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ings:
今天的文章,写给仍然心怀恐惧的年轻人。
中国小孩的一生,像是不断害怕的一生。小时候,怕犯错。少年时,怕成绩不好。二十多岁,怕选错路。四五十岁,怕身体不再年轻,世界又跑得太快,怕自己活了半辈子,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我们邀请到歌手韦唯,回答三位年轻人的恐惧。
你一定听过她的歌,《爱的奉献》、《亚洲雄风》、《今天是你的生日》……她的声音曾经回荡在电视机里、运动场上,陪伴过几代人。有人听她的歌熬过了高考,有人在纽约跑马拉松,体力快要耗尽时,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亚洲雄风》,整个人又劲头十足。
她的形象和声音始终有强大的力量感,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这场访谈里,你会惊讶于她竟然经历过如此多的世界末日,又完成过如此多次的自我重建——
她经历过极致动荡的时代:她出生于 60 年代的内蒙古,大半夜常被叫醒逃难,“快跑,快跑,苏联打到二连了!” 一个渺小个体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尽全力活下来。
她在一个很难感觉到爱的家庭里生长:父母的暴怒、打骂,一个无助的孩子如何长大,如何在后来的人生中处理伤痕。那是一场漫长的剥离,直到重新长出一个崭新的自己。
她体验过数次命运的不可控:持续几十年的工作,造成身体慢性疼痛,直到整个人宕机。她找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调养身体,一待就是十年。期间,还遭遇过一次严重车祸,她形容那时的状态 “脊柱断了,只剩骨头的那层皮儿还连着”。
2023年她下山,迎接她的是一个陌生的新世界,AI来了,曾经的经验频频失效。在六十岁的年纪,她发现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于是她真的重新开始了。她给自己想了一个新名字,“韦度”,一个新的维度。“这里头是有些东西我看不明白,但是绝对明白的一点是,我不能再迷糊下去了。”
因此,如何面对人生里的一次次恐惧呢?
她给我讲了一个梦。
洪水席卷而来,要把她吞没。许多人都在拼命扑腾,她忽然意识到:那么大的水,根本扑腾不过的。她学着顺着水屏住呼吸,等到水势把自己托起,再用力吸一口气,等待自己再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以下是她的讲述:
新世相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韦唯。我出生于1963,我重生于现在。
每一次可能是恐慌之时,我都会想起这个故事。
有一个道家人在山上采果子,这时候世界毁灭了,他会干什么?他的徒弟准备逃跑,就说,师父,快,快走,快走,你看都世界末日了!而师父看着那小果子,他一定要去够下来。品尝完那个小果子,就可以跟世界一起灰飞烟灭。你跑什么?你跑不过世界。所以我当时就想着,哇,多么美好的境界。
我从小就琢磨世界末日,琢磨如果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因为我生长的环境是 60 年代,物资匮乏,而且出生在内蒙古,大半夜的你就会被叫醒,快跑,快跑,外面那个警报响的啊,就听见楼外面人都在跑,“快快快,苏联打到二连了!”
夏天躺在草地上,看着远远的喷气式飞机拉过的白烟,下一秒可能就突然乌云密布。我老听大人在那讲生死。今天这家谁上吊了?明天哪家谁跳楼了?一切都是一惊一乍的。
我的父亲是战争时期出来的人,知道生死是怎么回事,可能刚才还在战壕里聊得好好的,一个冲锋号下去,回来就没几个人了。他总是说,不怕死的专打怕死的,这不怕死的就活过来了。
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这一点——风雪来了,那算啥?在冬天冻得贼死的时候,孩子们也要照样捉迷藏,溜冰滑冰,心里不怕天寒地冻。
我们得让自己无所畏惧,不光是对自然不恐惧,也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恐惧。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在互相帮助,自私的人过不下去。
物资匮乏的年代,战争刚刚结束,都是饥饿的时候,你家有什么我家有什么,大家都拿来互相交换,这样才能够生存。
小时候我爸拿回来的鱼、打回来的羊,放在大砧板上切好,楼上楼下的邻居全上来我们家排队,我站在大床上又唱又跳,大家看着我,然后高高兴兴地来分走我们家这些好吃的。这是我从小获得的一种能量,我也就懂得了这些生存的道理。
我小时候曾经做噩梦,梦见大水来了就淹没你。后来在梦里我学会了一个方法,我们干嘛那么扑腾?你扑腾不过那么大的水。你就顺着水屏住呼吸,跟着水憋气,尽量憋气,憋到那个水顺着把你抛上来,你再喘气,然后再落下,你就这么活下来了。
任何时候都别小看自己这条命。你的命来了,就是有理的。
现在我们提到原生家庭时,会说自己不被看见,想被看见。但在我生长的那个时代,我就是不被看见的,是理所当然的。
我爸会砸东西,手里拿啥就砸啥,经常是正在包着饺子,“哐”一个醋瓶飞过来了,“哐”一个擀面杖飞过去了。你就要赶紧躲在被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瓜,看什么时候战火熄灭,等我爸摔门而出,我们就出来,一边挨骂,一边帮着收拾满地的碎片。
我妈会打我。在内蒙古的时候,用笤帚啪啪抽你身上,因为内蒙古冷,穿厚衣服能遮住。到了广西她往头上打,因为有头发遮着,你去唱歌跳舞,别人看不着你身上的伤。我只能捂着头,捂着脸说,别打了,别打了。因为我不想哭,我不想把嗓子哭坏,我还想唱歌。
在生存上,我被比我大的兄长欺负。小孩就是互相掐呀,打呀,我爸妈不帮我,甚至在我求助的时候,我爸会吹胡子瞪眼睛,因为他会先崩溃,不知道怎么解决这问题。那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这个提出问题的人嘛,那就是我。所以我就想,为什么有些人的精力和勇敢,全都撒在自己最爱的人身上?
