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区六十八层的大厦顶楼,潮湿的雨水抹平了玻璃外的海岸线。
助理将一份发黄的老造船厂设备转让协议递过去,低声道:“陆总,老镇来的代表到了,人在走廊里。”
陆雪薇的手指微微发抖,甚至没有去接那份协议。
她的视线越过桌角,死死落在大门处——走廊外正传来一阵极其缓慢、轻一脚重一脚的拖沓脚步声。
那跛行的节奏极沉,像踩在尘封多年的湿泥里。
陆雪薇猛地转身,手掌按在半开的保险柜门上,眼眶在一瞬间通红。
“陆总,您看协议吗?”
助理诧异问。
门锁发出咔嗒轻响,陆雪薇僵在原地,咽喉紧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01章
1985年十一月,水乡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造船厂废弃的铁皮舱。
我把盖在地上的一层烂草席拉开,露出下面瑟瑟发抖的陆曼云。
她的棉袄袖口全磨破了,露出来的腕子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被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
“吃点东西。”
我从怀里取出半个尚有余温的杂粮饼子,递到她手里。
陆曼云不敢接。
她抬起头,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和绝望。
外面走廊上传来重重的靴子声,伴随着咳嗽和吐痰的声音。
那是大哥沈自强的脚步声。
“阿清,你到底动没动手?”
沈自强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劣质白酒的腥臭,“陆家那继母给了五百块定金,说只要把这丫头关在老镇扣下,等过一阵子办了喜事,陆家老粮行留下的财产抵押权就全归咱们!
“你今晚要是跟她把事办了,明天一早上了册子,她就算叫破喉咙也是你媳妇,谁也抢不走!”
我盯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天前,陆曼云被沈自强从省城运粮食的船上绑下来。
沈自强到处跟镇上的人嚷嚷,说这是给我讨的媳妇。
可我知道真相——陆曼云根本不是来嫁人的,她是逃难来的。
她继母为了吞掉老粮行的产业,伪造了公私合营前的财产协议,到处找人抓她。
沈自强接了这个见不得光的黑差事,收了黑钱,要强行把我俩绑在一起。
“我不娶。”
我压低声音对门外说。
门外的沈自强啐了一口:“傻子!
有女人送上门,还有钱拿,你装什么清高?
我告诉你,钥匙在我腰上挂着,明早我不开门,你就在里面给我干耗着!
“耗到她点头为止!”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自强去前面喝续杯的烧酒了。
时间不多了。
我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捏出一个红布包裹。
那是我爹去年在造船厂出事故走后,厂里给的结清抚恤金,整整三百块钱现金,还有一枚老式的铜钥匙——那是水运码头后门小木船锁链的钥匙。
这三百块钱是我攒着准备将来翻修家里屋顶的,也是我身上所有的家当。
我蹲下身,抓住陆曼云冰凉的手,把红布包硬塞进她的掌心里。
红布很旧,角上还绣着个掉色的喜字。
我把布角解开一缝,露出里面那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农兵纸币,一共三十张十元面额的绿皮钞票。
“这钱你拿着。”
我声音发颤,伸手去拧船舱后侧那扇锈蚀的铁窗门。
那扇窗户是我白天偷偷用铁锉磨开锁扣的。
陆曼云愣住了,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手里的红布和那一叠钞票:“阿清……
“你这是……”
“从这扇窗挤出去,跳到下面小溪的浅水滩里。
顺着溪水往南走半里地,有个废弃的渡口。
“用红布包里的铜钥匙把那条小木船开走,水路通往南下的铁路线。”
我一边用力推着生锈的铁窗,一边小声交代,“你继母带了人在镇头堵着,沈自强也在拿你换黑钱。
“你留在这里,这辈子就毁了。”
陆曼云死死捏着那个红布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那你呢?
“你放了我,你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他亲弟弟,他顶多骂我两句。”
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硬生生拉开一条狭窄的铁窗缝隙,“快走!
“别回头!”
陆曼云咬着牙,身子单薄,艰难地从铁窗缝里钻了出去。
夜晚的河风灌进来,吹得舱里的草席猎猎作响。
我站在铁窗前,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踏进冰冷刺骨的水滩里。
她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隔着黑沉沉的河雾,狠狠地朝我磕了个头。
她没有喊出来,但那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把铁窗重新拉上,用断铁丝胡乱绞紧,然后坐回角落的烂草席上。
半个时辰后,铁门被重重踢开。
沈自强打着赤膊,拎着一瓶酒走了进来。
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空无一人的角落,看到那扇破开的铁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人呢?
沈自强暴吼一声,酒瓶子砸在铁皮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一把薅住我的领口,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沈自清!
人去哪了?
“走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放走的。”
“你放走的?
