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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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们听了上千年的忠臣良将或者一代枭雄没跨出最后一步的故事,绝大多数都是后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总有人觉得,那些一辈子没篡位的大权臣,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前朝,被儒家忠君爱国的道德底线给死死按住了。
说句扫兴的,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道德感往往是最不值钱的遮羞布。所谓的终身不篡,从来不是因为对皇权的忠诚,而是权力在面对制度边界、政治性价比与生命大限时,算得最精的一笔利益账。
在汉魏晋的历史跨度中,霍光、曹操与桓温这三位权臣,就用各自的人生写下了这本账簿。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三位手握篡位实力的权臣,到底是怎么算这笔账的~
霍光的未央宫之变
未央宫的深处,风声鹤唳,新皇帝刘贺在龙椅上屁股还没坐热,就等来了一场几乎让他窒息的惊变。
这场变故的操盘手是霍光。当时汉昭帝去世,没有留下子嗣,霍光挑来选去,把昌邑王刘贺扶上了皇位。可刘贺刚开始的表现让霍光大失所望,这个年轻人在大行皇帝的丧期里毫无悲戚之容,反而带着自己从封国带过来的亲信四处胡闹。霍光很快意识到,这个新皇帝并不打算当一个听话的木偶。
于是,霍光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商议,利用皇太后的诏书作为法理依据,迅速召集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以及所有中二千石级别的高官,在未央宫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在会议上,霍光神色凝重地看着满堂高官,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他说昌邑王德行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社稷,问群臣该怎么办。
这番话一说出口,底下的群臣顿时吓得面色如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殿堂里一片死寂,百官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随声附和。
紧接着,霍光展示了他在制度与武力上的绝对控制。皇太后盛装坐在武帐之中,周围环绕着数百名手持兵器的侍卫,期门武士手持长戟在殿下严密排列。霍光根本没有给皇帝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对着左右侍从厉声喝道,把昌邑王架下殿去。
仅仅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刘贺,就这样被霍光废掉了。群臣在整个过程里,除了发抖和顺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霍光废立皇帝毫不费力,他的权力非常大,已经远远超越了皇权本身。但他为什么始终没有挪动自己的屁股,坐上那张龙椅?
就因为他很清楚,在西汉强大的宗法制度和人心正统面前,做一个幕后操盘手,远比直接当皇帝要安全得多。当时汉朝的天下还是刘氏的天下,刘邦立下的誓言依然在世人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法理效力。如果霍光选择篡位,他立刻就会成为全天下声讨的叛逆。
更关键的是,汉室朝廷在制度上给了霍光足够的补偿。朝廷下诏,让霍光享受到了极其特殊的待遇: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甚至可以解下佩剑、穿着鞋子直接走上大殿。这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待遇在汉代是臣子的极致,基本上赋予了霍光半个君王的身段。不仅如此,霍光一生前后受赐的黄金累计高达七千斤,钱财数千万,还有数不清的布匹、奴婢和马匹,甚至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受赐了豪宅。
在旁人眼里,霍光已经拥有了皇帝的一切实质权力,甚至连皇帝的废立都攥在他一个人手心里。
后世史家在评价这段历史时就敏锐地指出,霍光虽然专权,废立皇帝都出自他一个人的手,但他最终保全了刘氏的江山。后世的人虽然会非议他的专横,但却不能指责他是逆臣。霍光用不篡位的名声,换取了家族在他在世时的绝对安全与富贵,这是一笔极其精明的政治账。
曹操的自明本志
曹操在晚年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表白信,也就是《让县自明本志令》。在这封信里,他掏心掏肺地对世人说,如果国家没有自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自立称帝,又有多少人自立称王。他甚至很坦白地承认,有人看他势力强盛,又觉得他不相信所谓的天命,怀疑他有篡夺帝位的野心。
曹操在信里明确地给出了自己的底牌:他绝对不会放弃手中的兵权,因为一旦他放下兵权,就会立刻遭遇灭顶之灾。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全考虑,他也绝对不能退让。
不篡位是为了保全名声和子孙,不放权是为了保住性命和地位。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被曹操用一套沿用并做到极致的制度设计给化解了,那就是九锡制度。
这套仪式虽然早在西汉末年就由王莽试水尝鲜,开了权臣假借九锡准备禅代的先河,但到了曹操手里,它才真正被推向了巅峰,和封国建制紧密结合,变成了一套极其完善的权力过渡流程。