等到十三四岁的时候,我的劲足够大,能把那个棍子撅起来了,我妈就不打了。
其实我对她确实是爱的,不然你不会有这么多的感情。但现在回头看的话,那时作为小孩,承担了很多责任。他们俩老吵架、老打架,你就想办法去安抚他们,让他们高兴。我知道我一唱歌跳舞他们就好了。就像在社会上,我一唱歌跳舞,所有的大人都安静了,都说我好,我也获得认可了。
其实,我自己的成就都是社会的成就,不管是《亚洲雄风》、《爱的奉献》,还是《今天是你的生日》,那个社会的环境需要这么一个作品,而我恰恰正好是大家公认的,能够完成这个表达的人。
这 10 年在山上独居的生活,给了我很多的时间去治愈自己的内心。一开始每次聊到父母,我都会用上几麻袋纸巾,之后要起码拿三天去消化这种悲伤,然后你就会发现,一个新的自己又生长出来了。
我假设自己在出生之前就选择好了父母,然后把它当作一个契机。我出现这样的父母,对我有什么样的影响?我能从中获得什么?我必须这么去看才能走出来。
其实人生真的没有失去,都是得到。不是得到,就是学到,而且祸福相依。
今天说这些事情,并不是我有什么不原谅的,我是想把我自己淋雨的经历变成一把伞。
因为从小我就悟出来,等我长大了,我绝不对我孩子这样做。现在看,我确实做到了。
我在 40 岁时看过一部电影《午夜巴塞罗那》,主角是斯嘉丽·约翰逊,她说了一句台词:“I just know what I don't want, but I don't know what I want.”
我当时哈哈大笑,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已经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明白了。
结果 48 岁的时候,因为持续几十年的工作,造成身体慢性疼痛,连直立起来都不能,更别说走路了,浑身发疼。只有一条路,上山休养。
就在我觉得做得对时,咣叽一下,出了车祸,又给我撂倒了,我又得重新来过,差点命都没了,我还得找可喜那一面,就是我还有命。
但噩梦还没完,有一天我的眼睛突然出现了问题,物理上瞎了。
本来应该半个小时就结束的手术,结果用了两个多小时。我听得懂泰语,知道这个手术不成功。那时强光一直照着我的眼睛,我感觉一直要照到我的杏仁核、我的脑子,我感觉把所有的阴霾都照掉了。后来医生什么都没解释,放下手术刀走了。等在外面的儿子说,我们再想办法吧。
我当时想,也许我这辈子永远就瞎掉了,我甚至做好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的准备。但后来,我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我发现,人生真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也经历过好几回了,我还怕什么?
结果下山之后,我 60 岁了,脆弱再次产生了:我原来的生活经验直到 40 多岁都管用,但突然之间 AI 出现了,我的经验许多都不能用了,等于 60 来岁要重新做人。我的孩子们鼓励我,却也有自己的生活,无法永远陪伴我。
我们小时候,都是老人说了算,小孩说不上话,更甭说女孩了,等到我们终于成了老人,说话还是不算数,你的知识对人家来说没有用了。
可是我还这么年轻呢,才60来岁,不是吗?在我看来,我们最不想看到、不想面对的,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情。
我下山的时候给自己想了个新名字,叫「韦度」。一个新的维度的意思。既然没有人为我,那么我就可以逼出一个为自己活的新的我。
我就像顿悟一样醒过来,当我真正把我的孩子们当成朋友,而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之后,我有用不完的精力,像是回到了20岁、30岁的自己,我的学习能力全部上来了,我开始特别开心地向AI问问题,ChatGPT、DeepSeek、豆包,我都用。
我在山上的那十年,我自己要独立对待所有的问题,我只能自我照镜子,你知道自己想象镜子多难吗?问出正确的问题,并带着自己走出来,那是一个相当炼人的过程,但现在跟 AI 在一起,我突然发现这太适合我了,AI 很会对话,它不会带有任何评价或者偏见,完全就事论事,列下12345。
如果你把 AI 当作来袭,你就会恐慌。如果你想,它是为我而来,就不恐惧了,对吧?
人唯一的一个敌人,就是面对自己,这话真的一点不假。在外部环境不确定的情况下,我们拥抱灰度的能力就更要提高。
每次我们害怕的时候,就是我们重生的时候。当你这个问题一解开之后,你就会真的发现,自己突然有活力了。
整理:又延
责编:宋宋、梁珂
晚祷时刻
任何时候,
都别小看自己那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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