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玩月》重出作者考辨——从“东溪”地名谈起|东溪玩月|全唐诗|孟浩然|李白|江南|王昌龄|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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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东溪玩月》的重出作者问题在宋代就已歧异，《全唐诗》延续传统将此诗重系于王维、王昌龄名下。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及日本平安刻本《王昌龄集》各录此诗，且分别析“东溪”为嵩山东溪与常州东溪。可见，此诗的作者、创作地点均存疑。经考《河南府志》《登封县志》并无王维《东溪玩月》，《常州府志》《常郡八邑艺文志》《宜兴县志》反而均录王昌龄《东溪玩月》，并系于“宜兴东溪”条目之下。据王昌龄任江宁丞时期的行迹、诗境，《东溪玩月》与《太湖秋夕》应为前后之作，乃王昌龄往游太湖途中所作，描绘的正是江南氤氲山水景象。

［关键词］《东溪玩月》；东溪；王昌龄；王维

《东溪玩月》一诗在《全唐诗》中重见于王维、王昌龄诗。关于此诗的重出误收情况，佟培基有较为完备的总结论述：“宋蜀刻本王维集无载，《英华》一六八作王维；《文粹》一六上作王昌龄，宋代已歧异，今难断归属。赵殿成笺注收入王维集外编，题下注：‘顾元纬外编录此首，《文苑英华》亦作王维诗，《唐文粹》作王昌龄诗。’《诗纪》《统签》皆两载。《季稿》王昌龄集不收。闻一多《唐诗大系》收入昌龄下，注：‘一作王维诗，实非，《文粹》作昌龄。’”陈尚君《唐五代诗全编》另指出“王维集宋元本无此诗，王昌龄各集亦不收”，故暂两存。此外，马现诚、毕士奎在论述王昌龄诗歌的禅境时直接反复以《东溪玩月》为例，也并未对其作者问题进行辨证。此诗作两存处理的原因有二：一是王昌龄部分山水诗作与王维禅境山水诗作相近；二是“东溪”存在异地同名的情况。陈铁民据《水经注》卷二十二“颍水又东，五渡水注之，其水导源崈高县东北太室（嵩山东峰）东溪”，认为“东溪”为嵩山东溪，故认为该诗是王维于公元734—735年隐于嵩山时所作。诸学者将《东溪玩月》系于王昌龄时往往语焉不详，仅就其诗境、诗语立论，实地与行迹佐证相对薄弱。《常州府志》《常郡八邑艺文志》《宜兴县志》将“王昌龄《东溪玩月》”系于“宜兴东溪”条目之下，以“东溪”为线索，结合王昌龄、王维行迹境遇，进一步厘清《东溪玩月》作者重出处理的逻辑表现，既能印证方志艺文可为重出诗篇提供地域文献证据指向，又可辨析王昌龄与王维山水诗风的异同。

一、《东溪玩月》诗的历代收录情况

李昉《文苑英华》卷一百六十六“王维《东溪玩月》”：

月从断山口，遥吐柴门端。万木分空霁，流阴中夜攒。光连虚象白，气与风露寒。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清澄入幽梦，破影抱空峦。恍惚琴窗里，松溪晓思难。

姚铉《唐文粹》卷十六下“王昌龄《东溪玩月》”：

月从断山口，遥吐柴门端。万木纷空霁，流阴中夜攒。光连虚象白，气与风露寒。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澄清入幽梦，影破抱空峦。恍惚琴窗里，松溪晓思难。

这是目前可见的关于《东溪玩月》诗作者问题的最早记录。《文苑英华》于太平兴国七年（982）开始纂修，雍熙三年（986）完成。而《唐文粹》的选录则在《文苑英华》之后，选录作品主要源自《文苑英华》，那为何仍会出现作者系属的分歧？不仅如此，对诗的载录也存在异文。《文苑英华》录作“清澄入幽梦，破影抱空峦”，《唐文粹》则作“澄清入幽梦，影破抱空峦”。

后世关于《东溪玩月》诗的收录随之分出两条路径，一是据《文苑英华》系作王维，一是据《唐文粹》系为王昌龄，且用字也以此为底本。如系王维《东溪玩月》的有明钟惺《唐诗归》、清何焯《分类字锦》、清张玉书《佩文韵府》、清彭定求《全唐诗》、清吴士玉《骈字类编》，用字大多为“清澄入幽梦，破影抱空峦”，《全唐诗》则作“清灯入幽梦，破影抱空峦”。系王昌龄《东溪玩月》的则有明刘广生《常州府志》、明《宜兴县志》、明陈仁锡《无梦园初集》、清彭定求《全唐诗》、清卢文弨《常郡八邑艺文志》、清吴士玉《骈字类编》，用字基本为“澄清入幽梦，影破抱空峦”，《全唐诗》却作“澄清入幽梦，破影抱空峦”。