建安十八年(213年),汉献帝派出使者,持节册命曹操为魏公,赏赐给他象征着人臣极致荣誉的九锡。
这九种礼器和待遇,每一样都代表着极高的政治特权。大车和戎车代表着出行时的规格;冕弁之服和赤舄代表着几乎与天子等同的服饰;轩县之乐和六佾之舞是乐舞上的最高礼制;朱红色的漆门是居所的特权;纳陛是登堂时的专属阶梯;百人虎贲武士构成了合法的私人卫队;斧钺赋予了他专征专伐的军事大权;彤弓彤矢和秬鬯圭瓒则代表着对祭祀和杀伐权力的垄断。
更关键的是,在这个册命的后面跟着一句决定性的条款:魏国可以自行设置丞相以下的所有群卿百官。
这意味着,曹操虽然名义上还是汉朝的丞相,但他已经在汉朝的疆域内部,合法地建立起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国中之国。
曹操就用这种方式,吃尽了汉室江山的所有政治红利,却把最危险的系统风险留在了汉献帝的空壳里。
后世史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曹操终生不称帝,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功业和德望还撑不起接续汉统这个名分。而且曹操当年起兵是打着奉天子以讨不臣的旗号,如果自己动手篡位,就等于亲手砸了自己当年的立身之本,在道义上根本站不住脚。
曹操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政客,他深知人心的力量不能一天就强行扭转,所以他选择把自己的肉身留在汉臣的安全网里,而把篡位的历史骂名和新朝初创的震荡期,精明地留给了自己的儿子曹丕去面对。他终身不即位,并不是畏惧什么天命,而是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实用价值,远远高于称帝带来的虚名。
桓温的夺命九锡文
相比于曹操在权力游戏里的游刃有余,东晋的权臣桓温,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经历了一场极其憋屈的政治博弈。
桓温是一个有着极强表现欲和野心的枭雄。他在病榻上曾经抚摸着枕头叹息,说自己如果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应该遗臭万年。这种宁可当恶人也不愿意当庸人的性格,注定了他会对那个象征着篡位前奏的九锡产生近乎病态的执念。
然而,东晋的政治格局和汉魏时期完全不同。东晋的皇权虽然衰微,但它的核心并不是一枝独秀的皇权,而是几大顶级门阀士族之间的恐怖平衡。谢氏、王氏等世家大族,绝对容不下任何一个想要打破平衡、独揽大权的篡位者。
当桓温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时,他的心态彻底急迫起来。宁康元年春天,他因病返回姑孰。回到姑孰后,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沉重。面对即将来临的死神,躺在病榻上的桓温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频繁暗示朝廷,迫不及待地要求给自己加九锡。
起初,桓温的亲信文人袁宏早已把九锡的诏书草稿拟好,只等朝廷走个程序。但这时候,东晋的士族领袖谢安和王坦之站了出来,他们展开了一场极其高明、不动声色的抵抗。
桓温在姑孰的病床上,屡次派人急切地催促朝廷,要求尽快把加九锡这件事落实下来。桓温的心腹心急如焚,对袁宏和朝廷官员说,桓大司马已经命不久矣,诏书必须越快越好。
面对催促,谢安和王坦之却在文稿上做起了文章。袁宏是个极重名声的名士,写文章讲究精益求精,谢安他们便利用这一点,不慌不忙地对王坦之和袁宏说,加九锡是国家头等大事,文字必须慎之又慎,字句都要仔细推敲。
于是,谢安和王坦之就利用这种审慎的态度,开始对这份九锡诏书进行无休止的润色与修改。今天发现这里用词不妥,明天觉得那里法理不合,把一份原本几天就能走完流程的文件,生生拖了十几天。
这在东晋的门阀政治里,形成了一次极为巧妙的程序阻击。谢安他们并不公开和桓温的兵权叫板,也不在道德上斥责桓温的野心。他们只是在公文流转的环节里,用挑剔格式和错别字的手段,无限期地拉长审批流程。
他们用制度的程序,去跟桓温脆弱的肉身生命赛跑。
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就专门考证过,自汉代王莽、曹操之后,九锡这套礼仪在官场上其实已经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政治符号。只要这个符号一出现,就意味着篡位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可惜的是,桓温虽然有推翻朝廷的贼心,却没有曹操那样足以压服所有门阀的绝对实力。更关键的是,他的身体先撑不住了。在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文书拖延战里,桓温每天在病榻上望眼欲穿,最终在无穷的忧虑和愤恨中闭上了眼睛,至死也没能等到那份能让他遗臭万年的九锡诏书。
老达子说
回看这三位无冕之王,历史在权力、制度与寿命的交界处,布下了一个最精妙的平衡。
霍光选择不篡位,名义上当了一辈子的忠臣贤相,但他死后没多久,他的家族就因为过度膨胀的野心被汉宣帝连根拔起;曹操算尽了天下人心,用精密的魏国架构给儿子铺平了道路,可他亲手创立的曹魏政权,也仅仅维持了四十五年,就同样被手段更阴险的司马氏用同样的方式给篡夺了;而那个大喊着要遗臭万年的桓温,最终输给了江南士族的墨水和笔尖,成了门阀政治体制下的一个牺牲品。
这些权臣在生前算得比谁都精,却唯独算不准身后子孙和国家的命运。正如清代史学家赵翼在研究这段历史时所指出的那样,这套九锡之礼,名义上是朝廷给功臣的至高奖赏,实际上却成了一步步通往篡弑的标志性通道。后世治史者对此早有公论,那级用权力与野心铺就的阶梯太高、太陡,踩上去的人,终究都成了历史尘埃里的匆匆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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