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许萌萌 图文:韩霞
1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二个月,爸妈离婚了。
我妈卖了半辈子菜,我爸喝了半辈子酒。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收拾行李箱,一个闷头抽烟。我妈说你爸忍了我二十三年,我也忍了他二十三年,现在你考上大学了,咱们都别再忍了。我爸没抬头,烟灰掉了一地,他说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厦大门口的时候,南方的风又湿又热,凤凰木开得满树都是红花,落了一地。我从北方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绿皮车厢摇摇晃晃,把我从一个灰扑扑的小城摇到了这个遍地都是绿色的地方。
我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个牌匾,鼻子突然酸了。我知道我爸妈离婚了,我也知道我终于离开那个家了,但那一刻我心里不是高兴,是空。
爸爸还是那个爸爸,妈妈还是那个妈妈,为什么他们离婚之后,我就感觉自己没有家了呢?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芙蓉湖的水很绿,几棵大榕树的须子垂到水面上。
我想拍照,可手机举起来框不全后面的风景。我左右看了看,正好有个男生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白T恤,我喊了一声同学能帮我拍张照吗?
他停下来接过手机,蹲下去找角度。我那时候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拍了两张站起来说不行,这个角度光不好,咱们换个地方。我赶紧说差不多就行了,他说你刚来厦大吧,多拍几张留个纪念。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陆一鸣,大二,厦门本地人。那天他帮我拍了将近四十分钟,从芙蓉湖到上弦场,从建南礼堂到白城沙滩。
每一张他都蹲下去、侧过来、退后几步再走近,嘴里念叨着这个光不行那个背景太乱。我说没事没事,随便拍几张就行。
他说不能随便拍,既然拍就拍好。
我在镜头前面站得腿都酸了,他却比我还有耐心。
拍完之后我说一定要请他吃饭。他推辞了两句,我说你不去我心里过意不去,他就笑了,说那行吧,食堂就行。
两个鸡腿,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一共五十二块三。
我要付款时,他一把拦住我的手,他说我是男生,怎么能让女生请客。我说是我要谢你,他说那你下次再请,这次算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有点害羞。
我把五十二块三用微信转给他,他没收,回了一句下次你请。
后来就有了下次。
我们谈恋爱的事,我没跟我妈说,也没跟我爸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刚离了婚,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我妈在市场租了个小摊位,我爸在厂里值夜班,两个人的电话打过来都是同一句话:钱够不够花。
我每次都说得够了,然后挂了电话就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因为太远了,也可能因为太近了。
2
陆一鸣带我走遍了厦门。
沙坡尾的旧船厂看夕阳,鼓浪屿的钢琴博物馆听琴,八市的小巷子里找土笋冻。
有一回我生理期痛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吓坏了,凌晨跑出去买红糖和暖宝宝,回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
宿舍阿姨问他干嘛的,他说我是她男朋友。阿姨看看他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进来了。
我蹲在洗手间门口流了泪。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爸爸妈妈都是很粗糙的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吵架,上班,从来没有这么细心的照顾过我。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说以后都有我。
我爸也对我好。
小时候他喝多了打我妈,但从不动我一根手指头。
有一次我妈嘴角流了血,我冲上去挡在中间,我爸一把把我抱开,说闺女你别管,这是大人的事。
然后他转头又踹了一脚桌子。那种好是乱的,沉的,让人喘不上气。
陆一鸣的好不一样,是亮的暖的,像厦门的太阳照在皮肤上,烫烫的,但是舒服。
大二寒假我带他回了北方。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好酒,破天荒没喝多。
晚饭后我爸把陆一鸣叫到阳台上,两个人站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陆一鸣眼睛有点红,我问他我爸说了什么,他说你爸让我一辈子对你好。
3
我毕业第二年我们在厦门同居了。
租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但有个阳台,我种了几盆茉莉花。
陆一鸣是南方人,吃饭讲究汤汤水水,我从小吃面食长大,为了一碗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他能跟我拌半天嘴。但拌归拌,每天晚上他还是给我煮一碗热汤面,里面会有个荷包蛋。我说你不是嫌北方口味重吗,他说习惯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温柔的,跟大一那年帮我拍照的时候一样。
同居第一年小矛盾不少。