宋蜀刻本《王摩诘集》中并未见《东溪玩月》一诗，而赵殿成将《东溪玩月》置于《王右丞集笺注》外编，猜测也是出于对此诗作者存疑的缘故。但宋本各种王昌龄集均已散佚。据传空海于元和元年（806）返回日本时所带回的汉籍就包含王昌龄集一卷。但两唐书均载“王昌龄有集五卷”。两宋官私书目对王昌龄著作的卷次记载也多有差异。北宋王尧臣《崇文总目》卷五著录有《王昌龄诗》一卷、《诗格》二卷。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录《王昌龄诗》六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王江宁集》一卷。郑樵《通志·艺文略第八》著录《王昌龄集》五卷。而《宋史·艺文志》又记《王昌龄集》十卷。明嘉靖十九年（1540）刊朱警辑《唐百家诗》本《王昌龄诗三卷》、嘉靖三十三年（1554）黄氏浮玉山房刊黄贯曾辑《唐诗二十六家》本《王昌龄诗二卷》及铜活字本《王昌龄集二卷》，三者所收王昌龄诗皆不及《全唐诗》所载之多。李云逸《王昌龄校注》、胡问涛《王昌龄编年校注》以《全唐诗》为底本，校以朱本、黄本、活字本。二著沿袭历代将《东溪玩月》作重出作者处理。此外，日本平安刻本《王昌龄集》“拾遗篇”亦载《东溪玩月》。

反观王维集的流布，则较为一致。据《旧唐书》卷一百九十记载，代宗素好文事，曾向王缙问及其兄长王维的文集存世情况，命其整理进呈。王缙《进王右丞集表》言：“中使王承华奉宣进止，令臣进亡兄故尚书右丞维文章······臣近搜求，尚虑零落，诗笔共成十卷，今且随表奉进。”《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及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皆载“《王维集》十卷”。

可见，王昌龄文集的散佚是导致《东溪玩月》作者疑问的主要原因之一。

二、“东溪”地名辨析

唐涉及“东溪”诗有近八十余首，既有实指，又有泛指。实指如王绩《夜还东溪》为黄荚山午芹峰之青溪（今山西河津县）、崔曙《颍阳东溪怀古》之颍阳东溪、储光曦《泛茅山东溪》之茅山东溪等。泛指如孟郊《伤时》“因知世事皆如此，却向东溪卧白云”，多为隐逸、闲适的象征，且常位于诗末。换言之，当“东溪”出现于诗题时，多为实指，《东溪玩月》之“东溪”即如此，有嵩山东溪与常州东溪之别，故笔者主要从这两个地点展开论证。

（一）嵩山东溪

嵩山东溪见于《水经注》卷二十二“颍水”：

颍水又东，五渡水注之，其水导源崈高县东北太室（嵩山东峰）东溪。······及春夏雨泛，水自山顶迭相灌澍，崿流相承，为二十八浦也。阳旱辍津，而石潭不耗，道路游憩者，唯得餐饮而已，无敢澡盥其中，苟不如法，必数日不预，是以行者惮之。嵩山东溪，即颍水之东，春夏雨泛。明嘉靖八年

《登封新志》卷三载杨奂《游嵩山十三首·五渡水》：“几时落东溪，曲折卧天汉。语似登山人，何饮不可盥。”正是对嵩山东溪这一特质的回应。但《东溪玩月》中并不见类似描写。

若认为《东溪玩月》为王维诗，当地县志中当有记载，但考明嘉靖《登封新志》、清康熙《河南通志》、清乾隆《登封县志》、清乾隆《河南府志》均未收录。明嘉靖《登封新志》卷三集有杨奂《游嵩山十三首·五渡水》、李白《送杨山人归嵩山》（诗有“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句）。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河南通志》卷三十七录有崔曙《颍阳东溪怀古》、岑参《南池夜宿思王屋青萝旧斋》（诗有“安得还旧山，东溪垂钓纶”句）。清同治六年刻本《（乾隆）河南府志》卷九十八有崔曙《颍阳东溪怀古》、李白《送杨山人归嵩山》。清乾隆《登封县志》则俱录上述李白、崔曙、杨奂诗。

