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朝鲜中部,上甘岭。
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范佛里特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叠航空侦察照片。照片上,597.9高地和537.7高地的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像被犁过一遍的荒田。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把喷火器调上来。
参谋愣了一下。喷火器。
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军官都清楚。八年前,太平洋战场,硫磺岛。日军挖了一百八十多个坑道口,普通炮火打不穿,步兵冲上去一茬一茬倒在机枪火力网里。后来美军换了打法——喷火兵上。两罐凝固汽油,一条喷射管,火龙钻进洞口,里面的氧气几秒钟抽干,温度飙升到一千度。硫磺岛的日军坑道,最后变成了烤箱。范佛里特亲眼见过那个场面。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破解地下工事的万能钥匙。
但上甘岭不是硫磺岛。这里的山,是花岗岩。这里的人,不一样。
范佛里特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是几段直通通的洞穴,而是一座把山体掏空的地下长城。他也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喷火器战术,会在接下来的四十三天里,成为美军步兵眼里最愚蠢的送命题。
六十年后,2012年,美国国家档案馆一批朝鲜战争解密档案中,夹着一份范佛里特亲笔写给陆军部的报告草稿。草稿边角有一段被划掉的字,后来被技术还原出来。那段话写的是——不建议在中共军队控制的坑道工事前使用单兵火焰喷射器。建议此条写入步兵操典。划掉它的人,显然觉得这话太像认输。
但它终究还是留在了档案里。
范佛里特不是庸将。
1944年,欧洲战场。他指挥一个团在雷根斯堡渡过多瑙河,靠着机动穿插把德军一个师分割包围。巴顿评价他:能打仗。1945年调往太平洋,赶上硫磺岛战役收尾阶段。在那里,他亲眼看见火焰喷射器是怎么把日军从地下工事里逼出来的。那种战术简单粗暴——先用炮火覆盖,再派喷火兵上去,对着坑道口灌火。火焰顺着坑道往里窜,空气瞬间烧光,里面的人要么冲出来被打成筛子,要么憋死在里面。战后统计,硫磺岛日军两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千。
经验是好东西。但经验也会骗人。它让你以为,曾经管用的招数永远管用。
上甘岭的坑道,跟硫磺岛完全是两码事。硫磺岛是火山岛,岩石是凝灰岩,硬度不高,日军挖的坑道顶部覆盖层大多不超过五米。上甘岭呢?花岗岩山体。志愿军战士用钢钎和炸药,一锤一锤往里凿。597.9高地主峰往下,坑道最深处距离山顶超过三十米。三十米花岗岩是什么概念?美军最大的两千磅航弹砸上去,也就听个响,坑道里的人只觉得头顶震落一层灰。
而且坑道不是直洞。志愿军第十五军军长秦基伟下的命令很明确:向下挖,往深里挖,拐着弯挖。战士们把坑道挖成了F形、U形、H形的迷宫。主坑道进去二十米就是一个直角转弯,再走十米又是一个岔口。不熟悉地形的人钻进去,三分钟就得迷路。每个洞口都有防爆门——用山上砍下来的松木加上沙袋做的。转角处挂着防毒帘,帆布缝的,浸过水。坑道里有储水池,汽油桶改的。有弹药库,炮弹手雷码放整齐。有通气孔,从山体侧面打穿出去,藏在灌木丛里。甚至有休息区,岩壁上凿出平台,铺上稻草当床。这不是避难所,这是把山体掏空的军事据点。
坑道网总长度数公里,出口几十个,分散在山体四面八方的不同高度。堵住一个,战士换个口钻出来,照样往美军阵地上扔手榴弹。
10月14日凌晨四点,美军第一轮炮击开始。
三百二十门重炮,四十辆坦克,五十架飞机,对着两个高地倾泻弹药。炮火密度前所未有——平均每秒钟六发炮弹落在阵地上。爆炸声连成一片,山顶笼罩在浓烟和火光里。一个美军炮兵连连长在当天日志里写:目标区域已经没有任何可见的地面物体。
他说得没错。树被炸断了,石头被炸碎了,浮土掀起来又落下去,整个山头被削低了将近两米。灰黑色的花岗岩表面被炸成齑粉,变成灰白色粉末。范佛里特举着望远镜看,嘴角抿成一条线。按照他的经验,这种火力覆盖之后,地面不可能还有活人。
他下令步兵上去。上午九点,美军步兵连开始爬山。先头排接近山顶时遇到零星枪声,排长报告说有抵抗但不强。范佛里特判断:残余兵力,不足为虑。他判断错了。那些零星枪声,是志愿军从坑道口放出来的警戒哨。真正的兵力,还在地底下。
