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林(化名)61岁,是一名酒精依赖患者。他喝酒半辈子,戒酒18年,每次酒瘾发作时就会手抖、流口水、走不动道……这些症状让他难以招架。
酒精依赖并不是简单的“爱喝酒”,而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疾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酒精使用障碍人群超5000万,97%的酒精依赖患者未就诊——这实际上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隐形”群体。目前,专业独立的酒精依赖门诊在国内并不多见。有的医疗机构曾短暂开设专病门诊,却因门诊量不足又重新关闭。
近来,现代快报跟踪调查发现,酒精依赖患者的治疗效果并不理想,复饮率超过75%。戒酒只是开始,真正困难的,是患者离开医院之后,如何面对一个仍然充满酒精的生活环境。
无处不在的酒精诱惑
吴林第一次接触酒精时16岁。他刚进钢厂工作,宿舍五个人,下班凑一起,从食堂打点菜,就着散装白酒喝一顿。“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嘛。”
“辣,没什么好喝的。”第一次喝多,酒醒时浑身难受,大脑已“断片”。
吴林时常上夜班,“下班后就喝一点。”喝酒成了他的放松方式。
后来结婚生子,夫妻两个人轮流抱孩子、轮流吃饭,就这个间隙,吴林也没有停止喝酒。
除了自己,吴林的父亲和母亲也喝酒,弟弟几乎每天喝二两,妹妹能喝一瓶干红,岳父则喜欢喝温酒。
喝酒似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感情深一口闷”,自古以来酒精都承担着情感催化剂的作用。
在长期从事健康信息学研究的河海大学副教授宋士杰看来,“很多人喝酒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那个味道,而是因为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喝。”他认为,喝酒涉及“社会规范”问题。在许多场合,喝酒甚至成为一种默认行为,在这种影响下,酒精背后的风险被弱化,甚至被掩盖。
53岁的刘成(化名)就深受影响,他是一名厨师,十里八乡办“红白事”都会请他去掌勺,一顿饭做完,东家总要请他喝上几杯。“这是习俗,这酒永远也停不了。”一喝二十多年,刘成喝出了酒瘾,一天不喝浑身不得劲。苏州市广济医院精神一科副主任医师李传威说,刘成最终喝出肝硬化、肝腹水、脾功能亢进,不得不部分切除脾脏。
戒不掉酒精带来的快感
直到喝酒的规律被打乱,吴林才从酒里咂摸出一点别的味儿来。
吴林被调到白班,工作时间绝对禁酒。他尝试早上多喝两口,指望能熬过中午,后来又怕自己忍不住,就随身藏着二两五的小瓶酒,“中午悄悄地躲到旁边喝一点”。
“酒精也是精神活性物质,它会激活奖赏系统。”南京脑科医院精神二科暨成瘾医学科主任医师曹栋解释,这种影响会让大脑逐渐记住饮酒带来的快感。
曹栋说,酒精依赖并不是单纯看一个人喝了多少酒,要看饮酒行为是否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生活。“一般喝酒不分顿数的时候,就是出问题了。还有一个很常见的变化,早晨一起来就要找酒喝。”这意味着,酒已经不只是社交或者习惯,而是开始成为身体和心理上的需求。
吴林大脑里,那套奖赏系统已经被开启,很难关闭了。
“第一次”住院戒酒瘾
一开始,吴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病了。
“我自己可以戒酒,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住院。”这是苏州市广济医院精神一科副主任医师李传威在临床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90%来治疗的酒精依赖患者,都是家属强烈要求他们住院。”
还有一部分患者是被动确诊。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心身医学科主治医师陈素珍曾在会诊时遇到一名酒精依赖患者,他是因为其他疾病住院,住院期间突发心慌手抖。陈素珍进一步追问,了解到患者有长期饮酒史,因为住院被动停止饮酒,才出现了酒精戒断反应。