沈自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知道她继母给了我多少钱?
你知道我答应了别人什么?
她要是不留在我们家,陆家欠的债务和黑账全要算在老子头上!
“我收了钱,交不出人,他们会撕了我的!”
他疯狂地在我身上搜寻,撕开我的衬衣,却找不到那个红布包裹。
“爹的抚恤金呢?
那三百块钱呢?
钥匙呢?
沈自强的声音尖锐得变形。
“我也给她了。”
我说。
沈自强的面孔彻底扭曲了。
他松开我,几步冲到船舱角落,从一堆废铁件里抽出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铁棍。
“吃里扒外的畜生!”
沈自强嘶吼着,挥起铁棍狠狠砸了下来。
我没躲,也躲不开。
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瞬间从我的左腿膝盖蔓延到全身,我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衣。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清晰得可怕。
沈自强踩着我的脸,手里滴血的铁棍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阴狠得像毒蛇:“沈自清,你敢坏老子的财路!
这一棍子是教训!
从今天起,你这条腿别想站直了!
“以后这账,我和那个逃跑的死丫头算不完,绝不算完!”
我躺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咬破了嘴唇,一声没吭。
舱外,南下的货船鸣响了刺耳的汽笛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第02章
特区九月的风滚烫刺骨,夹杂着一股咸湿的海水味与沥青味。
沈自清站在鹏达大厦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下,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动了动僵硬的左腿,左膝盖骨隆起的那块畸形骨瘤立刻顶着布裤面,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
整整十六年了。
每逢阴雨天或者长途跋涉,这条被打断后歪着愈合的左腿就像是在提醒他当年那场噩梦。
他紧了紧右臂下顶着的木拐,左脚在花岗岩地面上微微跛着蹭前了一步,另一只手把怀里那个磨破了皮的黑皮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些。
包里装的是苏南水乡老造船厂设备转让协议。
镇上的老厂早已停工大半年,几百号老工人的买断钱和医疗费全压在这几张盖着红印章的纸上。
听说特区有一家资产过亿的鹏达集团正在到处收购淘汰的中型船具设备,他这才主动揽下了差事,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南下。
大厦大堂里进进出出全是西装革履的体面人,皮鞋踩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自清脚下那双浆洗得发白的布鞋,在光亮如镜的地板上印出几个带泥的脚印。
保安警惕地拦住了他:“同志,你找谁?
“这里不能随便进。”
“我找你们收购部的大领导。”
沈自清把怀里的公文包递过去一点,声音沙哑,“我是苏南老造船厂的代表,之前挂号信联系过,说是今天能来洽谈老设备的转让。”
保安扫了一眼沈自清下半身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腿和左腿别扭的拐角,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嫌恶与狐疑,挥了挥手:“找收购部去窗口登记,没约见不能上楼。”
沈自清没有争辩,低着头走到旁边的会客区前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叠得方方正正的协议,双手递了过去。
“麻烦同志帮我转交一下。
“我们那个厂虽然停产了,但设备都是八十年代初德国引进的底子,保养得极好。”
接待员连头都没怎么抬,随手把那份协议撂在了一堆厚厚的文件旁,敷衍道:“先放这儿吧,老厂转让申请多的是。
“陆总工作忙,每天要见的港资代表排到下个月,哪有空管你们这种内地小镇的破摊子。”
听到“陆总”两个字,沈自清的身子微微僵了僵。
来特区之前,镇上的老老少少就都在传这位特区女首富的传奇事迹。
有人说她是八十年代末跟着港资代表团回国投资的外商代理人,也有人说她是个手段雷厉风行、靠着水运和电子元件起家的大人物,化名“陆雪薇”,在整个特区商界风头无两。
关于这位女首富的真实来历,外人众说纷纭,却从来没人见过她的家眷,更没人能打探出她化名前的来路。
“陆总今天在公司吗?”
沈自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接待员撇了撇嘴:“陆总的行程也是你能打听的?
“今天港资代理人莫总正在顶层会议室核验名单,你有事跟莫总的助理登记去。”
沈自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默默收回了手。
他走到大堂靠墙的木椅旁坐下,把木拐靠在墙角,双手交叠握着膝盖。
膝盖处的旧伤又在隐隐发作,但他只能死死按住,一声不吭。
不到半个小时,大堂电梯口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灰色高档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大批随行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接待员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喊了一声:“莫总。”
来人正是港资代理人莫怀德。
他是特区商界响当当的人物,多年来一直作为陆雪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全权处理鹏达集团对外的一切投资与收购事务。
莫怀德面色凝重,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进货与收购清单,正低头对身旁的助理交代着什么。
走到前台时,莫怀德余光扫过了桌角堆放的那叠文件。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在一只用木头雕刻的简易船模型上停顿了一下,随后顺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协议。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那份用牛皮纸包裹、边缘泛着黄的苏南水乡老造船厂转让协议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莫怀德掀开了封皮。
协议首页的盖章处,赫然写着转让方代表的名字:沈自清。
莫怀德的金丝眼镜框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纸页,瞳孔剧烈收缩,目光死死盯在那三个字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前台接待员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解释:“莫总,这是刚才一个老镇来的瘸子扔在这儿的,说是什么老造船厂的设备。
“我这就拿走处理掉……”
“闭嘴!”