我嫌他牙膏从中间挤,他嫌我袜子到处扔。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看见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火一下就上来了。我们在厨房吵了一架,我说你答应过每天洗碗的,他说我今天开会到七点太累了想歇歇。
我说谁不累我上班不累吗。吵到最后我摔了卧室门,他在外面没声音了。
过了半小时他敲门,说洗完了,出来吃水果吧。
我拉开门,水池干干净净的,碗碟在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旁边,围着那条小熊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水池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以后每天都洗。
我没吃橙子,扑上去抱住他。他说别抱身上有水,我说我不在乎。
那一年我公司有个男上司找我谈工作,话里话外暗示得很明显。先是约我吃午饭,推了。
又发微信说晚上一起加班,我回了个好的然后叫了另一个同事一起去。
最后他在茶水间拦住我说许萌萌我对你挺欣赏的,我说谢谢领导我也挺欣赏我自己的。
第二天我就申请调换了部门。
回家跟陆一鸣说这件事,他问怎么处理的,我说公事公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去揍他。我掐他胳膊说你是设计师不是打手。
他揉着胳膊说那我要你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告诉我。我说好。
后来那个男上司被调走了,我也升了主管。
陆一鸣那边也有女同事送咖啡送点心。
他长得白净清爽,工作又出色,公司里年轻小姑娘不少。
有一回一个实习生往他工位塞了一封信,他拿回来给我看,说你看你老公还是挺有市场的吧。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说留着,以后燕妮大了当笑话讲。
陆一鸣说燕妮是谁。
我说咱们闺女啊,你连闺女名字都没想好吗。
他愣了两秒就笑了,说那万一是个儿子呢。我说儿子就叫陆一鸣二世。他说那可不行,他以后上学考试写名字都比别人多花三秒钟。
4
同居第二年我们结婚了。
结婚第三年女儿出生了,陆燕妮。
她长得像我,眼睛又大又圆。
陆一鸣第一次抱的时候手僵得跟木头似的,护士说放松一点,他说我怕把她捏坏了。
我躺在产床上看他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尿布正面反面分不清楚,还把腿儿套错了洞。小燕妮哇哇哭,他满头大汗说闺女你别哭爸爸马上好。
我笑出了声,牵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
他赶紧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你先把尿布换对我就好了。
小燕妮上小学那年我们终于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但阳台比原来大了一倍。
我种了更多的茉莉花,夏天晚上满屋子都是香味。陆一鸣升了部门经理,我也做到了总监。
每天晚饭后我们带着燕妮下楼散步,她骑着小自行车在前面冲,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厦门的晚风软软的,路边到处都是大榕树,气根垂下来摇摇晃晃。
陆一鸣牵着我的手,他总是喜欢牵着我的手,有时候还不老实,会挠我手心。
我说你干嘛呢,他说不干嘛就想摸着你。
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过到燕妮上中学上大学结婚生孩子,过到我和陆一鸣头发都白了,还坐在那个阳台上闻着茉莉花。
5
小燕妮十岁生日那天,陆一鸣说早点下班去接孩子买蛋糕。我在公司等他电话,等来的是交警队的通知。
大货车侧翻,他的车被压在下面。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医生说他命保住了,但腿不行了,膝盖以下截肢,脊髓损伤,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
包括夫妻生活的能力。
陆一鸣醒过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退。
他眯着眼睛看我,嘴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燕妮的蛋糕买了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说买了,妈去买了,你别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空荡荡的,裤管扁塌塌地铺在床上。
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他醒了,因为他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我骨头疼。
出院之后陆一鸣变了。
他不笑也不闹了,整天坐在轮椅上盯着窗户外面。
小燕妮放学回来喊爸爸,他勉强扯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我给他端饭他只吃几口就说饱了。
半夜我听见卫生间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地上,两手抓着空荡荡的裤管,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跪下去抱住他。
他整个人都是凉的,胳膊瘦了一大圈,骨头硌着我。他说萌萌你走吧。我没说话。他说你带着燕妮走,去找个正常人,别管我了。
我还是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擦干他脸上的眼泪,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开始在网上跟陌生女人聊天。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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