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得早些,连绵的大雪将村子封了个严实,北风跟刀子似的在窗户缝里呜呜作响。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父亲在前一年因为一场意外撒手人寰,留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为了给父亲办后事,还欠下了亲戚朋友一笔债。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没日没夜地干活,白天下地,晚上糊火柴盒,硬是用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雪下得又大又急。母亲刚把糊好的火柴盒摞在炕头上,正准备去灶间熬点红薯粥,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夹杂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母亲愣了一下,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老棉袄,走到院子里拔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雪的男人,手里摸索着一根发黑的竹拐棍,背上背着一把破旧的二胡。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衣,里面的棉絮有的地方都露了出来,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打哆嗦。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双眼紧闭,眼窝深陷,是个瞎子。
他摸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嘶哑地开了口,问能不能讨口热水喝,实在冻得走不动了。母亲是个心软的人,虽然那个年代家里都穷,对陌生人也有防备,但看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盲人,她没有犹豫,赶紧侧过身子,把他让进了堂屋。
屋里虽然生着微弱的炉火,但总比外面冰天雪地强得多。母亲让他坐在炉子旁烤火,转头去灶间不仅舀了热水,还狠了狠心,在红薯粥里下了半碗棒子面,又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端了上来。瞎子听到碗筷的动静,连声道谢,双手颤抖着接过碗,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了很久。
吃过饭,瞎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告诉母亲,他是个走村串巷算命糊口的,走到半路遇上大雪,迷了方向,原本想硬撑着走到下一个村子,结果差点冻死在路上。他摸索着去解背上的二胡,说要给母亲拉一段,或者算一卦,权当是饭钱。
母亲摆摆手,拦住了他。母亲说,大雪封门的,谁出门在外没个难处,一碗粥算不上什么。至于算命,母亲苦笑了一下,说她不信命。
要是命好,孩子他爹也不会走得那么早;要是命不好,日子还得一天天往下过,全凭自己这双手,算出来又能咋样。瞎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默默地放下了二胡,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母亲把他安顿在偏房里,那里虽然冷,但好歹有张空床,母亲又抱去了一床旧棉被。
接下来的三天,大雪封路,瞎子就在我家住了下来。他眼睛看不见,但人很安静,从不乱走动,甚至还会凭着听觉,帮母亲在院子里摸索着劈点柴火。
那几天,母亲一直在为一件事情发愁,那就是后院塌了半边的猪圈。为了多挣点钱还债和供我上学,母亲东拼西凑借了一点钱,买了一批砖,打算等雪化了把猪圈重新盖起来,开春抓两头小猪仔养着。
这不仅是家里的希望,更是母亲心头的大事。只要天气稍好一点,母亲就会去后院清理猪圈的废墟,用铁锹把冻硬的土块铲平。
瞎子有时候会拄着拐棍,循着母亲干活的声音走到后院。他站在一旁,听着母亲铲土、搬砖的动静,偶尔用手里的竹拐棍在地上敲敲打打。母亲怕他摔着,总是让他回屋歇着,他却笑着说,自己虽然眼瞎,但心不瞎,听着这干活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
到了第四天,雪终于停了,虽然路还很难走,但天色放晴了。瞎子执意要走,说不能再添麻烦了。母亲见留不住,便进屋把昨晚贴的两个玉米面饼子塞进他的布包里,让他路上带着吃。
瞎子站在院门外,整理了一下背上的二胡,深深地给母亲鞠了一躬。母亲赶紧去扶他,连说使不得。他直起身子,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头,面向后院猪圈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的竹拐棍在雪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语气异常郑重地对母亲说:“大妹子,你是个难得的善人,心肠好,人又坚强。我没别的能报答你,临走前我只说一句话,你千万记住。”
母亲有些疑惑,看着他。瞎子压低了声音说:“你家后院那个猪圈,先别急着盖。你要是有力气,就在原来猪圈的那个坎儿下面,往下挖三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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