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冷空气刚刚席卷了这座城市,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我刚结束了一天十二个小时的连班,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电动车,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往出租屋赶。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去泡个热水脚,然后钻进被窝。

就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时,我瞥见路边的绿化带旁倒着一个人。

起初,我以为是哪个喝醉了酒的夜归人。毕竟这年头,大家都在为了生活拼命,谁都有崩溃买醉的时候。我本想直接骑过去,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车把一歪,还是绕了回去。

凑近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大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已经憋得青紫,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我脑子“嗡”地一下,睡意全无,心想这绝对不是喝醉了。我赶紧把电动车一扔,扑过去探他的鼻息,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我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库管员,但公司每年都会强制培训急救知识。

我顾不上多想,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120,然后把老人平放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解开他的领口,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一、二、三、四……”我大声数着节拍,双手交叠按压着他的胸骨。冬天的夜里气温接近零度,但我只按了两分钟,后背就全湿透了。老人的身体冰凉,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在这个街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救护车的呼啸声终于由远及近。当急救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连上了除颤仪时,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按得不错,再晚个几分钟神仙难救。你是家属吗?跟着一起上车。”

我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路过的。看着救护车闪着蓝光消失在夜色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膝盖也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磕破了皮。我默默扶起电动车,回了家。那晚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件好事的感觉,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了一种莫名的慰藉。

生活照旧向前滚动。我每天依然在仓库里清点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拿着刚够糊口的薪水。我早就把那个夜晚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直到一个星期后的下午,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我们物流园的门口。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我。他自称是赵青山的私人助理,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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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山,这个名字在我们这座城市几乎是财富和成功的代名词。他一手创办的地产和零售集团养活了数万人。我看着眼前那个文质彬彬的助理,再看看他身后那辆惹眼的豪车,一时间有些发懵。

“陈先生,赵董想见您一面,当面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林助理的态度极其谦卑。

我换下脏兮兮的工作服,坐进了那辆我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的车里。车厢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外面的噪音,淡淡的皮革香味让我有些局促不安。

作为一个还在为首付发愁的普通打工人,说一点都不期待那是假的。我心里其实闪过无数个念头:电视剧里这种桥段,富豪通常会甩出一张支票,或者送一套房子。

车子没有开进什么豪华别墅,而是停在了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林助理替我拉开车门,我看到那个原本倒在街头生命垂危的老人,此刻正坐在一张油腻的塑料折叠桌旁,看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出神。他穿着普通的老头衫,看起来和公园里下象棋的大爷没有任何区别。

“坐。”赵青山指了指他对面的塑料小板凳。

我有些拘谨地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不要辣。”赵青山冲着正在揉面的摊主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医生说,那天如果没有你那十分钟的胸外按压,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马路牙子上了。”

“我就是碰巧路过,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搭把手的。”我挠了挠头,干巴巴地回答。

赵青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俗的深邃。“你太高估人性了,小伙子。那天晚上,在我倒下到你出现之间,至少有三辆车和两个行人经过,他们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漂浮的红油和翠绿的香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那条破旧的巷子里,堂堂身价百亿的首富,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这碗标价15元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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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啊,这家的面我吃了三十年了。当年我刚来这座城市打拼,连地下室都租不起,每天就靠这一碗面吊着命。”他边吃边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陪着他吃完了那碗面。味道确实很好,面条筋道,汤头浓郁。

吃完面,赵青山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我说:“你救了我的命,按理说,我应该给你一笔让你这辈子都不愁吃穿的钱。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