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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游荡者手记03】

打开电脑本来要写文章,不小心上了会儿网,毫不意外,不出十分钟,脑袋已经成了被搅了一半的蛋,蛋白和蛋清敷衍地混在一起,不清白却也不是均匀的浑浊。继续搅下去,大概可以做一碗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蛋花汤,我却决定退回来。我必须享受对世界的无知,享受词语,享受眼前飘过的姑娘的身影,我们一生只能相遇一次,即便咖啡会跟随人类统治星辰大海。

要成为一条自行其是的河流,就得冷酷无情。斯坦贝克说,父亲支持他成为一名严肃的作家,做他的后盾,因为父亲推崇任何设定人生路线后一辈子不偏离的人,他猜测这可能正因为父亲“把个人命运放手于细末的职责之中,在家庭、金钱和责任的漩涡里俯首而行”。而要做一个纯粹的人,需要一种稀缺的“高傲”和难以想象的“自私”。

要想推动什么,就不能随意被什么推动。要想成为什么,就得拒绝大多数现成的选择。“自由?得养家啊。时间长了人就废了。”这条长桌上几个中年男人在聊他们一个失业的朋友。天赐的路人甲,命定的提示词。

我曾以为我已经足够骄傲、自私与顽固了,却发现自己经常在玩一些自作聪明的把戏,不知道在向谁证明我既是鸟也是兽,既要惊险刺激也可以皆大欢喜。出发之后的分心与分裂,最终使我虚弱,敏感,摇摇欲坠。

我还是决定原谅自己。你从无历史无个性的平原走来,你从浓浊循环的文化中浮现,并在刚睁开眼的时候决心和它命运与共,你已经走得很远,你仍是一块坚硬的顽石,你的前方是排除所有陈旧选项之后必然的艰苦与渺茫,寂寞是新世界的路标,疼痛是生长的感觉。赢率太高的游戏不值得开始。

世界会在我闭眼之后熄灭,历史会和我一起停止呼吸,没什么比这更确定无疑。教我如何不急切。我必须在发射窗口打开前,完成充分的试错,以我笨拙的身体,以我多情多欲的心,以我爱知识、爱事物更爱生命和世界本身的头脑,以我童年的哭泣、青春的压抑还有老年的无尽悔恨。每看见那些疲惫无望的脸,每听见那些自暴自弃的声音,我都没办法不把自己当作这个时空的试验品。

最近看十三邀金国威那集,金国威是个登山家。人们对登山这类极限运动的通常理解是,这些人冒着巨大的风险,但不知道图个什么,荣誉?一瞬间的兴奋?金国威却说,在挑战极限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冒险,“或者说,如果我真是在冒险,我会很清楚风险是什么”,“进山和攀岩本身,其实就是风险评估,你需要弄清楚自己愿意承担怎样的风险,以及为什么要去承担这样的风险。”

没有风险就没有自我实现,风险只是无法绕开的东西。与“他们在作死”的外部说法相反,登山者知道自己过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生活,你必须思考投入什么才可能得到什么,你必须看见不选择是如何沉重不可逆转的选择。“这是一种持续的校准。”所有看起来浪漫传奇的事业,几乎都是如此。

将军和艺术家的生活高度一致:永不疲倦的对地平线的警惕,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训练,一生之中不多的几次选择,登陆日之前精神高度集中的反复验算,冲锋发起后对牺牲的忍耐和对噪声的隔绝。

时代进程纷纭而嘈杂,残酷性不在于它对我们漠不关心,而是它偶尔表现出来的明亮与仁慈,“来关心我,加入我吧,学习最新的口号,为我战斗”,全是塞壬的歌声,它赌我们没记性。

所以,必须以我们的少为多,由我们的残缺推出整全,围绕我们的荆棘建设花园。游荡者没有家,游荡者把一时兴起连缀成生命意志的表达。

若非日日夜夜受到死亡的压迫,我不会知道人要怎么活;若不能在奔流中忘记死亡与生活,我也就没有真的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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