下午两点,美军占领了部分表面阵地。士兵开始在弹坑里构筑临时工事,准备过夜。喷火兵背着M2火焰喷射器爬上山顶,在距离一个坑道口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架设阵地。按照硫磺岛经验,这个距离足够。火柱能直接灌进洞口,把里面的人逼出来。第一个喷火兵扣动扳机。
火龙窜出去,钻进坑道口。火焰撞上洞口的防爆门,沙袋烧着了,但里面的防毒帘只是被熏黑一层。火焰继续往里窜,遇到转角,拐不过去,反卷回来,差点燎到喷火兵自己。那个F形坑道,第一段直道只有十米,然后就是一个九十度转角。火最多烧到转角处就散了,热量顺着通气孔往上排,根本进不到主坑道。
喷火兵又试了一次。往前爬几米,想把喷射管伸得更深一些。他没注意到,几百米外,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志愿军第十五军的狙击手,早就在等着了。
秦基伟在战前做敌情分析时,特意问过一句话: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用过火焰喷射器对付日军坑道,效果怎么样?参谋报告了硫磺岛的情况。秦基伟听完,想了想,说:喷火兵背着油罐子,那是活靶子。这话后来成了作战命令的一部分。狙击手被统一部署在坑道外围的隐蔽阵地上,优先目标不是机枪手,不是通讯兵,就是喷火兵。为什么?因为那两个罐子里装着凝固汽油,一枪打穿,火星溅上去,当场连人带罐炸成火球。
一个新兵狙击手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那本日记后来被战友带回国内,存在军事博物馆的展柜里。上面写着:今天排长说了,专打背罐子的。我问为什么,排长说那东西能炸。
10月14日下午,盯着喷火兵的那个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枪响。山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燃料罐被子弹击穿,凝固汽油溅出来,碰上枪口焰的余温,瞬间点燃。火球半径超过十米,周围的美军步兵被冲击波掀翻,离得近的两个兵身上的军装当场烧着。山下指挥所的美军观察员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笔从手里掉了。
当天晚上,美军步兵连撤回出发阵地。清点人数时,一个排长发现全连四个喷火兵,上去三个,只回来一个。那个回来的兵叫詹姆斯·卡特。
卡特蹲在弹坑里,把喷火器的燃料罐从背上卸下来,搁在一米开外的地上。排长回头瞪他。卡特指了指那两个罐子,指了指自己胸口,摇了摇头。排长懂了。这个兵宁可违反战术条例,也不愿把那玩意儿背在身上。排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当天的作战日志里写下一行字:喷火器操作手在接近敌方坑道口时极易遭到精确射击,燃料罐殉爆造成的人员伤亡远超火焰造成的敌方伤亡。不建议继续使用该战术。
这份日志后来被范佛里特看到。他在上面批了四个字:继续执行。
范佛里特不是不知道喷火兵在送死。但他手上没有更好的办法。常规炮火打不穿坑道,步兵冲上去就被冷枪撂倒。他用喷火器,不是因为好用,是因为想不出别的招。而且他还有一个判断:就算烧不死人,也能把人闷死。坑道再深,总得有空气。火焰烧进去,氧气抽干了,里面的人迟早得出来。
这个判断,同样错了。上甘岭的坑道有个设计,美军的侦察一直没搞明白——通气系统。志愿军挖坑道时专门打了通气孔,从山体侧面穿出去,出口藏在灌木丛或岩石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火焰在坑道里烧,热气上升,顺着通气孔往外排。新鲜空气从低处的洞口悄悄灌进来。洞里的人不仅没闷死,还能正常呼吸。
美军还试过往洞里灌烟。搞来硫磺弹,点着往坑道口扔,想把里面的人熏出来。志愿军的应对更简单——拉下防毒帘,用浸过水的毛巾捂住口鼻,往坑道深处的高处转移。烟雾比空气轻,往上飘,顺着通气孔就散了。
美军也试过炸塌洞口。用炸药包堆在坑道口,引爆,想把洞口封死。他们不知道,上甘岭的坑道出口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堵住一个,战士换个口钻出来,照样往美军阵地上扔手榴弹。白天,美军占领表面阵地,以为自己赢了。晚上,志愿军从坑道里摸出来,用刺刀和手榴弹告诉美军,谁才是这座山的主人。
10月19日晚上,一次典型的夜袭。
