕中那些敌人的尖胡子以及区别明显的服装,很可能是对古代叙利亚人或希克索斯人的描画。希克索斯人是一个讲闪米特语的外族王朝,曾在第二中间期(约公元前1640年至前1530年)统治埃及北部和中部大片区域。第18王朝的法老们正是以驱逐希克索斯人为起点,重新统一了上下埃及,并把势力范围积极推进到亚洲。

如果艾伦的推测成立,那么这块浮雕就不只是一幅泛泛的“法老无敌”图像,它很可能折射出了第18王朝法老——比如阿蒙霍特普二世——和亚洲统治者之间发生的具体武装冲突。而这一点,恰好让这件三千多年前的“官方宣传品”多了一层历史碎片的意义:它把一场看得见的军事胜利,压缩进了马匹的蹄下、弓弦的张力以及三个中箭倒地者最后的僵硬姿态里。

罗里格后来提醒过,这种色彩幸存其实非常侥幸。拉美西斯四世的祭庙虽然没建完,但地基的覆盖足够及时,条件也足够稳定。倘若当年的工人没有把石板这么用;或者地基稍有沉降、进水;又或者后来的盗挖扰动过那个层位,我们今天大概就只能看到一块褪得几乎什么都认不出的沙石板。这个“几乎如新”的画面里,就藏着一连串极小概率的巧合。

一块本来要让敌人永世跪倒的砂岩,结果自己先反过来被埋进了地基;但也正是这种“废弃”让它的颜色和叙事,一直等到了20世纪的铁锹和考古学家好奇的眼睛。

这样的战争浮雕,在埃及学里其实并不算罕见,但能同时把“色彩饱和度”和“图像暴力”保留到这种程度的,确实很少。温洛克当年的那句评价放在今天依然适用,只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这份“保存纪录”的秘密,不在任何精心设计的葬仪里,而在一座未完成神庙的废弃基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