莫怀德猛地厉声呵斥,打断了接待员的话。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大堂里不少路过的员工纷纷侧目。
莫怀德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光,他拿着那份协议,猛地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大堂里疯狂扫视。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木椅上那个穿着破旧衬衫、腋下放着单拐的中年男人身上。
莫怀德的视线顺着沈自清的脸往下移,当看到沈自清那条左膝高高隆起、完全无法自然弯曲的畸形瘸腿时,莫怀德的整张脸都绷紧了。
沈自清感受到了这道异样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抬起头,迎上了莫怀德的视线。
莫怀德没有走过去,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他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将电话紧紧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的瞬间,这位在特区商界向来雷厉风行的代理人,声音竟然带上了极力压抑的颤抖:
“陆总……
您找了十六年的那个人……
他带着老厂的协议过来了。
他就在大堂,他的左腿……
“腿是瘸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传出一声极其清晰的物件摔碎声。
莫怀德挂断电话,死死按住胸口,几步走到沈自清面前,低下头沉声道:“沈先生,请跟我来。
“陆总要见你,单独见你。”
沈自清愣了一下,有些吃力地拿过墙角的木拐,支撑着站起身。
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大厦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满身刺青、眼神凶狠的男人一把推开了保安,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大堂。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敞怀的黑恤衫,半条胳膊上纹着一条黑龙,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眼神里满是邪气与算计,那张粗粝的脸虽然沧桑了不少,但沈自清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他十六年未见的同父异母大哥,沈自强。
沈自强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目光在大堂内一扫,瞬间定格在沈自清那条畸形的左腿上。
他嘴角咧开一抹贪婪而残忍的冷笑,扯着嗓子大声道:“老二,十六年不见,你这条瘸腿倒还挺能蹦跶!
老镇造船厂的那点破底细你以为能瞒多久?
“把你怀里那份老协议给我交出来,否则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特区!”
莫怀德脸色瞬间黑如铁锅,厉声喝道:“大厦保安,把这群流氓给我赶出去!”
数名身穿制服的黑衣保镖立刻从两侧扑上,与沈自强带来的黑产马仔在大门内外爆发出剧烈的肢体冲突与喝骂声。
沈自强被数名保镖死死押向门外,却依然拼命扭过头,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瞪着沈自清,沙哑地咆哮着一定要夺回当年那张纸。
沈自清紧紧握着腋下的木拐,下意识将怀里泛黄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任凭左膝隐隐作痛也不曾退后半分。
莫怀德见状不再迟疑,一把拉过沈自清,用专属卡片刷开高层私人电梯,护着他跨入轿厢。
随着金属门隔绝了大门外沈自强的狂暴咆哮,电梯一路无声狂升,最终停在了直通顶层办公室的八十八楼。
电梯门缓缓张开,宽敞奢华的办公室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前正站着一位身穿深色高定西装的女子。
闻声,她缓缓转过身来,当那双历经商海沧桑却冰冷果断的眼眸落到沈自清那条瘸腿上时,积攒了十六年的坚硬防线瞬间崩溃,红框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03章
滴答。
一滴眼泪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出几道极细微的水痕。
陆雪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修长的身躯在夕阳余晖下微微发颤。
那双在特区商场上让无数大亨敬畏退避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滚烫的泪水,红得刺眼。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我的脸上,也没有停在我手中那份泛黄的牛皮纸袋上,而是死死钉在我微微向左倾斜的下半身,钉在我那条笨重、僵硬、依靠木拐才能勉强支撑的左腿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通风口吸入高空冷风的呼呼声。
站在一旁的莫怀德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甚至主动向后退了两步,将整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留给我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女首富。
我攥着木拐拐柄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十六年的光阴,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旧棉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单薄姑娘。
她穿着裁切精良的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独有的冷硬与威严,可那双红透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像是一团压抑了十几个春秋的烈火。
我不能认,也不能说。
为了老镇上几十号等着发退休金的老工人,为了怀里这张老造船厂最后的设备清单,我只能把所有翻滚的思绪死死压在心底。
我避开她的目光,将腋下的木拐向前挪了半寸,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总,”我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是苏南老造船厂的工人代表沈自清。
这次冒昧打扰,是为了镇上老船厂资产转让的事情。
“这是厂里整理出来的设备清单和转让协议,请您过目。”
我双手呈上那个用麻绳系紧的泛黄牛皮纸袋。
陆雪薇没有接。
她极快地抬起右手,用手背抹去眼角溢出的湿意,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的腿……”