志愿军一个加强排从537.7高地的隐蔽洞口摸出来。那个洞口在一片碎石坡下面,伪装得跟周围环境一模一样,美军巡逻队从旁边走过几十次都没发现。排长叫孙占元。这个名字,美军后来记住了。孙占元带着战士摸到美军阵地前沿,被哨兵发现。探照灯打过来,机枪响了。孙占元第一个冲上去,用手榴弹端掉了一个机枪火力点。
第二道火力点开火时,他双腿中弹,倒在地上。按常规,重伤员该撤下去。但孙占元没有。他用胳膊撑着地面往前爬,爬到第二个机枪阵地下面,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冲击波把那个机枪点炸上了天。孙占元的身体被掀出去,落在弹坑里,再也没动。跟他一起出击的战士们红了眼睛。那天晚上,这个排打掉了美军三个机枪阵地,搅得整整一个连的美军步兵没能合眼。
天亮后,美军阵地上多了一排新坟。一个美军下士在给家里的信里写了一段话:昨晚他们又来了。那些中国人从我们阵地后方的地面底下钻出来,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他们是从哪出来的。信纸皱皱巴巴的,有泪痕印子。
范佛里特的参谋班子也在挠头。他们调来航空侦察照片,一张一张比对。照片上,表面阵地除了弹坑还是弹坑,看不到任何一个完整的坑道口。可一到晚上,那些坑道口就会打开,志愿军就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成群结队地出现在美军阵地旁边。有人开始怀疑,这批中国人是不是不需要补给。
怎么可能不需要补给。坑道里的志愿军战士,过得比外面的人想象的要苦得多。
美军封锁了坑道通向后方的运输线。从后方到坑道,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但这几百米被炮火切成一段一段的死亡地带。炮弹在头顶爆炸,子弹从侧面打过来,运输员只能趴在弹坑里,一步一步往前爬。送进坑道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血。10月下旬的一天夜里,一个运输员爬进了坑道。他浑身是泥,左边袖子被弹片撕掉半截,手臂上绑着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黑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坑道里的连长。
是一只苹果。苹果上有一个弹孔,边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运输员说,路上遇到炮击,同班的战友把苹果塞给他说你先送进去,然后就再也没跟上来。连长接过苹果,没说话。他把苹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分给坑道里的战士。有人接过苹果片的时候,手是抖的。
这是上甘岭最缺水的时期。储水池早就见底了,战士们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喝自己的尿。尿也没有的时候,就舔岩壁上渗出来的湿气。舌头贴上去,能舔到一点点潮润的土腥味,喉咙里像着了火。
炊事班长老张,四川人,三十八岁,是坑道里年纪最大的兵。断水第三天,他把战士们的皮带收集起来,说给大家煮汤喝。皮带搁在钢盔里,加点水,架在炭火上慢慢熬。皮带里的胶质煮出来,水变得粘稠,有一股皮革的味道。老张把汤分给大家,自己端着一碗蹲在角落里喝。旁边的战士看见,他碗里那碗汤几乎没有胶质——他把最稠的部分都分给了别人。
后来老张牺牲了。美军打过来的时候,他拿着手榴弹冲出坑道口,跟一个试图用炸药包堵洞的美军士兵同归于尽。他留在家里的,只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是写给他女儿的,只写了开头三行:妮子,爹在朝鲜打仗,这里条件艰苦,但部队给的衣服够暖和。等仗打完,爹回去给你扯几尺花布做衣裳。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枕头下面。他的枕头是拿一件棉衣叠成的,棉衣的里子补了七块补丁,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黄继光牺牲的那天,是1952年10月19日。
关于他的牺牲,十五年后的官方战史里用了这样一段文字描述:黄继光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敌人的机枪射孔,为冲锋部队打开了通路。这段文字很克制。但当天晚上在场的战友们记得的东西,比这段文字多。机枪射孔在597.9高地主峰下面,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里,炮火打不到,手榴弹扔不进去。前面冲上去的三组爆破手,全倒在了距离射孔二十米的开阔地上。
