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念,这个名字是奶奶给取的,她说人这一辈子,念着点别人的好,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大学。我以为上了大学就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可我没想到,大三那年,妈妈查出了尿毒症。
医生说每个月的透析费用加上药钱,至少要好几千,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一下子压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瞒着妈妈开始逃课去打工,奶茶店、发传单、做家教,什么活都接,可那点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学校的老师找我谈话,说我再这样下去,学分不够,毕业都成问题。
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给妈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今天感觉好多了,让我别担心,好好念书。挂了电话,我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吵,可我好像跟它没什么关系了。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一个不太好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面是黑漆漆的江水,什么也看不见。
我趴在栏杆上,冷风灌进领口里,我盯着水面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突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那只手力气很大,像是钳子一样,我的胳膊被捏得生疼。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上蹭了一块油污。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算太高,肩膀倒是挺宽的,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特别黑。
他看着我,没松手,就说了三个字,干啥呢。
语气不是凶,也不算温柔,就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可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特别丢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他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等我哭够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那包纸巾皱巴巴的,不知道在他兜里揣了多久,我接过来,抽出一张,居然还挺香的。
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了句,走,这儿风大。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跟着他走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着几个字,什么物流公司的,漆都掉了一半。
他拉开副驾的门,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地图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面包。他把那些东西往驾驶座那边扒拉了一下,让我上去。
我坐上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方向盘都被震得微微发抖。
"去哪儿"我问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家"他说。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他正盯着前面的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换挡。
"你倒是挺不客气的"我说,也不知道是调侃他还是调侃自己。
他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货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市区开到了郊区,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排平房,他停在一扇铁皮门前,熄了火,从车上跳下去。
我跟在他后面,他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趴着一只橘猫。
那猫看见他,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你还有猫"我问。
"捡的"他说,"跟你差不多。"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开屋门,里面不大,一个客厅连着一个小厨房。
屋里总共两间房,他指了指其中一间说,你睡那间,那是我妹妹以前住的,她嫁人了,空了好几年。
"你就这么把我带回来,不怕我是坏人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就你这体格,想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我气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那间小屋,屋子不大,床单是碎花的,窗帘也是碎花的,看得出是女孩的房间。
门没有锁,我找了一圈,只有一个小小的插销,轻轻一拨就开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椅子顶门,太累了,我只想睡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阳光照醒的,碎花窗帘挡不住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脸上。
我推开房门,陈望生正蹲在院子里喂猫,橘猫埋头吃着一碗剩饭拌菜汤,尾巴竖得老高。
"醒了"他头也没回,"锅里有粥。"
我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铝锅,揭开盖子,里面是白粥,还冒着一层热气,旁边搁着一碟萝卜干。
我盛了一碗,就着萝卜干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咧嘴,但那个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喝完粥我把碗洗了,他还在院子里,拿着一把扳手在修一辆自行车,叮叮当当的。
"你今天不出车吗"我问。
"下午走,跑一趟短途,明天回来"他说。
"那你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猫。"
我看着那只晒太阳的橘猫,它正眯着眼睛,一脸看透世事的表情。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是院门的备用钥匙,想出去走走也行,不想出去就在家里待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有菜,饿了自己弄。
我点了点头,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不一会就听见货车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橘猫跳到了我的腿上,热乎乎的一团。
我摸着猫,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给妈妈打电话。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她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说很好,住在一个朋友家里。
这话也不算撒谎,虽然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下午他真的出车了,我一个人把屋子转了个遍,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有四个人,他站在最右边,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不苟言笑的。
我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里面有鸡蛋、青菜、几根火腿肠,还有一袋子挂面。我想了想,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另一碗用盘子扣上,放在桌上。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那碗面,坨成了一团。
"你煮的"他问。
"嗯,可惜凉了,估计不好吃了。"
他没说话,把面端到厨房,加了点热水,搅了搅,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我看着他把空碗放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出车回来,桌上总会有一碗面。
后来慢慢的,面变成了饭,饭变成了菜,我从只会煮面,学会了番茄炒鸡蛋,学会了糖拌黄瓜,学会了炖一锅排骨汤。
我的厨艺都是在那间小厨房里练出来的,灶台不高,油烟机轰隆隆的响,窗台上放着一盆葱,随用随掐。
他不算太会夸人,每次吃完饭就说两个字,还行。
可他说还行的时候,筷子从来不放下,又夹一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白天去打工、医院陪妈妈,晚上回到那个小院子,陈望生有时候在,有时候出车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修修补补,院子里的水管漏了他修,房顶的瓦片掉了也是他爬上去盖。
我发现这个人嘴笨,但手是真的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
有一次院子里的石榴熟了,他摘了两个,掰开递给我,里面的籽晶莹透亮的,咬一口,酸得我直皱眉,他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可偏偏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我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地吃完了,他问我甜不甜,我说酸得要命,他说酸就对了,今年的石榴是酸的。
我又被他的话噎住了,觉得这个人讲话老是没头没尾的。
一个周末,妈妈透析完状态不好,我陪了一整天,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门,院子里亮着灯,陈望生坐在藤椅上,橘猫趴在他脚边。
"怎么不进屋"我问。
"等你"他说。
就两个字,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我想,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我开始觉得这个小院子,有点像一个家了。
秋天过完,冬天来得很快,这个城市的冬天不怎么下雪,但风刮起来冷得刺骨头。
我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给妈妈换了一个好一点的透析医院,但也把自己榨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陈望生发的消息。
他问我是不是缺钱了。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回了两个字,不缺。
他没再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客厅的抽屉,那个我存钱的信封旁边多了一沓钞票。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院子里,他在修水管,头也没抬,说了句,先用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泪不争气地先掉下来了。
他也没安慰我,就是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手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他也再没提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还,而是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用还不还来算的。
腊月里的一天,妈妈突然问我,念念,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说没有,妈妈说你看你最近笑起来的样子都不一样了。我愣了一下,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院,陈望生正好出车回来,在院子里洗手。
"你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开口问他。
"陈望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手,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急了,又追问了一句。
"你把我从桥上拉回来,供我吃供我住,还借钱给我,你图什么?"
他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
院子的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图你"他说。
就两个字,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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