她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颤音,“是怎么瘸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直接戳在我左膝盖那块永久坏死的骨头上。
我不自觉地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后背紧贴着凉冰冰的电梯壁,低头说道:“老毛病了,修船时受的工伤,不碍事。
陆总,我们还是谈谈协议吧。
“厂里的老设备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都很好,只要鹏达集团愿意接手……”
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的黑色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莫怀德迅速步入案前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陆雪薇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陆总,大厦门外那个闹事的叫沈自强。
“保镖刚才把他制服时,他从身上摔出一张十六年前的扣押凭证复印件,甚至通过底层的黑产中介,向咱们大楼高层发了一封要挟传真。”
莫怀德将一张刚从旁边的传真机里打印出来的纸页呈了上去。
我站在几步之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瞄到了传真纸上的字迹。
那是一行用黑墨水狂乱涂写的威胁话语,落款赫然是沈自强那歪歪扭扭的签名,上面叫嚣着当年水乡老粮行遗产的旧账,甚至声称老造船厂带过来的这份协议里夹着见不得光的底细,若不拿出两百万了断,他就立刻联络特区各大报纸媒体,将陆氏集团的过往掀个底朝天。
沈自强这个混账,当年把我打殘、在老镇呆不下去后跑来特区投靠黑产,如今看到鹏达集团要与老厂交易,竟像吸血的蚂蝗一样死死缠了上来!
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捏着牛皮纸袋的手指几乎要撕破那层硬纸皮。
陆雪薇看都没看那张传真纸上的字,右手猛地一挥,刺啦一声,纸张被她利落地撕成碎片,随手扬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
“跳梁小丑。”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语气里的杀伐决断让人心惊。
可当她重新转身看向我时,眼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复杂与深沉。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停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随风飘散开来,与我身上那股伴随了数十年的桐油和柴油味截然不同。
“沈先生,”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死死怀抱着的牛皮纸袋上,声音极轻,却重如千钧,“这份老设备转让协议,除了设备清单……
“里面还夹着别的东西吗?”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纸袋深处藏着什么,这天底下只有我和当年那个打断我腿的沈自强隐约知晓。
我将纸袋向上提了提,遮住自己的胸口,沉声道:“陆总说笑了,这里面只有老造船厂的资产明细。
“我们是诚心来求合作的,不敢有半点隐瞒。”
陆雪薇深深地看着我,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有拆开牛皮纸袋,也没有再追问句字。
她转身走到办公室最深处的墙壁前。
那是一整面由暗色木雕装饰的背景墙,随手一按,一块隐藏的墙板缓缓滑开,露出一台嵌入墙体内部、极其厚重的黑色老式保密保险柜。
密码盘旋转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三道复杂的机械锁扣相继解开。
在厚重铁门张开一条缝隙的瞬间,陆雪薇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身,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我,搭在保险柜把头上的手微微抖动着。
“十六年前,有人给了我一块红布,救了我的命。”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响彻整个办公室,“从那一天起,这保险柜里的东西,我就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过。”
重型铁门被她缓缓拉开,保险柜内部的暗灯骤然亮起,照亮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个老旧物件。
第04章
重型铁门被她缓缓拉开,保密保险柜内部的暗灯照在我的脸上。
我拄着拐向前迈了半步,左膝骨折处泛起一阵钝痛,木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陆雪薇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臂缓缓往下滑,最终落在我那条微微蜷曲、无法彻底直立的左腿上,还有那根磨得漆面掉光的腋下木拐上。
她原本冷硬如冰的脸庞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双在南方商海里厮杀多年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积压了多年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克制着没有掉下来。
“你的腿……”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带上了轻微的颤抖。
我把木拐往肋下收了收,下意识用破旧的夹克下摆遮住左腿的弯曲,低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陆总,咱们还是谈谈造船厂资产转让的事吧。”
她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将双手伸进保险柜深处,极为小心地托出了那个搁置在最核心位置的物件。
她转过身,将那个包裹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
那是一块粗糙的棉布,掉色掉得厉害,原本的大红色早已褪成了淡粉与土黄相间的杂色。
布角上用粗麻线绣着的“囍”字,只剩下小半个残破的针脚。
她的指尖搭在布包结扣上,轻轻一拉,解开了那个系了十六年的死结。
我看到那块掉了色的旧红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老式黄铜钥匙,以及一叠边角磨损、由细麻绳捆扎整齐的旧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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