黄继光是第四组。出发前,他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交给指导员。有他的津贴本、一张母亲的照片,还有一支钢笔。他说,要是我回不来,这些给我娘寄回去。然后他拿着手雷冲了出去。子弹打中他的左肩,他扑倒,爬起来接着跑。第二发打中腰侧,他又倒了。这次他爬不起来了,就用胳膊撑着地面往前挪,一米一米的,在弹坑和碎石之间爬。
爬到了距离射孔五六米的地方,手雷扔了出去。爆炸的烟尘挡住了机枪手的视线,火力停了几秒。就在那几秒里,黄继光挣扎着站了起来,整个人扑向射孔,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枪眼。后来清理战场时,战友们发现他的身体几乎被打烂了。但他死前最后那个姿势,是死死地贴在射孔上,掰都掰不开。
那天晚上,后续部队从黄继光堵住的射孔旁边冲了过去,拿下了主峰。消息传回坑道时,一个战士正在给伤员换绷带。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大概半分钟。连长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让黄继光他妈知道,他儿子是好样的。
美国第八集团军的作战日志里,没有黄继光的名字。但那天之后,美军基层部队里流传开了一句话,说那些中国人跟硫磺岛的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挖洞是为了躲,中国人挖洞是为了打。躲和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11月4日,上甘岭战役进入第二十二天。范佛里特组织了一次大规模进攻,七个步兵营轮番往上冲,坦克掩护,飞机轰炸,炮兵打了数不清的炮弹。打到中午,美军占领了部分表面阵地。志愿军退入坑道。范佛里特下令:守住表面阵地,用喷火器清理坑道。
他给部队调来了最新型的M2A1喷火器,凝固汽油配方也调整过,燃烧温度更高,喷射距离更远。他还专门从后方调来一个喷火器教导队的教官,给士兵做临战培训。教官在地图上画了坑道结构图,告诉喷火兵:接近洞口后,先不要急着喷,先听。听到里面有动静,把喷射管斜着伸进去,朝拐角方向打火。火焰反弹之后能覆盖更大的范围。
这套说法理论上没问题。问题是,他画的那张坑道结构图是错的。上甘岭坑道的真实结构,美军根本没搞清楚。他们以为坑道就是一段直洞加个转弯。实际上,志愿军的坑道是个多层多岔的立体系统。有些洞口根本是假的——故意留出来让美军喷火器往里灌,真正的兵力藏在几十米外的支坑道里。
当天,一个美军喷火兵找到一处坑道口。他按教官教的动作,侧身接近洞口,把喷射管伸进去,朝拐角方向打火。火焰喷进去,洞口冒出黑烟。他以为自己得手了。下一秒,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一块岩石下面,突然掀开了一个射击孔。那个射击孔藏在一丛枯草下面,从外面看就是块普通石头,翻开来才知道里面有枪。志愿军战士从射击孔里打出一梭子弹,正中美军喷火兵的燃料罐。
火球炸开,现场的美军步兵四散奔逃。当天下午,又有一个喷火兵被打爆。这次更离谱——志愿军战士从坑道的另一个出口绕到了喷火兵身后,在距离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投掷了一枚手榴弹。手榴弹落在喷火兵脚边,弹片击穿了燃料罐,凝固汽油溅出来,把附近的弹药箱也引燃了。连环爆炸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美军连长在无线电通话里对着营部喊:喷火器不要了!别再往我这儿送喷火兵!送一个炸一个,我的兵全躲着他们走!这段通话记录保存在美国国家档案馆,转录文本被收入第八集团军作战研究处编写的《朝鲜战争战术教训》一书,1954年由步兵杂志出版社出版。书里有一段分析:在坑道密布的山地环境中,单兵火焰喷射器的战术价值被严重高估。操作手背负的燃料罐极易被轻武器火力击中并引发殉爆,造成的附带伤亡往往超过作战收益。
这段话,是对范佛里特硫磺岛经验的终极否定。
上甘岭战役打到第二十五天,范佛里特的指挥部里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压抑。参谋们走路放轻了脚步。电话铃声一响,所有人都会先看一眼地图上那两个画着红圈的高地,然后才拿起听筒。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记了上百个叉——每一个叉代表一个被确认摧毁的坑道口。但第二天早上,新的坑道口又会出现。叉越画越多,坑道口一个没少。