（二）常州东溪

唐杜佑《通典》卷一百八十二古扬州下“晋陵郡”：“常州，今理晋陵、武进二县······晋武帝省校尉，以属毘陵郡。其后东海王越嫡子毘封于毘陵，元帝以毘讳改为晋陵郡。宋齐因之。”]明《常州府志》、清《江南通志》详述常州地理形胜，如明万历四十六年刻本《常州府志》卷三《宜兴县境图说》：

其山则君山雄视诸山为一邑之主。

河则荆溪贯于城中（注云：自西氿入西关，过长桥出东关以下，东氿诚水道之咽喉也。）北关河出通津桥口会焉。西溪浸其右，东溪浸其左（注云：一名东九，在县东关外西南。诸山水从西来者，并汇于此。汪洋浩荡，一同西九。其湍流颇杀而深，则过之。名九之义亦然。任昉、王昌龄、刘眘虗许浑俱有诗，别载）。

清乾隆元年刻本《江南通志》卷一《常州府图说》：

（常州）其地东临吴会，西拱润州，南抵建平，北距泰兴······山回水匝，环为都会，外奥而内旷，舟车四达，物产阜繁。擅沃衍之宜，兼水陆之利。若夫九龙蜿蜒，二洞岭岈，境内名山难以悉数。水则洮、滆二湖，与具区埒，东九西九，纳镇江、广德及诸山涧之水，潏为长流。荆溪旧受中江，而百渎之尾闾。运河自东南绕于西北，行府境者几二百里。若其形势之大者，北则长江自丹阳东南以注于海虞，以江阴为保障，以靖江为犄角，而东西各岸皆其津要，南则太湖三万六千顷，包括众流，而武进、无锡、宜兴环其三面，百渎、梁溪又其津要也。

常州群山绵延，水系纵横。东溪，即东泻溪。宋史能之《重修咸淳毗陵志》卷十五山水“宜兴”云：“东泻溪在县东南三十六里，陆希声、顾山录谓山前百余步众流合而东，故名。”清乾隆元年刻本《江南通志》卷十三《舆地志》“山川”：“东溪一名东九，在荆溪县东西南，诸山水东入太湖者并汇于此。”

宋史能之《重修咸淳毗陵志》卷十五已辑东溪有关艺文：“任昉诗云：长溪水东舍。顾况云：家住义兴东舍溪。李守栖筠，置茶舍于此，亦曰东舍。希声在昉况后，舍伪为泻。两岸多藤花，春时照影水中青红可爱，亦名罨画溪，又名五云溪。陈守襄云：五云无处问新亭，月里乘舟夜半行，不见藤花相掩映，乡人摇指画溪名。”明卓天锡、孙仁相继增修《毗陵志》，均无王昌龄《东溪玩月》一诗。至明永乐《常州府志》仍仅录张祜《题陆墉金沙东居》，正德八年张愷纂八卷本《常州府志续集》应未补前文，故未见张祜此诗。明万历《常州府志》及《宜兴县志》始辑王昌龄《东溪玩月》。明万历《常州府志》、清光绪《常郡八邑艺文志》均录王昌龄《东溪玩月》、梁任昉《泛长溪》《落日泛舟东溪诗》、刘眘虚《寻东溪还湖中作》。任昉曾任宜兴太守，刘昚虚则为江东（今江苏南部及浙江一带）人士且与孟浩然、王昌龄交好。可见《常州府志》艺文有其史料依据。

三、王维、王昌龄“东溪”行迹及诗旨

据王维、王昌龄东溪行迹以及《东溪玩月》诗旨，《东溪玩月》应为王昌龄任江宁丞期间作品。

（一）王维“东溪”行及“东溪”诗

王维于公元734—735年期间隐居嵩山。陈铁民认为《东溪玩月》是王维隐居嵩山期间游玩东溪时所作。王维隐居嵩山前已有济州之贬，观其嵩山时期诗作，多有弃世从佛之愿，并与嵩山佛僧常有交往。如《归嵩山作》：“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山中寄诸弟妹》：“山中多法侣，禅诵自为群。”《留别山中温古上人兄并示舍弟缙》：“理齐少狎隐，道胜宁外物。舍弟官崇高，宗兄此削发。”但观《东溪玩月》并无此旨。

