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查出轻度近视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电疗室里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以为闭上眼睛是为了治好眼睛,现在才明白,那是在练习与不完美共处。
幼时视力不好,常去眼科做电疗。每次电疗都极漫长,我闭目端坐,眼眶随着仪器微微震动。当时眼科医生反复叮嘱我: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用眼。为了熬过那一个小时,我只能靠耳朵。后来又似乎在家里做电疗的时候,我就听老式收音机,旋钮转动时“滋啦”作响,我守着它,听英语磁带里机械的声音反复念读,也听电台的一些互动节目。
闭上眼睛久了,世界反而清晰起来:声音的远近、质地、温度,都变得可以触摸。
母亲怕我闷,有时候会在电疗时为我读书。她读《鲁滨逊漂流记》,读到鲁滨逊在荒岛上计算日子、搭建栅栏,我在黑暗中随他凿木、生火、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她说“星期五”出现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将树叶穿在身上的小人,踏着海浪跑过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通过耳朵“看见”文学。
上中学的时候,市面上有了“倍轻松”“视力健”等护眼仪,我有时候写作业到了一半,会一边用护眼仪,一边听听CD机里的肖邦夜曲,得力于护眼仪,中学时候有几年度数一点都没长。眼睛被温热的硅胶垫包裹,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却越来越灵敏。我能分辨雨落在香樟叶上和柏油路面上的不同声响,能隔着两道门听出父亲拧开钢笔帽的动静。有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世界原本就该是用耳朵来测量的。
家里人常叮嘱:“眼睛不好,耳朵一定要保护好。”他们把这句话说了很多年,在我看来,感官也是此消彼长的。
看不见的时候,往往更能看见自己。
中学时我开始读传记,尤其偏爱视力受损者的故事。
海伦·凯勒在《我的生活》里写,她第一次学会拼写“water”那天,水从掌心流过,她才意识到万物皆有名。这句话我反复读了许多遍。荷马失明,却唱尽了特洛伊的烽火与奥德修斯的归途;陈寅恪上世纪四十年代在香港时期就一只眼近乎失明,晚年更是目不能视,依然口述完成八十万字的《柳如是别传》,将明清之际的劫灰与风骨,一一口授于弟子记录成文。他们并非因为看不见才成为他们,而是失明只是命运加诸其身的另一种笔墨。
如今我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也有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很少出门,户外时间严重不足,前些日子检查出轻度近视,我为此痛心不已,几乎一夜无眠。我关掉了他所有的屏幕,每天带他去天台望远,陪他用“听”的方式感知世界,比如和智能音箱聊天,听儿童广播剧,听我为他读绘本。说实话,他未必懂得“静心”为何物,但他坐在窗边看风景的时候,会有短暂的、异常专注的安静。
有时候看着孩子,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电疗室里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闭上眼睛是为了治好眼睛,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在练习如何与“不完美”共处。
人生说到底,不过是一步步接受那些不可更改的事:接受自己生来就有的缺憾,接受父母终将老去,接受孩子在许多地方并不如你所愿。
这些“不如愿”里,依然愿意俯下身去,为他读一本书,陪他听一场雨。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具体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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