一个情报参谋私下跟同事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跟一支军队打仗,我们是在跟一座山打仗。这句话后来传到范佛里特耳朵里。据说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桌上那叠喷火器使用报告推到一边,说:给陆军部打报告,请求增派工兵部队,用爆破筒和炸药包,一个一个封坑道口。
他终于承认了,烧不进去,只能堵。但堵也没用。美军工兵在坑道口堆炸药,引爆,洞口塌了。当天夜里,志愿军就把新的洞口刨开了。花岗岩是硬,但志愿军战士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铁镐、铁锹,轮班干。一个人在底下刨,尘土落满全身,汗水和岩石粉末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结成壳。美军炸一个洞口,他们一夜刨开两个。
范佛里特又下令用推土机。推土机开上半山腰,往坑道口填土石。白天填上,晚上又被扒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美军工兵连长在作战日志里写道:不建议继续执行坑道口封闭任务。投入产出比无法接受。建议将工兵兵力转用于道路修建。这位连长后来因这句话挨了处分。但他说的是实话。
11月25日,上甘岭战役进入第四十三天。范佛里特叫停了进攻。他的“摊牌行动”——这是他自己给这次战役起的代号——摊开的不是志愿军的底牌,而是第八集团军自己的牌。一张王牌打光了。战后统计,美军和韩军在上甘岭伤亡超过两万五千人。志愿军伤亡一万一千余人。四十三天的炮火,近两百万发炮弹,五万枚航空炸弹,把两座山头的标高削低了两米。
但坑道还在。597.9高地和537.7高地,最终还是掌握在志愿军手里。范佛里特没有等来他在硫磺岛见过的场景——躲在坑道里的人被火焰逼出来,踉踉跄跄跑进机枪火力网倒下。他等到的是一个反过来的画面:背着喷火器罐子的美军士兵,还没走到射程之内,就被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子弹穿透燃料罐,变成一团团火球。
战役结束后不久,范佛里特被调回美国本土。他后来担任过一个陆军训练基地的司令官,级别不低,但再没指挥过实战。关于在上甘岭的经历,他回国后很少公开谈论。只有一次,在堪萨斯州利文沃思堡指挥与参谋学院的一次非公开讲座上,被学员问到火焰喷射器在朝鲜战场的适用性问题。他想了很久才回答。
在场的学员后来回忆,范佛里特说的是:硫磺岛的经验不能复制到所有战场上。地形、地质、对手,都会改变一切。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一点。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语气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上甘岭的坑道,战役结束后大部分保存了下来。战后很多年,有老兵回访上甘岭,在坑道里捡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锈得不成样子,但还看得出侧面印着一行红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缸子底部有几个字,是有人用刺刀刻上去的——三连二班 张守义。
张守义是第十五军的一个列兵,四川巴中人,牺牲时二十一岁。他的档案记录里,关于他牺牲的情形只有一行字:1952年10月17日,在上甘岭597.9高地坑道防御战中牺牲。
坑道还在,搪瓷缸子也在。刻在上面的名字被铁锈吃掉了一半,但还看得出笔画。几十年过去,花岗岩没烂,铁锈了很多遍,但那个缸子没人动,就搁在坑道角落的岩缝里。偶尔有风从通气孔灌进来,搪瓷缸子被吹得在石头上轻轻碰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很轻,响一下就没了。然后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那座山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参考资料:
《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2000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