那王维是否到访过常州东溪呢？据王维行迹，发现他仅于开元二十九年（741）曾至润州江宁县，但时间不长，存诗《谒璿上人》。璿上人，即璿禅师，禅宗北宗僧人，开元末年居于润州江宁县瓦官寺。诗中云：“高柳早莺啼，长廊春雨响。”显然，王维是春日前往江宁拜谒璿禅宗，与《东溪玩月》之秋景不符。故《东溪玩月》亦不太可能是王维此次前往江宁所作。

此外，王维诗中的“东溪”多为泛指，借以表达弃世归隐之愿，如《早秋山中》（743）：“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陈铁民注“思弃官至嵩山隐居。”唐代诗人据梁任昉《落日泛舟东溪诗》抓住“东溪”地景所具备的幽隐特质，将“东溪”视作表达归隐、远离俗世之愿的象征。

（二）王昌龄“东溪”游

王昌龄则是公元713—714年于嵩山访道求仙（《赵十四兄见谢》），且当时在嵩山所作的两首诗《谒焦炼师》《就道士问周易参同契》均见出明显的求道旨意。但观《东溪玩月》则无此主旨，反而尽显山水自然之态。

若依常州东溪而论，王昌龄于天宝元年（742）出为江宁丞，《岑嘉州集》有《送王大昌龄赴江宁》一诗。王昌龄官江宁丞前后约七载有余，又素有“王江宁”之称。江宁，即金陵（今江苏南京）。开元天宝年间，江宁属润州。润州又与常州接壤，太湖则襟带常州、湖州、苏州三地。天宝前期，王昌龄任江宁丞时，曾出游润州（今江苏镇江）、广陵（今江苏扬州）及太湖周边区域。期间诗作有《送朱越》《李四仓曹宅夜饮》《别李浦之京》《重别李评事》等，呈现出鲜明的在地书写特征：一是诗中高频出现江宁地标与江南地域意象，如“蒋山”“金陵”“吴江”“吴姬”等。二是诗题以游历点位纪宦游行迹，如《宿京江口期刘眘虚不至》中的“京江口”即润州丹徒县京口水域。《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江南道一”载润州丹徒京口镇，始建于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孙权初于此筑城置治，号为京城，建安十六年徙都建业后，此地遂定名京口镇。《大清一统志》卷九二《镇江府志》：“（大江）东入常州府武进县界，即扬子江也，亦名京江。”另外“万岁楼”（《万岁楼》）、招隐寺（《诸官游招隐寺》）、“芙蓉楼”（《芙蓉楼送辛渐》）均为江宁胜景。三是以游者视角摹写眼前之景，如“江上巍巍万岁楼”（《万岁楼》）、“风静夜潮满，城高寒气昏”（《宿京江口期刘眘虚不至》）。《东溪玩月》正是以“东溪”入题纪行，并围绕月夜展开细致的景物摹写。

另外，谭优学猜测王昌龄约于公元746年前后有太湖之游。《太湖秋夕》与《东溪玩月》多有呼应，如“烟雨寒”与“风露寒”，“谷静”与“夜静”，“幽梦”与“魂梦”，又同写秋日月夜之景。如前所述，太湖横跨吴越，占地极广。因此，若将《东溪玩月》一诗置于王昌龄编年诗中，是较为连贯的。

再者，《东溪玩月》所体现的气候特质更为符合常州宜兴一带氤氲湿润气候以及山回水匝的地貌特色。《重修毗陵志》卷十四“山水”按各属县分山、岩、岭、洞、坞及江、湖、河、溪、沟、港、陂、塘等。常州山水不仅种类齐全，数量更繁。仅宜兴便有君山、国山、静乐山、芙蓉山等三十八座，洮湖、东蠡河、荆溪、东泻溪、折溪、慈湖溪、横塘、百渎等五十余处。《东溪玩月》所展现的深山溪谷、万木丛生景象以及幽深湿润的氛围，更贴合常州地形及气候。顾恺之称赞江南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王子敬道：“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释怀。”谢灵运亦有诗云：“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石闭精舍还湖中作》）