“一般戒断反应在断酒72小时内最明显,表现为恶心、心慌、手抖、出汗等。”
这些症状,也频繁地发生在了吴林身上。“有症状了,就赶紧喝两口,不管有没有菜。喝上二两,那个症状就过去了。”有时候手边没有酒,他就急匆匆跑去店里买,不出店门,酒已经下肚。“硬扛扛不住的。”吴林的痛苦日益加深。很多人不知道,戒断反应严重时可带来震颤、谵妄、幻觉,心律失常,肺部感染,电解质紊乱,甚至诱发死亡。
“已经有瘾了,我爱人劝我赶紧去治。”2008年,吴林打包了生活用品,在爱人的陪同下前往医院。刚到医院,吴林又出现了症状,他倚着医院门口的栏杆,哆嗦着从行李里掏出一小瓶酒,一饮而尽。“赶紧喝吧,反正要治了。”
反复入院治疗已八次
住院治疗帮吴林熬过了戒断反应这个坎,但他离开医院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正如陈素珍所说:“酒这个东西,满大街都是。”
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既往酒精依赖患者治疗效果不理想,复饮率超过75%。李传威告诉记者,他一年接诊酒精依赖患者约100人次,复饮非常常见。
“即使一段时间不喝,只要看到跟酒有关的东西,大脑还是会有反应。”曹栋说,对于酒精依赖患者来说,酒带来的影响并不会随着一次戒酒马上消失。酒瓶、饭局、熟悉的饮酒环境,都可能重新触发饮酒冲动。
吴林也走进了复饮的“循环”。“有的人不知道我有这个毛病,劝酒,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然后少弄一点,那一点就是坏事。”在吴林的记忆里,他去过四家医院,反复入院八次。
“会偷酒喝了。”吴林这样描述自己的变化,他找遛狗的借口出门,选择度数较低、酒味弱一些的保健酒,“喝一瓶,藏一瓶。”有一次,吴林的爱人发现了他藏在厨房的酒,吴林辩解了几句:“以前的酒。”
医生的成就感与挫败感
“戒酒而已,忍忍不就好了。”戒酒在某些人眼中似乎不是难事。
小葛(化姓)有些口吃,发音不太清晰,自小就因此性格自卑,上大学后开始饮酒,“喝醉了说话就流畅了。”他将酒精当成治愈的“良药”。毕业后,喝酒越来越常见,与人发生冲突的频率越来越高,父母意识到不对劲,将其带到李传威处就诊。“他就诊及时,五年过去了,目前来说还不错。”
然而,这种“成功”并不常见。而且酒精依赖患者的治疗反复性极强。李传威坦言,治疗酒精依赖患者是一项极具挫败感的工作。前不久的凌晨,他收到一条短信,一位在他手上断断续续治疗了近两年的患者,最终仍因酒精相关问题离世。
李传威介绍,酒精依赖属于成瘾疾病,这类疾病的诊疗难度较高。医生不仅要处理戒断反应,还要评估患者的精神状态、身体并发症,后续也需要长期随访和心理干预。
因此,酒精依赖患者多被收治于成瘾医学、物质依赖科、心身医学等综合科室。过往部分医院尝试开设专病门诊,但难以长期维系。“每次参加成瘾领域的学术会议,转来转去就那么几个人。”李传威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些无奈。
“下半辈子不能再喝了”
“以前治疗酒精依赖很绝望,现在能看到希望了。”曹栋口中的“希望”是指纳曲酮。与以往的治疗路径不同,这种阿片受体拮抗剂通过植入皮下,可以直接降低饮酒带来的快感,从而让患者“不怎么想酒”了。
但新技术的出现并不是一劳永逸。如何让患者更早地走进医院,医疗资源怎么“接住”这5000万酒精使用障碍人群,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如何减少不合适的饮酒场景。宋士杰认为,酒精与社会身份的关联过于紧密,饮酒长期被赋予了过多的社交意义。“拒绝喝酒并不意味着不合群、不礼貌或者扫兴。拒绝饮酒,也可以是一种正常的社交选择。”
当有人再劝吴林“喝一点”时,他会说自己有腔梗,在吃药,以此拒绝。当他的大脑开始劝他“喝一点”时,他会想起一个老哥说的话:“任何事都有一个量,你上半辈子已经把下半辈子的酒喝完了。所以你下半辈子就不能再喝了。”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梅书华 刘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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