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推开普拉提教室的玻璃门时,上海刚刚下过一场短暂的阵雨。梧桐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空气里带着咖啡烘焙的焦香和潮湿的泥土气味。她把瑜伽垫塞进帆布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心率平稳,消耗了四百卡路里。那晚是周五,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慢悠悠地沿着长乐路往一家相熟的居酒屋走去。

同一时间,陈锋正被夹在地铁九号线的人潮中,动弹不得。他的双肩包死死贴着前胸,后背紧紧贴着车门。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疲惫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空调风吹在他微微有些稀疏的发顶上,带来一阵难受的凉意。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银行APP里的余额,又看了一眼微信里刚才相亲对象发来的婉拒信息,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水。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居酒屋的吧台前碰了面。

林宛和陈锋是大学同学,同一年毕业,同一年拖着行李箱从内陆省份来到这座被称作魔都的城市。今年,他们都三十四岁了。在老家人的嘴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大龄未婚青年。但在上海,这两个同样三十四岁的单身男女,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又加班到现在?”林宛把菜单递过去,看着陈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锋的脸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灰暗,眼袋浮肿,原本挺拔的身板如今也有些习惯性的微驼。“没加班,去见了个相亲对象。”他苦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冰水一饮而尽,“又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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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温和地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陈锋要了一扎生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垫边缘,“人家是本地小学老师,二十九岁。一坐下来,先问我户口积分还差多少,再问我首付攒了多少,打算买在内环还是外环。

我说我手头有两百万,加上父母养老的钱勉强能凑三百万首付,但只能看嘉定或者松江的二手房。人家姑娘当场就笑了,说松江的教育资源不行,以后孩子上学太吃亏。聊了不到半小时,她就借口要备课走了。”

居酒屋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烤得滋滋作响的烧鸟上。林宛安静地听着,把一串烤银杏推到陈锋面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曾经在大学里意气风发的男生。

十年前的陈锋,会在操场上弹吉他,会因为讨论一个底层代码和教授争得面红耳赤。而现在的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套房子、一个户口死死地绑住了。

陈锋猛灌了一大口啤酒,酒精让他压抑的情绪稍微释放了一些。“宛宛,你不觉得这座城市对男人太残忍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一个月税后能拿到两万八,在老家这绝对算高薪了。可在这里呢?

我不敢生病,不敢旅游,连打车都舍不得,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我拼了命地攒钱,想在这里安个家,可房价涨得永远比我工资快。相亲市场上的女孩,看我就像看一台验钞机和房产证。只要硬件不达标,我这个人有多努力、性格有多好,根本就不重要。”

林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能感受到陈锋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在传统的婚恋观念里,男人必须是提供巢穴的那一方。上海高昂的生存成本,把这个门槛拉高到了一个让普通男人绝望的程度。

男人被剥夺了脆弱的权利,他们必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拉着名为“责任”和“房产”的重车,在布满荆棘的路上狂奔,稍有停歇,就会被婚恋市场无情地淘汰。

“锋子,其实你可以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找那种把条件列在纸上的女孩。”林宛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

陈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林宛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衣着上。“不看条件的女孩,我更够不上。就像你这样的,宛宛,你说实话,如果我现在追你,你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