综上，以相关地方志、常州宜兴地貌及湿润气候为据，可初步判定《东溪玩月》为王昌龄于公元742—750年任江宁丞期间往游太湖时所作，与《太湖秋夕》为同时期作品。

四、王维、王昌龄山水诗风的相近性

正如马现诚指出，“意境雄浑苍茫的边塞诗、意旨深婉的宫怨诗和含蓄蕴藉的送别诗”虽为王昌龄诗歌创作的主流风貌，但除此之外，仍有大量诗作融摄佛理，诗境营造深受禅宗思维浸染，以自然之眼观物。日本学者加地哲定在《中国佛教文学》中将王昌龄和王维、苏东坡、黄庭坚并列，称其确为悟入禅境的诗人。王昌龄的这部分诗作极易与王维诗相混淆，这是导致《东溪玩月》一诗重出作者的主要原因。

王昌龄、王维同生活在禅风大盛的开元天宝年间，且二人的社交网络存在交叉。王昌龄任江宁丞期间，曾返长安，与王维、昙壁上人等于长安青龙寺集会。王昌龄与孟浩然亦有交际，如孟浩然有诗《初出关旅亭夜坐怀王大校书》《送王大校书》。开元二十六年（738），王昌龄贬谪岭南，途经襄阳，孟浩然有诗《送王昌龄之岭南》。王昌龄在与王维、孟浩然交往中，接受了他们凝神静观、“对境无心”的观照方式，如“静坐山斋月，清溪闻远流”（《宿裴氏山庄》）、“炉香净琴案，松影闲瑶墀”（《谒焦炼师》）等。与王维“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归嵩山作》）、“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等展现空灵境界的诗作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于自身仕途的坎坷、理想的失落，王昌龄接受了禅宗与天地、宇宙和谐契合的思维方式，并在寻幽探胜中体悟到了禅趣、禅境。如《听弹风入松赠杨补阙》开篇林寂清景奠定禅宗寂静为本的审美底色，借此表明幽居之己心，与风中青松、霜草寒溪、日暮空山浑然相融，末句则在空山寂寂、雨雪纷落中体会禅宗静观万物、寂然悟道，最终达到心随物静、物我相契的禅家精神境界。其诗歌理论《诗格》也同样流露出王昌龄对佛理禅意的深切体悟，如熔裁自佛学“三识性”而来的“诗有三境”说。《唐诗纪事》称王昌龄“孤洁恬澹，与物无伤”，这种清介淡泊、与世无争的人格品性，正与其吸纳禅宗任运随缘、超然物外的处世哲学深度契合。

王昌龄笔下的禅境山水与王维虽有相似之处，但仍有分别。施补华《岘佣说诗》虽将王昌龄五言与孟浩然、常建并列，并认为三人风格均近似王维，却“篇幅较窘”。王维在运用动静结合、虚实相生、以声衬静、冷暖对比等多种艺术手法描写自然世界时，是“我”与自然合一的“无我”之境，即诗人以自然之眼所观见的自然，是一种一切自然兴现的圆合之境。王昌龄崇尚王维全然“无我”的自然诗境，在《诗格》中明言：“假物不如真象，假色不如天然。”但在实际创作中却走向了“形似”的自然，潜藏着一个观者，主要体现在其用字上。《东溪玩月》诗题之“玩”便明显体现人与自然的分别状，“月”被置于人的对立面，与王维纯粹山水诗作命题的一般规律不符。王昌龄另有以“玩月”命题的诗，即《同从弟销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732年前后），诗云：“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清辉淡水木，演漾在窗户。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东溪玩月》不仅与该诗同用“吐”“澄”字，也状月光流动攒聚之态。二诗均更接近于王昌龄诗“形似”的自然。胡应麟称其山水诗风“神秀”（《诗薮》外编卷四），李重华则言“王龙标之幽”（《贞一斋诗话》），也体现了王昌龄作山水诗时向王维的靠拢。

因此，从诗意、诗风、诗境以及诗题综合比较来看，《东溪玩月》更贴合王昌龄的实际创作情形。

五、结语

经考“东溪”地理位置、诗人行迹及其诗境之间的逻辑联系，东溪乃江苏常州府宜兴县之东溪，而非河南嵩山之东溪。《东溪玩月》是王昌龄于公元742—750年任江宁丞期间往游太湖所作，与《太湖秋夕》为同时期作品。该诗描绘秋日月夜太湖东溪周边的山林景象，在刻画月夜清幽的同时，将“月”视作审美对象，与王维一切自然兴现的圆合诗境相区别。此外，因王昌龄在江宁的诗作散佚较多，考明《东溪玩月》作者可补王昌龄任江宁丞期间诗作之缺。

作者：王锐

来源：《湖北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2026年第29期

选稿：耿曈

编辑：江桐

校对：汪依婷

审订：耿曈

责编：杨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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